圍觀的人羣散去,只留下幾聲低語和警察拖走年輕小偷的腳步與叫苦聲。艾倫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對他而言,剛才的調解好像只是順手翻了頁書。艾德蒙靠在他身邊,繼續言道:“你這德國話說得跟真事兒似的,真沒看出來。”
艾倫與他正打算轉身離開。那中年德國男人卻快步走了上來,臉上還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他穿着灰色風衣,衣領翻起,圓框眼鏡,臉上皺紋深得像刻出來的,手裏攥着那個剛找回的棕色皮革錢包,典型的德國中產階級知識分子模樣。
他停在艾倫面前,喘了口氣,開口:“Junger Mann, ich kann Ihnen nicht genug danken!”(“年輕人,我真是謝不盡!”)隨即,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包用牛皮紙包好的東西,遞了過來,“這是給您的,拿去吧!”
“男孩”艾德蒙一看,那是包上好的糖果,紙包上印着精致的花紋,隱約透出焦糖和巧克力的香氣。艾倫皺了皺眉,婉拒:“不用謝。”他的德語仍然平穩而清晰,卻帶着點拒絕的意味。
男人擺了擺手,堅持把糖果塞進他手裏,笑着說:“Nein, nein, nehmen Sie es!(“不,不,收下吧!”)本來是給我侄女愛麗絲的,她和我兄弟在英國這兒,但來的時候才知道她牙疼,喫不了這些甜的。您幫了我大忙,這點小東西不算什麼。”他熱情中帶着點德國人特有的直爽。他自我介紹道:“我叫卡爾·施密特,暫住在倫敦西區,牛津街我兄弟家。我在這兒旅遊,異國他鄉碰到會德語的好人幫忙,真是倍感親切!”
艾倫接過糖果,手指攥着那包牛皮紙,交給了艾德蒙、他握手,禮貌地說:“艾倫·浮士德。(Alan·Faust)”他沒提自己是德國裔英國人,只是點了點頭,回應這份意外的親切。
卡爾笑得更開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在招呼老朋友:“浮士德?像書裏的那位,跟魔鬼打交道的那位!”他笑的更開懷,又轉頭看了看艾德蒙,好奇地問:“這位是您的……?”他的德語停在半空,像在試探什麼。
艾德蒙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像個討糖的貓咪似地歪頭盯着,眉頭微起,像在琢磨這兩個人怎麼忽然聊上了。他嘀咕:“你們說啥呢?”他的語氣帶着點不服氣,像個被艾倫冷落喫醋的孩子。
艾倫看了他一眼,回道:“朋友。”他用英語回了卡爾的問題,又轉頭對艾德蒙說:“他在謝我,給了糖果。”他的話點哄寵的意味。自從這少年跟他呆久了後,就有點享受這種哄比他年紀小的孩子的感覺。可能因為他是獨生子。儘管艾德蒙已經17歲,但他想保護。
卡爾點了點頭,又用德語聊了起來:“您住在倫敦多久了?我來這兒快兩周,走遍了博物館和教堂,可惜語言不通,總有點麻煩。我會法語,俄語,就是不會英語。我今天要不是您,我那船票可就沒了——我還得去南安普頓趕船呢!”。
艾倫聽着,偶爾應一聲,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如常。他很少用德語跟人聊這麼久,上次還是小時候,父親弗裡德裡希在印刷鋪裏跟老鄉討論紙張的價格。那時的記憶像影子,模糊卻溫暖。他道:“我在這兒出生,父母是德國人。”他的回答簡短,卻讓卡爾更興奮了。
“老鄉啊!那更親了!”卡爾拍了拍手,又問,“您平時做什麼?看您這氣質,像個讀書人。”
“寫點東西維生。”艾倫淡淡回句,沒多說。他的目光掃過卡爾手裏的錢包,安慰道,“您的船票放好,別再丟了。”
卡爾哈哈一笑,點了點頭:“放心,這次我貼身放!”他頓了頓,又看了看艾德蒙,好奇地問:“這小夥子跟您一起住?瞧着挺機靈的...像達佛尼斯!”
艾倫沒立刻回答,只是看了艾德蒙。那張俊美的臉在陽光下顯得幹淨而脆弱,總帶着點街頭留下的倔強。不過他心想,這德國大叔果然是同行,肚子裡有墨水。至少很懂古希臘神話。
艾德蒙是好看,現在每個見過他的人都會這麼覺得。
但用何人比喻呢?縱觀文人常引用的古希臘神史,那些美男子似乎總得付出一些代價——阿波羅沒有情人;雅辛託斯同前者玩鐵餅時被砸了腦袋;納西索斯愛上了自己的倒影;恩迪弭翁被宙斯裁決整天睡覺——而達佛尼斯是少數能有好結局的美少年了。
他远非最好的,某些,或者更多版本,他因女神的嫉妒或背誓而失去光明,或变成石头;他因此早逝,却重新成为神,而来接他灵魂的,是他的父亲;不过也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版本,比如他和老师潘,还有与克洛伊的故事让人传颂。
虽然硬要说的话,可能伽倪墨得斯的结局勉强算个纯粹的善终(虽然莫名其妙被劫走,但没有悲剧),但艾伦觉得,还是达佛尼斯更适合眼前的艾德蒙。
他回那讀書人道:“嗯,一起住。”他叙述一宗平常事情,卻讓艾德蒙的耳朵動了動。艾德蒙道:“我還等着吃糖呢。”他的語氣帶着點揶揄。這少年在試探自己在艾倫眼裏的位置。
卡爾也不懂英語,卻從艾德蒙的噘嘴表情裏看出點意思,笑着說:“看來您這朋友等不及了!那我不打擾了,有空來德國的話,歡迎來找我喝一杯!”
他掏出一張名片,塞給艾倫,上面寫着他的名字和德國地址,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背影斜陽的光下消失。艾倫看他手裏的糖果和名片,鏡片後的目光不知在想什麼。
“吃吧。”艾德蒙撕開牛皮紙,掏出一塊焦糖色的糖果塞進嘴裏,剛進去,嘴角就上揚道一個未曾見過的弧度:“甜!比面包好吃。你也來一顆。”
艾倫沒接,他不吃甜的。邁開步子繼續沿着河邊走。艾德蒙跟在後面,手裏攥着糖果,邊品嘗美酒一般吃著陌生的食物。
艾倫與艾德蒙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公寓,艾德蒙手裏攥着那包巧克力奶香的糖果,牛皮紙已經被他撕得有些皺,他吃了兩顆,焦糖的甜味在嘴裏化開,眼睛亮得像河岸太陽下的光。他正要伸手再拿一顆,艾倫卻拿走了,摸了摸他的頭。
“夠了。”
艾德蒙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才兩顆...。”他故作委屈。
艾倫繼續摸頭:“不能再吃了。你沒聽他說他侄女牙疼?”他將牛皮紙的糖果塞進呢子大衣的口袋,動作慢而穩,怕磕壞了這日后可安撫人的利器。艾德蒙倒也沒再爭,只是雙手插回口袋,跟在艾倫身後,腳步輕快了些,臉上微笑,像在消化那點甜味帶來的餘韻。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近黃昏,窗戶蒙上層水汽,像被誰呼出的熱氣模糊了視線。萊拉蹭了蹭艾德蒙和艾倫的腿,瞄了聲。艾德蒙道:“他可沒給你買魚。”,接著摸了摸同“貓”的頭。
艾倫脫下大衣,掛在門邊的鉤子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包糖果,放在書桌上。他點燃油燈,坐下來翻開稿紙,像要寫點什麼。艾德蒙靠着壁爐坐下,裹着那條舊毛毯,盯着火苗發呆,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褲腿上的線頭。
房間裏安靜了會兒,只有柴火的噼啪聲和萊拉偶爾的呼嚕聲交織。艾德蒙看向艾倫“你有沒有童書?”
艾倫的手慢了點,問道:“怎麼?”
艾德蒙手指攥緊了毛毯,指節泛白,像在醞釀什麼。沉默了會兒,終於開口:“我想識字……”
世界上有種人,他們會在飢餓後追求另外的事物。因為他們的精神容量在肉體的摧殘後得以擴大,無論美好或者慾望——這顯然是環境和他們認識的人所給他們的影響。倘若艾德蒙是被牧師收養,可能學的更早。
艾倫放下筆,靠着椅背,盯着艾德蒙。“識字?”他重復了一遍,“你會一點了。”
“一點不夠。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上次還多加了個‘s’。”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街上混的時候不識字也活得下去,可在這兒……我想多認幾個,像你似的。”
艾倫,想起艾德蒙寫“Pheles”時的笨拙模樣,那歪歪扭扭的筆跡像個孩子塗鴉,卻認真得讓人移不開眼。他道:“童書沒有,但有別的。”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從大部頭聖經,到各類文學書籍、文藝期刊、拉丁語、希臘語書籍——他大學的時候學了點,初學者的程度;最後從最下層櫃子的舊書中抽出《兒童的聖經入門》《聖詩啟蒙》。
兩本的封面已經磨得發白,邊緣有些卷曲,是他小時候母親讀給他聽的那本。他本來想捐掉的,因為用不到了,但最後還是沒捐。他走回去,遞給艾德蒙:“這個簡單,字不多,認得完。”
艾德蒙接過書,他翻開首頁,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看了半天,道:“這玩意兒我認識,似乎教堂的小冊子上也有。可我看不懂。”
“慢慢來。”艾倫淡淡地回了一句,坐回書桌前,拿起筆,“從頭開始,我可以教你。”艾德蒙眼睛瞪大了些,像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隨即,他興奮地問:“你還真當老師了?”像個入學無門的孩子,被校長允許插班讀。
艾倫沒笑:“你想學,我就教。”他翻開《兒童的聖經入門》,指着第一行:“這個是‘In’,讀‘因’,意思是‘在’。這個是‘the’,讀‘澤’。
艾德蒙湊過去,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皺着眉試着念:“因……澤……”他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磨過,咬字笨拙得像個剛學說話的孩子。他念完,抬頭看向艾倫,低聲道:“對不對?”
“嗯。”艾倫淡淡地回了一句,推了推眼鏡,“再念一遍。”
艾德蒙又念了一遍,他那青年,沙啞聲音認真咀嚼每個音節。
那天晚上,他們靠着壁爐坐了很久,艾倫教他認了幾個詞,艾德蒙念得磕磕絆絆,卻認真得像在寫自己的名字。油燈的光暈在房間裏跳躍,艾倫沒想太多,只覺得這版稅花得值,而艾德蒙靠在他身邊,手裏攥着《聖經》,嘴角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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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註釋:達佛尼斯(Daphnis)是古希臘神話中的一位牧羊少年,女神的棄子,被牧羊人收養。他在傳統上認為是牧歌詩(Bucolic poetry)的創始者,通常與牧神潘(Pan)和寧芙仙女(Nymphs)有關,並且是西西裏島牧歌傳統的重要人物。儘管他的愛情在各個版本不同,多数也是悲劇,比如因為違背了誓言而變成石頭;但也有的是的美好結局,比如和牧神成為同性情侶,或者与克洛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