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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以稱之為主僕嗎?》第十八章:雛形
艾倫“馮·施淘芬”男爵終於辦理好了一切手續,從現在起,他便是真正的貴族了。他桌邊擺放蓋德意志國徽的紅印承繼證明,坐在書桌前,攤開文件;他記得之前去文藝沙龍討論文學的時候,他那自詡有天會成為大文豪的朋友,羅伯特調侃他很有氣質,就像個“開始寫文字敘述自家往日榮光的沒落貴族”,大家聽這奇妙的比喻都笑了。他那時全當這是善意的褒義誇獎,也沒想什麼。想不到此時一語成讖。

艾德蒙坐在旁邊,邊練字邊問:「你現在是男爵老爺啦,日子會變啥樣?」他這話問的隨性。直白說,以他對艾倫的了解,他就是當了個伯爵,恐怕會繼續低調下去。他不是那種會四處張揚的人。

“男爵老爺”手指摩挲紙張邊緣,說:「不會變太多。」他看向窗外,下了班的男人們滿身疲憊,在一家酒肆喝著啤酒。他內心愧疚起來了;這是資產階級特有的愧疚,也是他額外承繼財產和貴族頭銜後常有的心理。像艾倫這樣自我約束,而習慣清貧的人,從一個階層到另一個階層,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上帝給他何種責任,而不是單純的贈禮,然後他使用著就不必負責什麼的。

他看回桌,打開一封信;昨天,首筆淨額收益從波美拉尼亞寄來,裝在牛皮信封裡,附便條:「施陶芬莊園,去年十二月第四季收益,扣維護費,淨額一百二十英鎊。另有本年三月收益,將於近日遞送。望周知。」他拆信,這鈔票是英格蘭銀行最新設計的,每面額二十英鎊,黑白色調,上面的設計很是精緻,花體字各式各樣。

這讓旁邊的艾德蒙看的頭暈,他還沒學那麼進階的手寫體,大約能認出個“Twenty Pounds”,其他則要看的更仔細了。艾倫從抽屜拿出鏽跡斑斑的鐵盒,裡面有幾張舊鈔,幾枚先令,數不清的便士。他覺得恐怕裡頭加起來也未必有這麼多。他把錢塞進去,鎖好,推回原處。

生活悄然改變。艾倫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伙食。他無所謂,但很樂意讓艾德蒙吃的好點。這種馴養弱小生物的感覺很療愈。他開始每週都去集市買羊肉、胡蘿蔔和蘋果,燉湯時肉香混著胡椒味飄滿公寓。這在以前,恐是要逢年過節或發稿費才吃上的。

艾德蒙喝了口,他打娘胎裡還沒有過如此的伙食:「你的手藝還真不錯!比我好。」他舔唇邊,嘴角彎起笑。他看著艾倫怎麼做,他也怎麼做,開始會一些簡單的菜,就成了這房間的男廚。

艾倫還請人修了壁爐,添新煙囪,可以讓火燒得旺,暖意漫進房間,這讓艾德蒙不用擔心半夜會冷醒了。他還買了灰藍色羊毛毯,蓋在沙發上,擋住春夜寒氣。小艾德蒙裹著毯子靠在枕頭上,說:「這真暖,就和你抱我時一樣。」

說完,他覺得這話太羞恥了,壓下頭,加了句:「謝謝。」艾倫也假裝沒聽到,應了聲。但他轉過頭,嘴角微微上揚。他也買了幾件新衣服,都是合適給艾德蒙的款子。但艾德蒙一周總常穿兩套,這樣少洗一些衣服。不過美少年穿什麼都好看,如此打扮,街上的人更在意他了。

這貴族頭銜帶來的不僅僅是金錢,還有大堆信件。來自德國的遠親、倫敦的陌生人,甚至幾位自稱為「歷史學家」的人,紛紛寄來賀信或請求,信紙上寫滿了繁複的辭藻,邀請他參加某些貴族聚會,或詢問施陶芬家族的往事。

艾倫皺著眉頭禮貌回了幾封,說得適應自己承擔的身份後,再另行回復。他低聲說:「這在之後或許有用。」他把信件疊好,塞進抽屜,就像關上一閃窗戶。貴族的身份如同一頂華麗卻沉重的帽子,他戴得隨性,只當它是個象徵,不願讓它壓彎自己的脊樑。

艾德蒙看在眼裡,開始劈柴,手上添劃痕,蹲在爐邊烤手,說:「有錢人果然吸引人。」他如此調笑。他反復想著來這裡和來之後的對比,不知為何,覺得艾德蒙繼承爵位後,與自己某方面也接近了些。他的生活因為艾倫變了,艾倫也因為母親和表舅的緣分改變了。

他正用自己的跑腿費,買來新茶葉煮茶。第一次加的有點多,味道澀,服侍男爵老爺喝下,說:「大人嘗嘗,我弄的!」艾倫喝了口,眉頭微皺,讓自己的喉嚨咽下:「煮的好,下次少加點茶葉。」他說。

這筆財產讓日子開始有底氣了。艾倫不熬夜趕稿,手上的他成年男人的繭變薄,傍晚靠窗看書。他給艾德蒙買識字課本,每晚教幾個詞,非常耐心。艾德蒙念得磕絆,臉上卻很專注。他不想什麼都不知道,有衣穿,有飯吃就很幸福了。他想和艾倫一樣,有一天能讀書識字,甚至能寫點什麼。這正是應了後世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理論。在滿足肉體的基本需求後,人類必須從精神上開始發展,否則人生停滯不前。

公寓老舊,牆角裂縫猶在,窗櫺油漆剝落,頭銜與財產如風吹進作家的生活。艾倫守著饋贈,如守堡壘,他心想,得和房東太太商量修繕了。他有錢。艾德蒙也在其中找到安穩。日子簡單,緩慢卻有溫度。

雖然壁爐擴大改善了,但這對偶爾還是會睡在一起。特別是天冷的時候。某天晚上,艾德蒙裹毯子靠著艾倫:「你知道嗎,我聽鄰居大嬸說,他家鄉有個大地主,半個小鎮都是他的。每個月收租都花不完。但他卻每天早上起來,裹著圍巾去麵包房工作。」他說著這些八卦,像在比較艾倫和那位大地主有什麼區別:「不過他死了後,他的孩子們為了分家產打官司呢。不像你這麼輕鬆。」

艾倫側身,手臂搭在他肩上:「他是習慣了有錢的生活,老了找點事情。我不一樣,花多了就沒了,我想留著點。」頓了頓,突然想到了什麼,他看著艾德蒙,抱得緊點:「給你留著也行。反正我也沒孩子。」

艾德蒙已經習慣這種突如其來撩撥他心弦的話語,但聽他氣息拂過他的耳邊,還是忍不住臉頰微微發燙:「別佔我便宜…」聲音低,暖意留眼底。他沒說話,又一次胡亂睡去了。

又是一個週末集市喧囂,霧氣散去,叫賣聲此起彼伏。艾倫穿舊襯衫和大衣,提帆布袋,蔬果。本來這活是艾德蒙去的,但艾倫今天心血來潮,想去外面找點靈感;莊園收益使自己手頭寬裕,準備繼續給公寓添點東西。這次又買了幾本詩集,小說——他特別選了一本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

而後他走到一排賣舊衣的攤位前,目光被一件掛在木架上的衣服吸引住——這件衣服很明顯是仿女僕風格的男僕裝,黑底白邊,腰間繫著一條細繩,袖口卻比女僕裙多了幾分硬朗,估計是某個裁縫的異想之作。

他停下腳步,心底似是被某種惡趣味輕撓了下。他想像,如果艾德蒙穿上這件衣服胡會怎樣?估計他那俊秀的臉上掛著不服氣的表情,黑髮散落在肩頭,像個倔強的少年被硬套上戲服,那畫面讓他眼睛閃過狡黠。他準備做點什麼。

走近攤位,攤主還是那個聲音洪亮的大娘,圍著條花圍裙,手上正抖著一件舊外套。她看到艾倫,知道來生意了,露出口缺牙的嘴,熱情地問道:「小夥子,你又來了!這次看上啥啦?」艾倫指了指那件男僕裝,聲音讓自己平復笑意又帶點好奇:“這件多少錢?”他頓了頓,其目光掃過衣服的褶邊,又問:「從哪裡收來的?」他的語氣隨意,等著聽個有趣的段子。

大娘眼睛亮了,像是逮著了個說故事的好機會。她清了清嗓子,像莎士比亞戲劇的鬍子女士要登台唱戲,聲音提高了幾分:「這件啊,二十先令,貴是貴了點,別看它奇怪,料子可是好料,棉麻混紡,結實得很。」她放下手裡的外套,拍拍那件男僕裝,語氣裡滿是得意:

「這衣服啊,乃是我從西區一個老裁縫那兒收來的。那裁縫說啦,是個年輕貴族訂的,想給自己府上的一位男僕做套特別的制服,模仿法國貴族的女僕裝,又怕太娘,就加了點硬邊。後來那貴族破產了,衣服也沒拿走,老裁縫便宜賣給我。我看這樣式稀奇,就掛這兒碰碰運氣!布料結實,給你家某個俊小夥幹活一定有力!」

艾倫聽著,他腦中浮現那位破產貴族的模樣,滿臉尷尬地甩手離開裁縫舖,留下一件半男半女的怪異服飾,那老頭翻了個白眼跟大娘抱怨的場景,不禁輕笑出聲,低沉而短促。他從皮革錢包裡掏出幾枚銀幣遞了過去:「我買了。」

他的手指夾著硬幣,遞給大娘。大娘沒想到這人出手如此闊綽,她還想等著殺價呢:「年輕人果然好眼力!」她滿足地喊道,馬上疊好衣服塞進袋,還附贈有白絲襪與襪釦。艾倫謝後提袋離開。他也不知為什麼要買這件怪衣,但我們猜測大概是他成了貴族後,自己內心的某種惡趣味因為物質上滋養而開始覺醒了。

回家時,陽光灑窗櫺,艾德蒙坐桌邊念課本,皺眉讀「Servant」這個詞。艾德蒙放下筆,前去打開門,領過袋子放桌上,隨口問了句:「去那麼久,買了什麼?你從不買那些花里胡哨的。」他乖巧地慢慢將東西從兩個袋子裡掏出,依次放在桌上。艾倫坐在沙發上,頗有趣味性地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聽接下來艾德蒙的反應。倘若他再年輕十幾歲,總會有人從他表情猜到他定是在暗中籌劃一場的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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