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艾德蒙翻到那件男僕裝,拿起來抖了抖,布料在窗外的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這套制服沒有裙子,搭配的是剪裁俐落的短褲、男士長白絲襪,以及一個黑色皮革製襪夾,細節精緻。至於為什麼只有單邊襪夾,據當時英國某些服裝專家的說法,這樣的不對稱更具美感。
整體設計極為貼身,顯然是爲專為勾勒身形而生。他瞥了眼坐在沙發上、姿態隨意的艾倫,那傢伙一手撐著下巴,眼神懶散卻藏著狡黠。依他最近老愛在床上——此處僅指互相取暖睡覺——故意壓著自己不讓起床、逗弄自己的脾性,艾德蒙八成猜到這是給自己的!但他還是決定興師問罪一番,給自己找點台階下。
「給你穿。」艾倫忍住笑意,盡可能語氣平淡,卻掩不住眼底的戲謔:「馬格洛大娘進的新貨,聽說是一位貴族為自家男僕訂製的,料子不錯。我覺得挺適合你,就買下來了。試試看吧。」他轉過身,坐姿稍正,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深邃真誠的眼眸,直直望著他,準備把他的抗議吞沒。
這男人摘掉眼鏡的魅力確實讓人無法抗拒。艾德蒙揣著衣服,手指不自覺攥緊布料,臉紅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你把我當衣架了……」他想找點理由拒絕,不能這麼輕易讓艾倫得逞:「我今天打掃房間,出了不少汗,身上黏得難受,得先洗個澡。」
哦,看來他默認接受這份禮物了,艾倫心想。
「行。」艾倫沒有特別堅持,語氣輕鬆。這個點他也打算去東區澡堂洗澡。即便已成了貴族,他仍保留著這個習慣。他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叮囑道:「還是老規矩,在我房間小心別把水弄出來,不然你打掃起來麻煩。」
「我不能去?」艾德蒙鬆了口氣,隨後問道。他早就想問這個問題了,之前覺得在家洗澡是為了省錢,但算算水費、燃料費,還要燒柴生火,雖然在房間裡洗不用跟陌生人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但似乎更奢侈。
艾倫這麼要求不只是寵他,還有其他考量。他點點頭,語氣篤定:「你不能去。」
「為什麼?」艾德蒙疑問脫口而出。
「你過於誘人。」艾倫直截了當地說,他隨即戴上眼鏡,像驗證自己的說法般,再次掃過那害羞少年的臉,帶著審視意味。他知道倫敦東區澡堂人雜得很,自己去那邊是因為他是成年人,那些人頂多看著調笑幾句,不會真動手動腳。
但艾德蒙不一樣——他太顯眼了,也還太脆弱。他記得羅伯特曾跟自己提到過其創作的小說《迷航記》,考證過大航海時代的海盜生活:在當時的海盜規則中,有兩類人絕不能上船,一是女人,這不必多說;二是小男孩。
「你……」艾德蒙當然懂他的意思,有些不服,臉頰慣性地泛起粉紅。他其實不想被保護得如此徹底,想對艾倫喊:「我已經十七歲了,不是小男孩了!」但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或許對艾倫而言,現在的他確實還有些脆弱,他接受這份保護,因為他不想讓關心自己的艾倫擔心。
「我晚點回來。」艾倫推開門,木門吱吱作響,他繼續說:「我回來時,你要穿上那件。」說完,霸道地關上門,壓根不給艾德蒙拒絕的餘地。艾德蒙抱著衣服,嘆了口氣,無奈地聳了聳肩。轉身取出浴盆,又去外面費力打了兩桶水,就像艾倫最初帶他回家時那樣。如今,他有力氣獨自處理這些事了,肩膀也比從前結實了些。剛醒來的萊拉見他在廚房忙活,還以為要煮什麼好吃的,甩著尾巴小跑過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艾倫切了幾片胡蘿蔔,丟進小鍋煮軟,撈出來餵在他的小木碗上,邊餵邊說,語氣多有自嘲:「你主人也給我買了個項圈。」——他指的是那套制服。有趣的是,貓咪和男僕都該稱呼在上位者為「主人」,這稱呼隱有種曖昧意味。艾德蒙以後會不會也如此稱呼艾倫呢?我們繼續看下去。
艾德蒙燒好熱水,倒進浴盆,蒸汽緩緩升騰,水花微微濺出,帶著淡淡的木柴氣息。他脫下衣服,隨手把制服扔在靠近的椅子上,加了點冷水調溫,踏進去,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
水溫恰到好處,熱氣熏得他臉頰泛紅,幾滴水珠順著髮梢滑落。他閉上眼,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手指拿著香皂在白皙的身軀上滑來滑去。若不論性別,這模樣活像個在河邊洗澡的寧芙;若讓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描繪此景,或許也能掛進盧浮宮,成為法國人的國寶。但考慮到性別,後世的英國人可能更有興趣。
就在這時,享用完胡蘿蔔的萊拉忽然起身,伸了個懶腰,身子舒展開來,然後輕巧地跳上椅子——那張放著他舊衣和新制服的椅子,爪子踩在布料上撥弄。艾德蒙睜開眼,看著萊拉,隨口嘀咕:「小祖宗,妳想幹嘛?」
話音未落,萊拉像是嫌今天的飯不好吃,兩爪撥弄他的舊衣,顯然當成有趣的玩具。他的動作越來越快,這母貓一本正經地搞亂,彷彿彼岸中國的慈禧太后魂靈附身,那銳人的眼神似乎在說:「哀家吃不好飯,你也別想穿好衣服了。」接著,在艾德蒙反應過來前,那團舊衣被她一甩,竟準確無誤地掉進了浴盆!
「萊拉!妳這小畜生!」艾德蒙猛地坐直身子,水花濺了一地,打濕了地板。他伸手撈起衣服,卻發現那件襯衫已徹底濕透,軟塌塌地貼在手上嘲笑他的無奈。他怒瞪萊拉,那貓咪卻歪著頭,發出一聲無辜的「喵」,然後跳下椅子,優雅地舔了舔爪子,尾巴輕輕甩動,彷彿一切與它無關。
「真是……服了妳了。」艾德蒙嘆了口氣,把濕衣服甩到一旁,水滴濺落地板,發出細微的滴答聲,讓他想起艾倫那句「小心水別弄出來」。他無奈地低下頭,心想這下不僅地板要擦,連換洗衣服也沒了。他瞥向椅上的男僕裝,短褲、長襪、襪夾一應俱全,靜靜躺在那兒,像一張魅魔的契約等他簽署。他咬了咬唇,心想:難道今天真要當一回男僕,穿著羞人的衣服給這惡趣味的貴族老爺品鑑一番麽?
世人常說,上帝給你關上一道門,必定會開一扇窗。
就在艾德蒙懊惱時,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艾德蒙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艾倫回來了?但他隨即否認——艾倫有鑰匙,不會敲門,而且這時間太早,澡堂那邊至少還要半小時。他下意識看向浴盆邊的濕衣服,又瞥向那套制服,心跳的怦怦聲幾乎蓋過水滴的聲音。這敲門聲像突如其來的考驗,終於將他逼進進退兩難的窘境。
「在洗澡呢,誰啊?」他提高嗓音,用略帶慌亂的少年音問道,聲音在蒸汽中顯得有些顫抖。門外傳來回應:「找馮·施陶芬男爵,有東西要交!」敲門聲又響了兩下,催命般的聲音漸漸震動耳膜。
艾德蒙喊道:「男爵不在,請您改天再來!」
「你來也行,就轉交個東西。」那人說,語氣裡透著不耐。
「什麼東西這麼急啊……」他嘀咕著起身,用毛巾擦拭身子,水珠順著手臂滑落。此時他忘了艾倫其實給他買了兩套新衣,就放在下層衣櫃裡。艾德蒙沒多想,只想趕快應門處理。他咬咬牙,總不能光著身子開門吧?
他迅速站起,水從身上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他抓起毛巾胡亂擦了擦,然後瞪著那套制服,又看看始作俑者萊拉。那可愛的眼神彷彿在說:「穿吧!」還輕輕喵了一聲。
「娘的……」他被這突如其來的荒謬窘境氣笑了。先伸手拿過短褲,飛快套上——布料貼身的觸感讓他臉頰更紅了幾分;接著是長白襪,一隻腳踩進去時還因地板濕滑差點摔倒。他手忙腳亂扣上襪夾(他穿的還挺全),黑色皮革在白襪上格外醒目。匆匆套上上衣,扣子只隨手扣了幾顆,敲門聲第三次響起時,他總算勉強穿整齊,來不及照鏡子,便沒穿鞋子走去開門,頭髮還滴著水,有些羞恥地問:「有什麼事……?」
門外站著個穿褐色風衣的青年男子,鬍子拉碴,手裡拿著信封。他是莊園老管家魏森在英國的中間人。今天天氣潮濕,他本不太想來,聽聲音裡頭像是個小鬼,更不高興。但當門一開,看見穿著這奇異男僕裝的艾德蒙時,他怔住了:
要説最令人心動的是這副軀體主人的臉龐了——双眸灰蓝如春日湖光,棱角柔和,黑羽般髮色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配上倔強羞怒的美少年輪廓,如强被塞進童話的侍从。這是不情願的媚態。只見艾德蒙襯衫僅扣了幾顆鈕釦,領口微敞,露出鎖骨和一小片光滑胸膛,水珠沿著脖頸緩緩流下。
他的臉頰因蒸汽與緊張微微泛粉,鮮紅的雙唇微張,吐出溫熱氣息,眼神迷離;黑色緊身短褲貼合雙腿,隱約透出因熱氣而泛紅的皮膚;長白襪柔軟裹住小腿,形成纖細弧線,與單一的黑色襪夾和諧對比,脆弱誘人。
「……我是喬治·亨伯特,莊園代理人轉交本季度收益。你是艾倫先生的……?」男子腦中閃過上述形容後,盯了三秒才掩飾過去,喉結微微滾動。但穿上新衣的艾德蒙此時正最在意別人目光,馬上察覺那三秒的審視。他挺直腰背,語氣有些不悅:「住一起的,請給我吧。」聲音冷淡,卻掩不住羞赧。
「這是本年首季度莊園收益,共一百一十八英鎊又九先令。」喬治隨即將信封遞給那纖細秀白之手,指尖不小心擦過他的皮膚,涼得讓艾德蒙微微一縮。
「有勞您了……」自從跟了艾倫,艾德蒙也學了些中產階級的禮儀,不想讓人覺得他是沒教養的孩子。這用詞得體的語氣從他嘴裡說出,還帶著不情願的反差,更添幾分迷人。
「還有什麼事嗎?」艾德蒙問道。
「沒事了。」喬治邊答,又忍不住瞥了眼他的身影,覺得賞心悅目。這讓他想起在博物館欣賞米勒·波爾為貴族子弟手繪的肖像。他決定調戲道:「非要說的話,我覺得你這身……真特別。」
這話終於踩到艾德蒙的敏感線,他臉瞬間爆紅如一顆蘋果,羞怒地一把搶過信封,陰陽怪氣道:「這與您什麼相干,哼!」他「砰」地關上木門,轉身靠在門上大口喘氣,試圖平復心情。胸口起伏不定,他心想:這衣服根本一點都不適合我……!
此時,除萊拉外,這場鬧劇的另一個罪魁禍首艾倫已洗完澡,走在回家的路上,風衣被微風吹得輕輕飄動。他不知道,這位剛被他套上「制服項圈」的小男僕邊擦著地板,邊想著怎麼跟他開口剛剛這荒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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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注釋:本章標題取自莎士比亞十四行詩《我可否將你比作夏日的一天?》,一般被認爲吟誦肉體青春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