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步入廚房，端出一盆熱水，手中還握著一塊潔淨的布，遞給艾德蒙時只簡短地說：「擦擦。」語氣平淡如冬日街頭的風，無波無瀾。

艾德蒙接過布，歪坐於椅中，頭微微側著，目光如狡黠的狐狸般打量著他。那雙眼裡閃著試探的光芒，竟像雛妓勾引的口吻「您是不是對我有特別的想法？」他忽地開口，聲音裡夾雜著幾分戲謔，嘴角勾起弧度。

「若真有，或許我能算你個折扣，權當報答。」這話像是從倫敦東區的陋巷裡撿來的俏皮話，帶著點不羈與嘲弄。

艾倫正於櫃中翻找碘酒，聞言手指頓了頓。

「沒有。」他冷淡地回道，語氣平直得彷彿在拒絕某個賣蘋果的小販。

他走近，蹲在艾德蒙身前，拿起布蘸了熱水，輕拭他嘴角的污跡。那塊瘀青漸漸顯露，紫紅交錯，宛如被人粗暴掐捏過的痕跡。

艾德蒙凝視著他，眼底的戲謔如退潮般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他不折騰，任由作家擦拭，直到那隻手觸及他脖頸上的傷痕，他才微微一縮，如受驚的貓。

艾倫停下問道：「疼？」。

「不疼。」艾德蒙嘴硬地回了一句，卻扭過臉去，像是不願讓人窺見眼底的脆弱。艾倫未再追問，繼續擦拭，直至那張臉恢復了幾分乾淨。他起身取來碘酒，用棉籤蘸了些，小心地點在傷口上。他摘下眼鏡，省的火光在通過鏡片晃眼——之前已經提過，脫下眼鏡的艾倫和戴上眼鏡的艾倫，可說是不一樣的。如果說戴著眼鏡的他做這件事，可以被認為是善良；脫下過後，像天使在履行自己的職責，如此自然。

艾德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直到艾倫抬頭，他才慌忙移開視線。

「褲子。」艾倫忽地開口，聲音依舊低沉如舊。

「什麼？」艾德蒙一愣，下意識夾緊雙腿，臉上閃過一抹警惕，如同被逼至牆角的小獸。

「腿上有傷。」艾倫指了指他短褲下露出的小腿，哪裡一道長長的劃痕橫亙，血跡乾涸，混著泥土，像是從某個陰暗巷弄裡帶出的印記。

艾德蒙低頭，撇了撇嘴，仿佛對這傷痛早已司空見慣。他捲起褲管，露出更多傷痕——新舊交錯，刻在小腿上，訴說著曾經歷的痛苦。

艾倫沉默地凝視那些痕跡，眼底閃過波動。他拿起棉籤，繼續清理，動作比先前更輕，彷彿在觸碰易碎的東西。

屋內靜得只剩柴火劈啪作響與艾德蒙偶爾的呼吸聲。艾德蒙注視著艾倫低垂的眉眼，忽覺這沉默寡言的男人身上似有種奇異的溫度。他未再言語，只是靜靜地感受那份陌生的溫柔。

艾倫的目光停在男孩腿上交錯的傷痕上，頓了片刻，低聲道：「你被人……」話未說完，便卡在喉間，如被霧氣堵住。他抬起頭，鏡片後的雙眼平靜如深潭，無波無瀾，卻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彷彿在窺探一樁無人問津的悲劇。

艾德蒙抿唇，似乎猜到了那未盡的言。

他未答，只是垂下眼簾，如同孤兒的沉默抗拒。

艾倫語氣仍然平淡：「閉上眼睛。」他拿起一塊乾淨布，蘸了熱水，脫下，並繼續清理短褲下更私密的傷痕——哪裡的皮膚破損更甚，瘀青混著乾涸的血跡，觸目驚心。

他的動作輕而穩，指尖偶爾觸及艾德蒙的皮膚，卻無一絲遲疑或慌亂。艾德蒙咬牙閉目，身體微繃，卻未躲閃。他能感到那雙手的溫度，冷靜近乎冷漠，卻又令人安心。他沉默不語，任由艾倫清理，直到布擦過後側的傷痕，他才低哼一聲。

「忍著點。」

他清理完最後一處傷口，起身將布丟進盆中，手指在圍裙上擦了擦。他站直身子，重新戴上眼鏡，那張俊美的臉又被鏡框遮去幾分驚艷，恢復了平日裡不起眼的模樣，如同倫敦街頭某個不起眼的書肆主人。

屋內沉寂片刻，只聞萊拉翻身時的輕響。艾倫轉身從櫃中取出一條舊毛毯，遞給艾德蒙：「裹上，別著涼。」隨後他走向書桌，翻出乾麵包與一小罐果醬，置於桌上，示意他食用。他沒問這少年是否願留，但似乎這已是某種默契。

「你叫什麼名字？」艾倫終於開口，語氣平平，如在核對書稿上的標點。

「艾德蒙。」男孩接過毛毯，裹在身上，聲音略顯沙啞。他咬了一口麵包，嚼得極慢，似怕太快吃完便一無所有。

「識字嗎？」艾倫又問，目光落在艾德蒙髒污卻修長的手指上，那雙手雖瘦弱，卻似能握住比麵包更精緻之物。

「會一點。」艾德蒙抬頭瞥他一眼，「夠用就行。」

「父母呢？」艾倫的問題依舊簡短，像在填寫一份表格。他靠着書桌站着，手臂交叉，鏡片反射着火光，看不出喜怒。

「死了。」艾德蒙的回答更短，語氣硬邦邦的，像在堵住什麼。他低頭咬了一大口麵包，果醬沾在嘴角，他用手背隨意擦了擦。

艾倫未再追問。他沉默片刻，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小《聖經》，置於桌上，推至艾德蒙面前：「讀這個，能睡得安穩些。」

艾德蒙挑眉，盯着那本書，如同打量一件稀奇古怪的物件。他未觸碰，只是歪頭審視艾倫：「你真怪。帶我回來，不問我從何處來，也不趕我走，就不怕我偷東西？」

「偷了也沒什麼值錢的。」艾倫淡淡回道，走向壁爐添了塊柴。

艾德蒙未再言語。他裹緊毛毯，蜷於椅上，慢慢啃完那塊麵包。艾倫坐回書桌前，拿起羽毛筆，繼續書寫昨夜未完的故事。筆尖沙沙作響，如夜色中的低語。萊拉跳上桌，蜷於他手邊，偶爾睜眼瞥艾德蒙一眼，又慵懶閉上。

艾倫偶爾抬頭，看向那裹着毛毯的男孩。他未多想，只覺既帶他回來，便需讓他安度此夜。這世道，他深知，即使報警，警察也不會為一個流浪兒費心。何況，那些傷痕的來源……他腦海中閃過奧斯卡·王爾德的審判，那柄懸於頭頂的利劍令人不敢深思。他垂眼，鏡片後的目光沉了沉，繼續寫他的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