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驚濤駭浪-1

　港務局長辦公室在四樓，朝南的那一面。

　窗戶很大，從這裡可以看見整個港口的輪廓，貨櫃堆疊的剪影，起重機的長臂，還有那艘昨夜駛入、今天仍停在深水區的艦。局長大概在這扇窗前坐了很多年，看著這片港口從清晨到入夜，看著船進船出，看著一些事情發生，一些事情被壓下去，一些人消失，一些人升遷。

　辦公室的陳設是那種特定年代、特定職位的風格：深木色的書架，玻璃門後整齊的卷宗，牆上掛著幾張和上級官員的合照，笑容都是一樣的角度，一樣的力度。桌上有一個筆筒，幾份待批的文件，還有一杯茶，茶葉已經泡老了，顏色深沉，沒有人去管它。

　局長站在窗邊，背對著林世昌，沒有坐下，也沒有請林世昌坐。

　那是一種姿態，一種不想讓這件事停留太久的姿態。

　「林世昌涉嫌洩漏國防機密，即刻起停職調查。」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備忘錄，「停職期間，不得擅自進行任何與港口安全相關的調查行動，不得接觸現有案件的證人及相關人員，交出配槍及識別證件。」

　林世昌站在辦公桌前，聽完，伸手把警徽從胸口摘下來。

　那個動作不快也不慢，放在桌上，清脆的一聲，金屬碰木頭的聲音在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楚。

　局長終於轉過身，他的臉是一個做了很久行政工作的人的臉，習慣於不讓情緒顯露在表面，習慣於把每一件事都處理得像是理所當然。但他看見林世昌的表情，有什麼東西在他臉上閃過去了，很快，被他壓下去。

　「我知道是誰指使你的，」林世昌語氣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被停職的人，「但你們逼得太急了。急了，就容易出錯。」

　「小林啊，」局長嘆了口氣，繞過書桌，在椅子上坐下來，兩手交疊放在桌上，像是在進行一場他不得不進行的談話，「有些事，不是你我能碰的。你在港口待了這麼多年，這個道理，不會不懂。」

　「是嗎，」林世昌說，「那家父當年，也是被人這樣說的嗎？」

　局長的手指收緊。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林世昌看見了。「你！」

　「我查過了，」林世昌說，「二十年前，您是基隆港務警察局的承辦警官，手上有好幾個走私案的卷宗。那幾個案子後來都結案了，結得很快，快到不像是查清楚了，更像是有人告訴你可以結了。」他停了一下，「後來您就調去做行政，一路升上來，現在坐在這個位置。」

　局長望著他，那個職業性的平靜已經維持不太住了，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不是來追究您的過去，」林世昌聲音放輕了一些，「我只是想讓您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一個停職令能擋住的了。」

　他把手裡的識別證件放到桌上，轉身走向門口。辦公室的門打開，走廊上的光線湧進來，把他的影子往裡拉得很長。他沒有回頭。

　走廊上站著人。

　有幾個是今天特地來上班、平常這個時間未必在的，有幾個是從辦公室裡探出頭來看的。林世昌走過去，有人低下頭，有人讓開了路，有人在他走過的時候，悄悄豎起一根拇指，悄悄到連旁邊的人都不一定看見。

　電梯口，郭建宏靠著牆等著，工作服的領口敞著，手插在口袋裡，看見林世昌出來，眼神從門口掃向他的胸口，那個平時掛著警徽的位置，現在空的。

　郭建宏沒有說什麼，只是從牆上站直了身子。

　「他們出手了。」林世昌說。

　「嗯，」郭建宏說，「但我希望他們出手晚了一步。」

　港邊一家雜貨店，老闆把電視開著當背景音，平常這個時候播的是氣象預報，但今天電視上的不是氣象。

　林世昌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螢幕。雜貨店老闆站在收銀台後面，也在看，眼睛睜得很大，手裡拿著一個沒有貼上標價的罐頭，忘了放下去。

　四個頻道，切過去，每一個都在播同一件事。

　一個記者站在港邊的街道上，背後是圍觀的人群，麥克風舉著，聲音因為現場的嘈雜而顯得急促：「目前我們確認，多名已退役及現役軍方人員，涉嫌透過港口的民間船運管道，多年來走私包含古董文物及不明軍事物資的⋯⋯」

　畫面切換，是幾張拍攝角度刁鑽的照片，顯然不是正式媒體的拍攝方式，更像是有人站在某個藏得很好的位置，用長焦距拍下來的。軍艦的甲板，貨物的吊掛，幾個穿便服卻動作整齊的人，和那些被遮得不夠嚴實的箱子。

　「阿梅姨的囝仔在電視台，」郭建宏在林世昌旁邊說，聲音壓低，「我們昨晚把磁碟片讀出來的資料給他，還有爸爸日誌裡的幾頁。他說要讓更多人知道。」他頓了頓，「看來伊嘛真緊。」

　「但這樣還不夠，」林世昌眼睛還盯著螢幕，「照片和資料需要有人出來指認，需要完整的文件鏈。光靠新聞報導，他們可以說是偽造的，可以說是境外勢力的滲透，可以買時間反制。」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阿德嬤跑過來，真的在跑，圍裙帶子被風吹起來，手裡緊緊握著大哥大，臉上的神情是林世昌這幾天見過她最接近失控的狀態。但仔細看，那個「失控」底下，是一種終於找到了的激動。

　「阿昌！」她喘著氣，停在他面前，「找到了！當年的文件，攏在！」她深吸一口氣，「你老爸的案子，嘛在裡面。」

　林世昌的手輕微地動了一下：「在哪裡？」

　「老街尾的祠堂，」阿德嬤說，「那個地方有人在保管，保管了二十年。我讓阿梅的囝仔帶攝影機過去了，現在ＳＮＧ車正在直播。」她指指雜貨店的電視，「你看。」

　電視上是一個直播的畫面。

　直播的地點是老街尾一間不大的祠堂，供奉的是這個港口自有居民以來就有的地方神，牆壁是舊的，燈是黃的，空氣裡想必有香的氣味。祠堂裡這個時間站了很多人，不是特地來看熱鬧的，是就住在附近的老居民，是聽見動靜跑來看的漁民，是從巷子裡走過來的各種人，擠在那個空間裡，沒有人說話，但誰也沒有離開。

　鏡頭的中心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攤著幾疊文件。

　那些文件看起來很舊，紙張泛黃，邊角有些微翹，顯示它們在某個乾燥的地方被保存了很久。其中最上面的幾頁被鏡頭拉近，可以看見那些字跡有手寫的，有打字機打出來的，有的有公章，有的只有簽名。

　記錄著一件又一件有名字、有日期、有金額、有船隻編號的事：走私的路線圖，手寫的，用鉛筆畫在一張船運公司的格式紙背面，每一個停靠點都標了暗語，但旁邊有人用紅筆把暗語對應的真實地名一一標註出來。

　一份有六個簽名的協議書，上面的條款用公文語言寫成，但任何稍微熟悉這類案子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麼。幾張收據，是真實的收據，有店章，有金額，但收據上的品項和那些金額之間的落差大到荒謬。

　還有一個信封，信封打開著，裡面是幾張照片，照片被鏡頭掃過去，林世昌在那個細小的螢幕上看見一個熟悉的側臉，在某個碼頭邊，和另一個人在交談，那個時間點，那個人還不是現在的位置，但已經是那個網路裡不可或缺的一個節點。

　主持攝影機的是阿梅姨的兒子，他舉著機器，讓鏡頭在那些文件上慢慢掃，聲音沉穩地一件一件說明他看見的東西，像是一個在做什麼重大事情之前已經反覆演練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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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ＳＮＧ，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