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破曉之戰-3
阿德嬤看著那些船,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老頭子,」她又輕輕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有些顫,「你看,這馬無仝啊。這馬,大家攏來了。」
海風吹過,把她的白髮吹亂。她沒有伸手去撥,只是握緊了船舵,讓船穩穩地朝著那個方向前進。
前方甲板上,林世昌和郭建宏也看見了那些燈光,兩人都轉頭看向那個方向,看著那片由漁船組成的、正緩緩收攏的網。
郭建宏輕輕捏了捏林世昌的手,林世昌也捏了捏他的。無須言語只是並肩站著,看著。
警笛聲由遠而近,劃破寧靜的夜空,迴盪在整個港灣上空。遠處的碼頭,一輛又一輛警車疾馳而來,車頂的警燈在夜色中格外顯眼,映照著一張張嚴肅的臉龐。整個港口瞬間燈火通明,宛如白晝,連海面都被映照得波光粼粼。
「投降吧!」刑事組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來,洪亮而堅定,在靜謐的海面上迴盪,「我們已經掌握了所有證據,你們逃不掉的。」
新北艦上一陣騷動,甲板上的人影慌亂地奔跑著,如同無頭蒼蠅。幾個黑影試圖從船側跳入海中逃跑,卻瞬間被水中埋伏的警方制伏,濺起的水花在燈光照射下如同白色的火焰。更多的警察乘坐快艇向軍艦逼近,手持武器,面容嚴峻。
「不!這不可能!」艦上傳來王明輝撕心裂肺的怒吼,聲音中充滿了不可置信和恐懼。原來他早被同夥從警局秘密救出,藏匿在艦上準備逃離。此刻他站在甲板上,面容扭曲,雙手緊握船舷,望著四面八方包圍上來的漁船和警方,如同一頭被困的猛獸。
「為什麼!」他對著包圍的人群咆哮,臉因憤怒而扭曲,眼中射出獸性的光芒,「這些髒錢,你們不也都拿過嗎?那些走私貨,你們不也都用過嗎?憑什麼現在來裝清高!」他的聲音帶著瘋狂的笑意,彷彿在嘲笑所有人的偽善。
「因為我們現在選擇說不!」一個蒼老但堅定的聲音響起,穿透了夜空中的嘈雜。是老船長,那位見證了整個港口興衰的老者,他顫巍巍地站在一艘漁船的船頭,銀白的髮絲在風中飄揚,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刻著歲月的故事。他的背雖然因年歲已高而微微佝僂,卻有著不屈的脊梁,眼神炯炯有神,彷彿年輕了數十歲。「為了我們的下一代,為了這片曾經乾淨的藍色海域,為了我們漁民的尊嚴,這片海不能再髒下去了!」他的聲音雖然蒼老,卻如同一面旗幟,召喚著每一個人心中的良知。
周圍的漁民紛紛響應,舉起手中的工具,高聲呼應。那一刻,整個港灣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團結起來,每一個曾經沉默的靈魂都找到了發聲的勇氣。林世昌和郭建宏站在船頭,望著這一幕,心中湧起無限感動。他們的手緊緊相握,在這歷史性的時刻,彼此的存在就是最大的力量。
「抓住他!」刑事組長一聲令下,特警隊員迅速登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世昌的眼角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動靜,王明輝藏在船艙陰影處,手中泛著金屬冷光。他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的反應快過思維,「建宏,蹲下!」
林世昌站在碼頭邊,看著遠處新北艦上混亂的景象。特警隊員已經登艦,王明輝被逼到船舷邊緣,像一頭困在陷阱裡的野獸。
郭建宏在他身邊,兩人的手還握在一起。
「終於,」郭建宏輕聲說,聲音裡有太多說不清楚的東西,「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話還沒說完,林世昌的眼角突然捕捉到一絲不尋常的動靜,不是在新北艦上,是在他們身後。
碼頭的陰影處,一個原本該在艦上的人,不知為何並不在船艦上。那是王明輝的同夥,那個一直在暗處操縱一切的軍火商,此刻正舉著一把改裝過的金屬信號槍,那槍在近距離足以砸碎人的頭骨。
他的目標,是阿德嬤。阿德嬤站在碼頭邊,背對著他,正拿著大哥大不知在聯絡什麼事情,所以她對身後的危機渾然不覺。
林世昌沒有多想,甚至沒有喊出聲,他只是鬆開郭建宏的手,轉身,衝刺。那個動作快得他自己都來不及思考。二十年警察生涯訓練出來的本能,讓他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阿德嬤身後,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和那把信號槍之間。
「砰!」
那不是槍聲,是金屬砸在血肉和骨頭上的聲音。
林世昌感覺整個左肩像是被一輛卡車撞上,巨大的衝擊力讓他整個人向前撲倒,左肩撞擊地面的瞬間,他聽見了一個可怕的聲響,「喀!」
骨頭碎裂的聲音。
劇痛如同海嘯般淹沒了他。他想喊,但喊不出來。他想撐起身體,但左臂完全使不上力,肩膀的位置整個塌陷下去,像是一個不該存在的角度。
「昌哥——!」郭建宏的喊聲撕裂了夜空。他衝過來,跪倒在林世昌身邊,雙手懸在空中,顫抖著,不敢落下。那張向來帶著笑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睛裡全是驚恐。
「林世昌!林世昌!」他的聲音破了,眼淚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滴在林世昌的臉上,「你那會⋯⋯你那會⋯⋯」
他想問「你為什麼這麼憨」,但他問不出口,因為他知道答案,林世昌就是這樣的人,永遠會先保護別人,再保護自己。
「沒⋯⋯沒事⋯⋯」林世昌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混著血,滴在碼頭的水泥地上。他想擠出一個笑容來安慰郭建宏,但那笑容牽動了傷處,變成一個難看的扭曲。
「你莫講話!」郭建宏低吼,眼淚掉得更兇。他終於把手輕輕貼在林世昌的臉上,那隻手抖得不像話,「救護車!緊叫救護車!」他對著身後大喊。
阿德嬤已經跪在另一邊,她蒼老的臉上滿是自責與驚慌,乾枯的手緊緊握著林世昌的手,聲音顫抖:「戇囡仔⋯⋯你遮戇⋯⋯」
「阿嬤⋯⋯沒事⋯⋯」林世昌虛弱地說,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太痛了,真有些受不了。
「你莫講話!」郭建宏又吼了一聲,但這次他的聲音裡全是驚恐。因為他看見林世昌的眼神開始涣散,那雙總是明亮而堅定的眼睛,此刻正慢慢失去焦距。
「你看著我!」郭建宏捧住他的臉,眼淚不斷落在兩人緊貼的皮膚上,「林世昌,你看著我!你敢有聽著?」
林世昌努力睜大眼睛,他想說話,但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
「你答應過我的,」郭建宏的聲音顫抖著,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你講欲做伙守護這片海,你講欲陪我一世人。你敢會記得?你敢會記得!」
林世昌的睫毛動了動,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勾了勾。可是那個笑太淡了,淡得像眼淚落進海裡。
遠處,救護車的警笛聲終於近了。阿德嬤站起身,用盡全力朝那個方向揮手。碼頭上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那佝僂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無比孤獨,卻又無比堅韌。
郭建宏沒有抬頭,就那樣跪著,握著林世昌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邊說:「你莫走⋯⋯你莫走⋯⋯你答應我的⋯⋯」
林世昌的眼睛已經閉上,但他的手指,還輕輕被郭建宏握在手中,沒有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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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還沒有那麼快領便當
(我家在瘋狂下雨的台南,今天陽台淹水,我家天花板在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