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抵達富士見高原一帶時，已過了中午。兩人先到預訂的住宿處放好行李，吃過飯、休息一陣，才去滑雪場。希遠遠望見雪地，便忍不住拉了拉霞的衣袖。

「霞，妳看，真的都是白的。」

霞目光掃過一望無際的雪原，點了點頭，「確實不錯。」

這次她們事先詢問並預約了坐式滑雪體驗。教練先說明流程與注意事項，再依霞的狀況確認座椅與固定方式。希在旁邊聽得很認真，等教練問霞是否準備好，她才跟著看向她。

霞先試了試上半身活動的空間，確認坐得穩，才回答：「可以。」

「我會在旁邊。」希說完，看見前方的坡道，聲音又小了一點，「應該不會滑得很快吧？」

「妳怕高？」霞看出了端倪。

「有一點啦……但比起這個，我更怕摔跤！」希嘟著嘴回答。

前往體驗路線的途中，霞隔著鏡片望向雪坡。風很冷，她將下巴藏進衣領裡，聽著教練最後一次確認指示。希反而比她更緊張，不時低頭看自己的裝備。

在教練協助下，座椅沿著緩坡滑了出去。起初速度很慢，雪面有細微的起伏，霞不自覺繃緊肩膀，過了一會兒才慢慢鬆開。

「這速度還行嗎？」教練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可以。」霞回應道，嘴角微微上揚。

希則在旁邊緊張地滑著，姿勢略顯僵硬，「霞，我怎麼覺得這個坡越來越陡啊！」

「放輕鬆。」霞淡淡說著，看著希笨拙的滑行姿態，不禁有些想笑。

風從臉頰掠過，遠處的樹逐漸向後退。霞原本一直盯著前方，這時終於有餘裕看向一旁。希的姿勢仍很僵，卻努力朝她揮手。她想提醒對方先顧好自己，話還沒出口，倒先笑了。

結束體驗後，兩人回到住宿處。房間外能看見山景，預約的私人湯屋也已確認好使用方式。霞休息一陣，才和希一起過去。

「這裡真的好放鬆啊！」希泡在溫泉裡，閉著眼睛滿足地感嘆。

霞靠在池邊，望著窗外景色，「確實不錯。」

「霞，妳覺得今天滑雪怎麼樣？」

「還可以，速度有點快。」霞回想起那段滑行，語氣帶著一絲遲疑。

希揉了揉腿。「我只顧著想不要跌倒，都沒注意滑多快。」

「妳的姿勢確實不怎麼樣。」霞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

「有必要記得這麼清楚嗎？」希不服氣地看她。

希不服氣地回嘴，霞慢慢接了一句，這次沒有急著把笑收回去。等泡完湯、回到房間，希還在念自己的滑雪姿勢真的沒有那麼糟。

晚上，霞照自己習慣的方式從輪椅移坐到床上，把外套折好放在一旁。希將暖氣調低一些，把兩床之間的行李收好，免得擋住通道。房間很快安靜下來。

霞難得比希先睡著。她側著身，手擱在被沿，眉間還留著一點倦意。希坐在另一張床上，原本要叫她喝水，看見她已經睡熟，便把杯子輕輕放回桌上。

霞的手背有幾道淡淡的舊痕。希不知道那些痕跡從哪裡來，也沒有伸手去碰，只是想起白天霞整理裝備時俐落的動作。那些她已經習以為常的事，自己其實才剛開始認識。

「妳這幾年，到底是怎麼過的啊……」希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事故後的頭幾年，希曾傳過不少訊息，後來回應越來越少，她也逐漸退開。她一直把那叫作「不想打擾」，直到重逢，才不得不承認，自己也害怕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記得以前的霞也安靜，熟了卻會突然說出一句讓人接不上話的冷笑話。前一天在玻璃地板前，還有剛才回房的路上，她又看見了那樣的霞。只是中間隔著的五年，她不能靠一趟旅行就補完。

有一次分組報告，大家都以為霞只做了自己的部分，直到上台前，才發現她已把可能被問到的資料另存了一份。那時希嫌她做完也不講，霞卻說講了又不會少做一點。

希想起來，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卻有些酸。那些熟悉的細節沒有全不見，只是她很久沒有好好看了。

希低下頭，抹去眼角的一點濕意。她不想驚醒霞，便將床頭燈再調暗一些，躺回自己的被窩。

她原以為自己回來，是要幫霞做些什麼。現在才發現，有許多事得先從不搶著替她決定開始。

她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另一張床上的呼吸，最後拿起手機，把隔天原本安排得很滿的行程刪掉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