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的聲音就在對面，霞卻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大學禮堂。那天，她原以為許多盼望已久的事，終於都要開始了。

禮堂燈光明亮。她站在舞台中央，握著講稿，先在人群裡找到母親和哥哥，才把目光移向台下。

「感謝這四年來的老師和同學，讓我擁有這些難忘的回憶。未來，我希望能成為能夠為國家服務的一員，讓更多人感受到和平與理解的力量。」

台下的母親拿著手機拍照，哥哥站在她身旁，朝霞比了個加油的手勢。霞看見了，原本有些繃緊的聲音也跟著放鬆。

典禮結束後，霞迫不及待地衝向母親和哥哥，給了兩人一個大大的擁抱：「謝謝你們一直支持我，真的！」

「妳是我們的驕傲啊，霞。」哥哥笑著揉亂了她的頭髮，母親則握著她的手，眼中滿是欣慰與溫柔。

離開禮堂後，三人坐上哥哥的車，車廂裡充滿著笑聲。他們討論著晚餐該去哪裡，霞興奮地說起自己的未來計畫，母親則不斷點頭，笑容藏不住。

「等妳成了外交官，可別忘了帶媽媽和哥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哥哥笑著說，透過後視鏡看了霞一眼。

「當然不會啊！」霞自信地回答，眼神閃亮，吹著車窗外微涼的風，感受著這一刻的幸福。

車子駛過路口時，一輛白色休旅車突然從側面衝來。哥哥猛踩煞車，卻沒能避開。撞擊聲蓋過了車廂裡最後一句話。

世界彷彿靜止了一瞬，接著是一連串玻璃碎裂的聲響與劇烈的震動。霞被安全帶拉住，但巨大的衝擊讓她的意識開始模糊。她隱約聽到母親和哥哥的呼喊，卻無法作出回應。

車身撞上路旁的護欄，終於停住。霞想喊母親，喉嚨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有人從很遠的地方叫她，接著，連那個聲音也聽不見了。

醒來時，霞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天花板上的燈光晃得她眼睛刺痛，四周充斥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雙腿毫無知覺。

醫生站在她的床邊，語氣低沉地說：「霞小姐，妳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但……妳的母親和哥哥……都沒能撐過來。」

「我知道了。」霞的聲音異常平靜，語調冷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事。

她盯著醫生口袋露出的筆，等了很久，像是還在等他把後半句改掉。可是沒有人再說話。

從那天開始，霞變得異常沉默。她不哭、不鬧，醫護人員的關懷也只是簡短地回應：「好。」、「嗯。」或者「不要。」

床頭櫃上仍放著哥哥替她買的飲料。她偶爾看一眼，始終沒有叫人拿走。

後來，經過治療與復健，霞坐著輪椅離開醫院。那天外面很亮，她抬手遮住眼睛，身旁的人問她冷不冷，她搖了搖頭。

回診的時間、用藥的提醒、需要繼續練習的動作，霞都記在同一本冊子裡。她照著做，只是不太說話。醫護人員問她最近睡得怎麼樣，她想了想，回答：「還好。」有些夜晚，她其實整夜沒睡。

回家以後，她才發現熟悉的房間有那麼多不方便的地方。走道被舊紙箱占去一半，常用的杯子放得太高，床邊也沒有留出足夠的空間。書桌上的畢業照片仍立在原處，照片裡的三個人都笑著。

她慢慢練習使用輪椅，也練習在床與椅子之間移動。有一次，沒留意地上鬆開的地墊，她在移位時滑坐到地上。她先確認自己沒有受傷，再扶著床沿，一點一點挪回去。等終於坐穩，額角已經出了汗。

霞望著那張捲起來的地墊，過了許久才伸手把它收走。這些事以前根本不用想，現在卻連一張地墊放在哪裡，都得重新安排。

她仍記得自己在台上說過的話。只是那個站在燈光底下的人，暫時離她很遠。

而生活，依舊繼續。

這樣的日子對她來說變得空虛而漫長，每一天只是重複著看不見終點的過程。

有一次，她想煮點簡單的飯菜，卻發現料理檯太高，只好側著身體切菜。砧板被碰歪時，刀刃擦傷了手指。她放下刀，抽了紙巾壓住傷口，看著還沒切完的菜，最後只煮了一鍋白粥。

那天她沒有開口求助。後來傷口結痂了，她也找來一張合適的矮桌，把常用的東西重新排過。

生活漸漸有了辦法，心裡的事卻沒有。她不再主動聯絡朋友，舊帳號也停用了。偶爾有人問起近況，她總說沒事，說久了，對方便不知道還能問些什麼。

那段時間，她的戀人還在身旁。他替她帶飯，陪她回診，試著談起以後的生活。霞聽得見，也知道他的用心，卻常常連一句完整的回應都擠不出來。

「今天好一點嗎？」他問。

「我很好。」

說完，霞便低下頭。她其實不知道怎麼回答，也怕一旦開始說，就再也停不下來。

他們試過繼續，卻始終沒有找到能讓彼此好受一點的方式。直到有一天，他坐在她對面，沉默很久，終於說：「霞，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我可能……沒有辦法繼續這段關係了。」

霞握著衣角，沒有抬頭。她想過挽留，想過問他能不能再等一下，最後出口的卻只有：「我明白。」

門關上後，她還坐在原處。直到天色暗下來，才發現自己一直沒有開燈。

往後的日子，她開始接翻譯工作，替生活排出固定的順序。起床、吃飯、交稿、睡覺，能做的事越來越多，願意告訴別人的事卻越來越少。五年就這樣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