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逸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舊大樓前面，而且還是在大半夜裡，盯著不知道是什麼的目標。

他坐在車上，拼命的回想這一切。

大概是一周前吧！李珍寧跟他說了，因為他的關係，讓李珍寧必須輪值夜班監視大樓，他過意不去，直接讓李珍寧在墮城下車，自己則到舊大樓接替她的工作，之後……好像就一直是這樣，李珍寧白天會來接他的班，而他必須在天黑之前來接替李珍寧，好像就是這樣了。

想了個通透之後，鍾逸忍不住拍了自己的額頭，原來他中了李珍寧的道，李珍寧從一開始就在算計他，把他身為警務人員的正義感、道德感和與生俱來的同理心、憐憫心全算了進去。

不過鍾逸倒也沒有特別埋怨李珍寧，反正自從他將何其凡交代給田芳凌之後，自己反而無所事事，除了四處找有關自閉症死亡案件的相關事證，也沒別的事可做，況且案件的線索到了墮城之後就斷了，過去的事證也就那麼幾件，那些資料他都能倒著背誦出來了。

既然接了李珍寧的夜班，不如趁夜深人靜時好好地從頭理過一遍，說不定還能理出過去沒看見的線索。只是現在他已經餓得有些心慌，腦袋混沌的什麼都想不了，他只能走下車，四處看看有沒有全天營業的無人商店。

約莫走了一百公尺，就在舊大樓再過一條街的對面就有一間無人商店，他掏出手機確認掃瞄程序是否開啟後，便興匆匆的跑了過去。

當他走進商店時，店裡有個人正在購物，鍾逸認得這個人，一個多月前，他才在舊大樓和這個人擦肩而過，他沒太理會這個人，各自在不同的架上選購食物，就在鍾逸還在挑選飲料時，門口的警示聲響起，鍾逸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搔著耳後站在門口，一副進退不得的樣子，鍾逸知道這是掃瞄付費未完成的警示聲，於是他上前問了，「怎麼了？需要幫忙嗎？」

那個人沒理會鍾逸，只一個勁的說著，「383程序錯誤……」

鍾逸疑惑的看了那個人，又看了門框上的掃瞄儀器，「什麼？」

那個人還是重複著那句，「383程序錯誤……」

鍾逸雖然知道這個人應該是和何其凡有相同的症狀，但每個自閉症譜系患者還是有些許的差異，為了不侵犯眼前這個人的領域，他小心翼翼地拉著他的衣角，讓他緩緩的往後退，然後鬆開手，再輕輕的用指尖推著他往前，兩人一起通過大門，連同他的東西一併從他這邊付款，就這樣兩人順利的購買完食物。

「103號狀況解除，383程序尚未修復，謝謝！」他說了這串讓鍾逸莫名其妙的話，但鍾逸還是反射性的說了，「不客氣！」

鍾逸看著他踽踽獨行的模樣，他的腦裡一下子映射出何其凡的樣子，鍾逸緩步跟在這個人的身後。這一路跟下來，兩人從同路走成了護送，他看著這個人在他眼前拐了彎，走進舊大樓的後方才放心的朝自己的車子走去。

鍾逸想起小時候看著何其凡學步，他那時還不知道一個嬰兒該怎麼學走路才算是學得快，何其凡就這樣讓何媛貞搭著腋下，往上這麼一提，雖然有點晃晃悠悠的，但兩條腿就這樣直挺挺的站著，等何媛貞退後幾步，然後說了聲「來！」小小的何其凡就這樣顫顫巍巍的朝著何媛貞走過去，當時何媛貞倒是沒有什麼特別興奮的表現，而是擺出慣有的咬指甲動作，開始思考了起來。

現在回想起那一幕，鍾逸真的覺得何媛貞像是在做什麼試驗一樣，而不是以一個母親的身分，看著何其凡這人生的第一步。

眼前的舊大樓像是時間的漩渦，一分一秒的將鍾逸的時間吞噬掉，讓他回過神的，還是李珍寧敲了他的車窗。

鍾逸搖下車窗，看著總是那一身黑色套裝的李珍寧，「總是這樣穿，怕別人不知道你是調查局幹員啊！」

李珍寧努了努嘴，「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每次見到你都是同一件T恤、牛仔褲和這件破外衣，怕人家不知道你是正在執勤的便衣啊。」

鍾逸低頭看了自己的裝扮，一時間也無法答辯。

「行了！時間差不多了，換我了。」李珍寧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一屁股就坐了進來。

「妳不是來接班的嗎？怎麼坐進我的車了，這樣我要怎麼回去？」

李珍寧掏起手中的袋子，「一起吃個早餐吧！」李珍寧從袋子裡拿出一包在墮城早餐店買的餐點，「我家附近買的，那些無人商店批量生產的東西，就是不能和這種親手做的食物比。吃吃看！和大樓後面的小吃攤有的拚喔！」

鍾逸接過李珍寧遞給他的食物，其實他對食物沒什麼特別要求，他認為填飽肚子才是吃東西的目的，好不好吃無所謂，嚥下肚都是一樣的。

他看著李珍寧已經開始大快朵頤，自己也動手拆開包裝，咬下第一口的同時，昨晚無人商店的那個人正好走出轉角，鍾逸咀嚼著食物，看著對街經過的那個人，他突然將車鑰匙扔給李珍寧。

「會開車吧！有需要的時候再移車，我先走了。」鍾逸拿了隨身的物品，嘴裡叼著食物就這麼離開，讓李珍寧有些錯愕。

「欸！這車有自動駕駛嗎？怎麼設定啊？我不會開沒有自動駕駛的車啊！」
鍾逸沒理會攀在車窗上對著他喊的李珍寧，他匆匆忙忙的過了馬路，跟上了那個人。

鍾逸跟了一會後，發現一個奇特的現象，從舊大樓開始，這一路上都沒有多餘的停留，也沒有浪費時間的等待，彷彿一切都是精心設計好的，只要那個人一到路緣，燈號就會亮起綠燈，到了公車站牌，馬上就有公車進站，到了地下鐵也是剛進月台，列車就剛好到站，一切都銜接的分秒不差，這種一分一秒都不出錯的感覺，讓鍾逸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不知不覺的，他跟著那個人到了城區的商業中心，鍾逸心裡正在佩服那個人，或許他連每天的步數都精確無比。

「嗨！羅曼。」

鍾逸聽見有幾名路人這樣喊那個人，但那個人自顧自的往前走，只簡單的舉起手，頭也不轉的回覆一聲，「嗨！」

鍾逸抬起頭，羅曼正走進一棟大樓，大樓前的廣場上，豎著一個顯眼的標誌，他認得這個標誌，是田芳凌曾任職過的公司。

「原生科技。」鍾逸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觀察，「看樣子他的狀況比何其凡好，還能在這樣的大公司上班，不是只能在咖啡廳裡泡咖啡。」

鍾逸轉身想離開原生科技，卻冷不防的被一個聲音喊住。

「喂！鍾逸，你怎麼會在這？」田芳凌就在不遠處，衝著他大聲喊著，像是要告訴全世界他的名字叫鍾逸。

「妳怎麼會在這？」

「欸！別把我剛問你的話丟還給我啊！我還不是為了對得起我的薪水才到這的。」田芳凌回過身，朝後面比了比，何其凡就在後面緩緩地跟了上來。

鍾逸原本有些鬱結的表情，一下子都化了開來，「其凡怎麼到這了，今天咖啡店不上班嗎？」

何其凡晃頭晃腦的說著，「公休。」

鍾逸相信這世界什麼事都會變，就何其凡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語調永遠都不會變，他笑了笑，「那剛好，我剛下班，今天就好好的陪你。」

「那我呢？」田芳凌興沖沖的問著。

鍾逸看著田芳凌，「我也有點事要問妳。」

田芳凌高興的一蹦一跳的，讓鍾逸忍不住調侃了她，「不是很討厭這個工作嗎？名校畢業的高材生。」

田芳凌被這麼一懟，臉上滿是尷尬，「就……多……多個人幫我看著這傢伙，我也樂得輕鬆啊！」

鍾逸不再開田芳凌的玩笑，「你們怎麼會到這裡？這裡不是妳的前公司嗎？」

田芳凌向著走在前方的何其凡使了使眼色，「還不就他，我本來就不想來這，偏偏他就要到這，還來了快十次，你知道嗎？被前同事認出來有多尷尬，我又不能說我在當褓姆，只能騙他們說，我到這附近辦公事。」

「原生科技有個叫羅曼的，妳認識嗎？」

「羅曼？」田芳凌想了一陣子，「沒印象！長什麼樣？」

「有點胖，臉頰紅潤，還泛著一點油光，和何其凡一樣，是自閉症譜系患者。」

田芳凌搖了搖頭，但隨即想起了什麼，「啊！那個傢伙啊！就是他搶了我的工作，害我被趕到事務部的。」

「搶妳的工作？」

「對啊！我本來在技術部作程序測試員，但我被調到事務部的那天，那個傢伙就進到我原來的研究室，做我本來在做的工作，害我一氣之下辭掉工作，淪落到只能當褓姆。」

「所以他是程序員！」鍾逸那鬱結的表情又回到他的臉上。

田芳凌看著鍾逸的臉，「怎麼了？」

鍾逸轉頭看了田芳凌似乎有些畏懼的看著他，「沒什麼！我本來以為他在裡面是做妳說的事務方面的工作，看樣子他真的和何其凡一樣，合併有學者症候群。」

「學者症候群！我知道，還好我有做功課，就是在某個專項領域相當傑出，幾乎到了超人的地步，但對其他方面又像白癡一樣，通常出現在像何其凡這樣的自閉症或是腦部受過傷的人。」

鍾逸歪了歪頭，「這麼說，有點像，又有點不像，羅曼我就不清楚了，但何其凡的情況……好像有那麼一點不同。」

田芳凌好奇的問，「哪裡不同？是不是因為咖啡豆雖然很會泡咖啡，但對生活方面，如果沒有經過訓練，他連水都不會喝。」

鍾逸喃喃的接著說，「他以前確實連水都不會喝，連生物最基本的生存本能都沒有，但他學什麼都很快，都是一教就會，我記得他五歲時，他媽媽曾試著教他微積分，各種題型他只學過一次就會了，但要他做沒教過的題型，他卻做不到，就像一部電腦，你輸入什麼程序，他就只照著程序運作，精確無比，卻又笨的不會舉一反三，沒有像正常人那樣的思考能力。」

田芳凌聽的似懂非懂，「人怎麼能和電腦比，電腦最大的功用就是為人類服務，當然是我們說什麼，它就做什麼，咖啡豆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我們不知道他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就沒資格對他說三道四，就算電腦的運作和人類相似，但也不能就說咖啡豆是部電腦，你這什麼比喻，不倫不類。」

鍾逸一直盯著她，等她說完了，還繼續盯著她。

「你盯著我幹嘛！」田芳凌忙著遮住自己之前因為失業焦慮冒滿痘痘的額頭，「我痘痘已經消了喔！」

「你剛還說何其凡像白癡，現在又替他說話，怎麼？現在是咖啡豆最好，咖啡豆最棒嗎？」

「欸！要我盯著他的人是你，難道你要一個會欺負他的人盯著他嗎？」

「開玩笑的，別介意。」鍾逸似笑非笑的說著，「那件案子我好不容易有點頭緒，但是一下子線索又斷了，加上很久沒見何其凡了，心裡有點浮躁，今天遇到你們，心情總算好了點。」

「案子？你是說自閉症死亡的案子嗎？還沒解決嗎？你不是去更高層級的單位了，那邊也查不到什麼嗎？」

「不知道，我到現在都還沒進過辦公室，現在的狀況不是上班監視，就是下班回家。」

「我操！比我還混，我之前上班時，要摸魚都還會一邊盯著電腦裝模作樣，你是連辦公室都不進去了。」

「是啊……再怎麼樣都要裝個樣子……等等！」

一個念頭閃過鍾逸的腦裡，也許把他借調到調查局只是裝樣子，其實他們是另有目的的。

想到這，鍾逸腦裡開始有點混亂，如果是另有目的，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又為什麼要刻意讓他進到調查局，調查局能調動的人員更多，多他一個作用也不大，如果借調他只是個幌子，那「網路邪教」就很有可能只是藉口，李珍寧那些看似整他的行為，實際上是拐他去作沒什麼用的監視工作。

鍾逸停下腳步，開始釐清是從哪個環節開始被帶偏方向。

田芳凌疑惑的看著停下來的鍾逸，「又怎麼了？我不想帶著一個笨蛋，身邊還跟著一個瘋子啊！這邊還是我前同事會出沒的範圍耶！」

鍾逸腦中一片混亂，暫時理不出一個頭緒，他看了看田芳凌和走在前面的何其凡，嘆了一口氣，「算了！晚點再去想，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