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局裡並沒有鍾逸想像中的繁忙,甚至比他在警局服務時還鬆散,或許層級高的單位不必為了「裝樣子」而裝著有忙不完的事。
儘管他已經徵調到調查局將近兩個月,但大多的時間都是在外勤,在調查局裡,基本上新進幹員至少都要混個半年以上,才能和其他同事混熟,畢竟他們的主要工作是在外面,不是在裡面,所以到現在鍾逸連辦公室鄰桌的同事都還很陌生,以至於當他向同事打招呼時,同事一時間還露出疑惑的表情。
鍾逸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來,空蕩蕩的桌面只有一部電腦螢屏和一個鍵盤,他抬頭看了看對面空著的座位,李珍寧到舊大樓接替他的監視工作,這間辦公室裡,他唯一熟識的也只有李珍寧,但要是在辦公室裡見到她,估計鍾逸也會有一股陌生的感覺吧!
「很忙吧!」同事為了削減剛剛的尷尬,故意和鍾逸搭話。
「還好,不過就是監視,以前也常做的。」鍾逸客氣地回答著。
「你應該是晚班的吧!怎麼一大早又進辦公室了,照規定你可以直接回家休息的。」
「之前人事要我繳一份資料,拖得有點久了,順便處理一點事。」
「嗯!那你忙吧!我等一會也要外勤,上面要我彙報昨天的工作,不然我早上出門就直接去現場了……喔!對了,我叫韋劍笙,權限等級第五級。」
「喔!我叫鍾逸,外部借調人員,應該沒有我的權限等級吧!」
「你是借調來的?那你的權限等級應該是第一級,局裡的規定是數字越大,權限級數越高,不過那也只是因為我待得比較久,不代表上下關係,我們可以輕鬆一點。」
「那我還是得叫你一聲學長,畢竟這工作還得看年資,不看年紀的。」
「還是算了吧!我也不過快三十,都得叫你一聲大哥了。」
鍾逸聽出韋劍笙已經知道他的底細,但他也沒大驚小怪的,要是這點能力都沒有,真的有愧調查員的身分。
「看來人事那邊口風不是很緊啊!」鍾逸玩笑的說著。
韋劍笙本來也就只是想試試鍾逸的實力,沒什麼顯擺的意思,所以他也跟著笑了笑,「看來能到調查局的都不是泛泛之輩,一下就知道我的情報來源,以後還多多指教了。」
「這不用頭腦也能想到的事,別拿來笑我了!」
「好了!我該出門了。」
韋劍笙在桌上拿起自己的識別證,再從抽屜裡抽出一台比一般大了些的智能手機,而鍾逸還在為了找電腦的開關在座位上折騰著。
「識別證借我一下。」韋劍笙站在他的身後,向他伸出手。
鍾逸遲疑了一下,還是將頸脖上的識別證摘了下來。
韋劍笙接過識別證,將它擺放到電腦螢幕下方的桌面上,隨後螢幕就亮了起來,上面顯示著「職員:鍾逸 權限等級:1」,一兩秒後畫面一閃,進入鍾逸熟悉的工作檯面。
「局裡的電腦只有一部,就是中央伺服器,我們都叫他大腦,桌上那個位置是感應器,只要將識別證擺在那,大腦就會自動識別身分和位置,你要找檔案或上傳資料,都在大腦裡完成,很方便的。」
鍾逸驚異的聽著韋劍笙的解釋,「真不愧是調查局!搞得我像是從原始部落來的。」
韋劍笙笑了笑,「現在各企業公司都是這樣做的,你以前的單位可能因為是城市級單位,不隸屬於最高議會管理,所以沒有設置這樣的系統,其實使用起來就和普通的電腦一樣,沒什麼不同。」
「謝謝!」
「不客氣!我真的該走了,不然我搭檔要修理我了。」
韋劍笙對著鍾逸揮了揮手,小跑步的離開辦公室。
鍾逸看著螢幕上的游標,雖然和平常操作的介面相去不遠,但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是漂浮在虛無的空間裡,又像踩在棉花上的不踏實感,他往桌面一掃,很快的釐清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以往要操作一部電腦,會需要一部主機,雖然主機的機體已經發展到幾乎比一個手掌還小,但桌上擺著一部主機,會讓他有一種踏實的感覺,而不是像現在,一個觸碰螢幕、一個鍵盤、就能完成所有作業,功能甚至比一部主機式電腦還強大。
鍾逸還是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這樣的操作,他習慣聽著風機運轉的聲音,但現在除了敲擊鍵盤的聲音,其他的只有辦公室裡恐怖的寂靜,他環顧這間不算小的辦公室,和他一樣坐在辦公桌前的人不下十幾個,但沒有人交談,也沒有隨意走動的腳步聲,但也沒有更多的鍵盤敲擊聲,大部分的人都只盯著螢幕。
鍾逸好奇的四下張望,才發現這些人都在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機碼,鍾逸雖然看不懂機碼,但也知道這些人正在監看,至於在監看什麼,鍾逸沒有這方面的專業,所以他也無從得知。
他回過頭,專心完成自己的作業,他打算繳完人事要的資料後就離開辦公室,畢竟已經值了一夜的班,他可沒想過連白天也要奉獻給調查局,更何況他現在的正式編制甚至都不隸屬調查局。
完成工作的鍾逸走在調查局的廊道裡,兩旁透明帷幕裡的人都在做著自己的事,和警局不同的是他們看起來比警局裡的人鬆散,這也是因為他們的作業方式,確實是會讓人有這樣的錯覺,一切科技導向,沒有需要傳來遞去的數位公文資料夾,也沒有來回穿梭各部門的遞件小工,一切井然有序,效率還更高。
鍾逸走到大門,就在他離大門還有三步之遙時,原本亮著紅燈的大門,這時亮起綠燈並向兩旁滑開,他知道這是他身上識別證的功用之一,而這也是「大腦」最基本的工作,原本鍾逸以為這扇門就是普通的感應門,但聽過韋劍笙的解釋後,他猜想要開啟這扇門的過程應該相當複雜。
出了調查局,一個聲音從後面喊住了他,鍾逸回過身,一個穿著西裝,打著領帶,一副很有派頭的人朝他走了過來。
「你來局裡這麼久,都沒關照你一下,這是我的疏忽,抱歉了!」那人伸出手和鍾逸握了握,「我是范振國。」
鍾逸聽了名字後,不由得端正了自己的身子,「喔!抱歉,范局長,我一下沒能認出你。」
「不要緊,長相平凡是我的長處,也是幹這行的優勢,要是像你長得這麼出色,我可坐不到這個位置……哈!」范振國爽朗的笑聲,讓鍾逸一時有了好感。
「局長……有什麼事嗎?」
「沒什麼,就是剛好遇到你,我在看你的資料時,發現你各方面都很優秀,只是缺了機會,那些人只因為某些因素就否定你的能力,真是浪費人才。」
鍾逸以為這是當官的官話,他不想讓范振國在身後的兩個隨從面前出糗,得罪了局長,以後他想要的自由辦案可能就只是夢話了,於是他隨棍上攀,「那還請范局長多提拔。」
范振國看著鍾逸的臉,皺了皺眉頭,「你……這是在試探我嗎?」
范振國皮笑肉不笑的對著鍾逸點了點頭,隨後在隨從簇擁下坐上車。
鍾逸目送那輛擦得錚亮的黑頭車駛離停車場後,冷哼了一聲,自己也開著車離開調查局。
進過調查局後,鍾逸終於明白李珍寧為什麼會說調查局的資料不易取得,光是限定身分權限這一道關卡就很難突破,也沒有能獨立運作的個人電腦,要使用外部硬件還要先經過大腦的全面偵掃和許可,哪怕只要有一組可疑的程式碼,就無法通過大腦的偵測,所以局裡的幹員都只能用調查局配發的外接式計算機,也就是韋劍笙從抽屜取走,看起來像放大版手機的隨身計算機,他也是之後才知道,那部計算機也是感應式的,裡頭的資料全都是用無線傳輸上傳大腦,這麼做一方面可以保護大腦,在有潛在危險時可以直接屏蔽感應器,不受直接的侵入,也能在防護上先設下一道防火牆。
這座城市的外觀幾十年來沒有太多的改變,但大樓內處處都是科技的應用,雖然車子也都還在地上跑,但握住方向盤的已經不是人類,你還是帶著手機上街,但手機除了聯繫親友,還具備了支付款項、監控身體狀況、辨識身分、搭乘城市運輸系統,還能作為大樓內設施或是駕駛車輛的輔具,科技的影響確實已經深深地侵入人類的生活,沒有人能完全拋開科技的輔助,與其說人類浸淫在科技中,享受它帶來的方便,更準確地描述,應該是人類已經被科技奴役。
鍾逸算是很節制使用科技帶來便利的人,身上除了那部手機之外,車子也是從舊式的全燃油動力改裝成符合法規的混動車,其餘都還是原本的機械裝置和相應的車載電腦,當然為了使用上更方便,這部車還是裝了些符合這個時代的高科技。鍾逸並不排斥科技,只是覺得沒必要,在不得不改變的情況下,他也都能欣然接受,他只是被動但不主動,接受而不排斥。
車子開進一個小社區的車道,因為車子沒裝置城市導航輔助系統,鍾逸在經過每條岔路時,都得先停下車,確認兩邊沒有來車時才踩足油門。最後他在一個連棟式的公寓住宅滑下車道,進入地下停車場。
這片算是整座城市最早進入重新規劃的區域,早期的規劃就是為了應付日漸不敷移入人口的住宅數量,特別是從墮城移入的居民,即便和墮城那樣獨棟大坪數的別墅不能相提並論,這樣的公寓坪數雖小,但卻是機能具全的智能住宅,在落成當時還是很搶手的,鍾逸也是在那時候入手了其中一個單位。
那時鍾逸才剛從警校出來,被分派到附近一間城市警局區域分駐所任職,鍾逸那時的想法是,他在何家終究是個外人,受何媛貞這麼多年的照顧,就算他再無恥,臉皮再厚,也沒理由繼續在何家蹭吃蹭喝了,於是他向銀行貸款,在附近購入一處更小、更簡單的二手單人套房,但何媛貞看過之後直接否決了他的決定,還在沒跟他討論過的情形下,訂了當時還在興建的這棟樓的一個單位,還直接就把頭期款給繳清了,原本何媛貞是打算替他付清所有的房款,還是鍾逸堅持不讓她這麼做,她才作罷。
鍾逸不是不明白何媛貞的用意,無非就是想讓他心裡有個負擔,好在日後接替她擔起照顧何其凡的任務,但他不知道的是何媛貞那時已經罹患癌症,也是因為看見生命的盡頭已經迫在眉睫,才迫使何媛貞這樣的積極。現在想來,鍾逸心裡仍是感慨萬千,因為即使何媛貞不這麼做,他在心裡早就視何其凡為親生兄弟,打定主意要照顧他一輩子了,鍾逸也在那時明確知道何其凡在何媛貞的心中何其重要,才會這樣冒著讓鍾逸誤會自己被利用的風險,也要這麼做。
其實買下這間房後,他待的最多的還是何其凡的家,隨著何其凡的成長,何媛貞的病況再也瞞不住時,鍾逸也就不再堅持要離開何家,平時也會在有巡邏勤務時,特別繞到何家探望一下,鍾逸記得那時何其凡已經在特教單位學習沖泡咖啡,也已經開始在咖啡店實習,他主要是去看看拖著病體,獨自一人在家的何媛貞。
說來也奇怪,即使知道何媛貞的病況並不樂觀,但鍾逸從沒見過何媛貞難受的樣子,她仍舊做著家事,忙著照顧下班回家的何其凡,替他打點所有一切,只是體力不再像從前充沛,經常才做一兩件事就得坐下來休息,洗碗洗個一兩個小時是常有的事,所以只要鍾逸在家,能分擔多少事,就會盡量的替何媛貞分擔。
還有一件怪事,就是何媛貞好像特別排斥家裡有科技電器產品,只要能連上網的,在何家一律見不到,但在替鍾逸談房時,又堅持一定要賣方把所有連網的家具設備架設好才肯付尾款,甚至還發揮自己的專業,替鍾逸妥善屋裡的互聯網中控系統,他只要靠近家門,門鎖會自動解開,電燈會自動點亮,冰箱可以隨時替鍾逸網購短缺的食材,或是採購事先選訂的食物,還能替他提前預熱想吃的食物,等他回來立刻就能享用,就連鍾逸慢跑運動回來,渾身是汗時,偵測系統還會自動把浴缸放滿熱水,等他沖洗完就能好好的泡個熱水澡,促進消除肌肉堆積的乳酸。
現在鍾逸就抱著門口擺著的兩箱網購食物進到屋裡,屋裡偵測系統已經事先偵測鍾逸的身體指數,提前拉上窗簾調暗光線,屋裡所有空間迴響著輕柔的音樂,臥室內的床榻也已經預熱到適當的溫度,等著鍾逸盥洗完後,就能直接就寢。
而這也是鍾逸不喜歡住這的原因之一,一切都太便利了,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失去生活能力的人,同時也讓自己覺得形單影隻,因為這會讓他聯想起幼時的情境,那時父母會在家裡事先備好他們以為充足的食物和飲水,然後連續不見蹤影數日,他們不知道幼時的鍾逸,有多少次是在害怕、恐懼和孤獨的情緒中,嚥下那些食不知味的每一口食物。
他照著冰箱顯示的清單點清了箱子裡的食物後,按著指示逐一擺放那些食材,然後盥洗、就寢。
這一刻,夢寐中的鍾逸以為自己就是羅曼,孤守在破敗殘舊的那間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