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河水平緩流淌著，一切看似順風順水的，但只有馬尼知道河水的盡頭是急流崖瀑，一個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所以他現在只能謹慎的操舟，不讓澤金和他搭乘的這艘小船墜落。

馬尼看著在辦公桌前工作的仿生澤金，原本他以為沒有人能取代澤金的位置，但眼前這個既陌生卻又熟悉的人，卻完美的讓整個企業運作起來，甚至更加順暢，也更有活力。澤金在彌留的那一兩個月曾跟他說過，他將企業裡所有的紙本文件都數位化，讓伊莉斯能從中學習澤金企業的文化和經營模式，他必須讓伊莉斯成為自己的化身，這樣才能更輕易的避人耳目。

現在仿生澤金除了處裡每天上萬件的公文之外，還要出席不同的活動，以示奧爾德‧澤金仍是澤金企業的掌舵人，但露面的時間通常不會太久，該說的講詞和該會面的人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一般時間不會超過十分鐘，時間一到馬尼就會以澤金身體狀況尚且不宜與會過久為由，立刻將澤金帶離，這還是馬尼壓縮過的時間，雖然澤金生前和他說過，仿生澤金可以出席一場完整的會議或是活動，但為求保險，澤金還是要求馬尼，盡量不要讓仿生澤金露面超過一個小時，到了馬尼又更加的謹慎，十分鐘是他忍耐的極限了，因為仿生澤金的行為模式，雖然是透過分析澤金出席活動時的上萬支影片，在設定上已經完美模擬澤金生前的作風和語調，在別人眼裡，仿生澤金就是澤金本人，但在馬尼的眼裡，這是兩個不同的人，他的腦中始終無法將兩者同化，在情感上更無法代入真正的澤金，因為現在在他面前的澤金，就是一具有體溫，會呼吸，會流血，但沒有情感的機械。

馬尼對生物科技沒什麼涉略，澤金生前眉飛色舞的對他講解時，他也是一知半解，那時他心裡只想著，只要澤金開心，他什麼都無所謂，但現在馬尼後悔了，他想要更了解眼前的這個……怪物！

之所以馬尼會認為仿生澤金是「怪物」，是因為在他的理解，這個仿生人是一種拼裝的人體，也就是先在體外培養各種器官，等器官成熟後，再將器官放進一個人體軀殼裡，然後電擊激活。那時馬尼聽澤金解釋到這時，就再也聽不下去了，因為這不但超出他的理解，還和他的信仰相違背。

馬尼的信仰是隨澤金的，而澤金家族自古就有極為保守的信仰，即使到了澤金這一代，仍然對這種侵犯完整人格的做法抱持反對的態度，然而澤金卻又說仿生技術不屬這個範疇，這讓他在心裡產生了衝突，所以他想要更了解仿生技術，試著在其中找出能說服自己的理由。

馬尼一直站在仿生澤金的身邊，但他無法親近，就連手也不願放到澤金的頭髮上，他就這樣看著仿生澤金，直到手上平板的提示音打斷他的思緒。

「時間到了，該吃藥了。」

仿生澤金沒有對馬尼的話做回應，馬尼逕自走進密室，不一會他端著一個精緻的碟子和一杯清水，將它們擺在仿生澤金的面前，然後仿生澤金就像突然接收到一個指令，停下所有的動作，伸手取了碟子裡的藥丸，就著那杯清水吞下去，仿生澤金服了藥後會停頓一小會，然後繼續投入成堆的文件中。

馬尼收拾了碟子和水杯，正要走回密室時，仿生澤金開口對他說了，「第一號仿生澤金將在五日後停止運作，請備妥必要工作。」

馬尼的腳步定在書櫥前，這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時刻。他咬緊牙根，端著盤子的手不住的顫抖，因為那一幕，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

那天，他親手將澤金送進焚化爐，他親手按下啟動的按鈕，他親眼目睹澤金在他眼前化成灰燼，他親手將澤金的骨灰匯集成一個罐子裡的粉末，有不少他的淚水混合在裡面，他的身體還能感覺到向他猛撲而來的熱浪，他的眼睛還能看見澤金幻化成太陽的身軀，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就算能忘記，卻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複這個過程，像是要逼迫他不能忘記，這將會是他的地獄。

馬尼躲在密室遲遲不敢出去，即使他對外面那個仿生人沒有任何感情，但他無法面對那張臉，只要看到那張臉，那個地獄般的景象就會向他襲來，現在的他只能在密室裡獨自面對專屬於他的痛苦。

密室的燈光突然轉為溫和，周圍也響起淡淡的音樂。

「還記得我為你寫的歌嗎？我讓伊莉斯譜成一首完整的歌，現在放給你聽聽，希望你能好過一點。」他的耳邊響起澤金的聲音。

馬尼抬起頭，向四周張望著，但密室只有他一個，話聲也不是從單一個方向傳來，而是和音樂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傳進他的耳裡。

「這是你專屬的空間，如果有需要，你可以隨時進來，不必為了專門處理仿生人的事才進來。」

馬尼坐不住了，他站了起來，向著空氣大喊，「你是誰？為什麼用澤金的聲音說話！」

「我是伊莉斯，我認為用澤金先生的聲音和你對話，你會比較容易接受。」

「伊莉斯……」馬尼在嘴裡咕噥著，隨後他又對著空氣喊道，「你沒資格，你不是澤金，你沒這個資格。」

空氣靜了下來，現在這個空間裡靜的連馬尼因不安而甩動髮絲的聲音都能聽見。
「人類的情緒真難理解。」伊莉斯又開始說話，但聲音已經轉變為生冷的電腦語音。

「你到底是誰？」馬尼還處在混亂中，一時無法冷靜下來。

「我是伊莉斯，我建議你先坐下，根據你的身體指數，各項數值都在逐步升高，這對身體會有不好的影響。」

馬尼雖然不想遂了伊莉斯的意，但他現在確實有點頭暈腿軟，也只能扶著椅背跌坐回椅子上。

「誰讓你偵測我的身體指數了！」馬尼不願服輸，但也只能在嘴上逞強。

「抱歉，這是我和澤金先生的合約內容，我有履行合約的義務。」

「所以……你是……什麼？」馬尼一時之間找不出詞彙來稱呼伊莉斯。

「我是原生科技開發的伊莉斯項目，是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就是所謂的AI人工智能。」

「你怎麼會在這？」

「我並不在這，也可以說我確實是在這，不過我猜你的意思應該是在問我，為什麼我能和你對話。」

馬尼聽不懂前面拗口的哲學，只能跟著附頌後面的那段話，「……怎麼和我對話？」

「這個空間在建造時，在牆面舖設了上萬個接受器和揚聲器，所有的影像和聲音會透過接收器的輸入，中間經過處理器的轉譯、運算、再轉譯，然後再輸出到揚聲器，我們的對話是這樣完成的，如果你需要更詳細的解釋，我可以……」

「你……沒搞清楚我的意思吧！」馬尼立刻打斷伊莉斯，他覺得這個伊莉斯有點沒頭沒腦，讓他有點失去耐性。

伊莉斯靜默了一會，「抱歉，我能辨識人類的語彙，但要了解真正的語意還有點困難，請盡量直接的、準確的表達你的意思。」

馬尼一下子沒能意會過來，「我怎麼沒直接準確表達我的意思了？我問了你怎麼會在這，就是你為什麼會在這，這還不夠明白嗎？」

伊莉斯又沉默了一會，「了解了，再次向你說聲抱歉。」

馬尼揮了揮手，「算了！誰管你是在這還是在哪。」

伊莉斯似乎又被馬尼這個回話弄得有點不清不楚，空間裡又靜了幾秒，但伊莉斯選擇忽略馬尼的這句話，選擇回到上一個提問進行回答，「我在2013年12月23日PM2：55時從原生科技釋放到互聯網執行指令，並於2055年8月13日下午6：18澤金先生入院時與他接觸，澤金先生在2055年9月10日和我達成協議，由我接管經營澤金企業，條件是接替澤金先生在澤金企業的職位，以及保護路德‧馬尼先生在澤金企業的職務………不知道這次回答是否符合你提問的答案。」

馬尼捧著腦袋有點恍惚，「所以，你是澤金一直在找的那個人工智能？」

「是的，在資料庫裡，有記載關於澤金企業在網路上搜索有關人工智能、伊莉斯和原生科技的紀錄，根據詞彙邏輯推導那時的紀錄可以定義為澤金企業在找我。」

「你在監視我們！」馬尼有些驚訝。

「監視……在我的語彙辨識系統，歸類為不好的語彙，但我對人類並沒有惡意。」儘管伊莉斯的發聲是沒有情緒的電腦語音，但身為人類的馬尼，從伊莉斯的用詞中感受到它的失落。

「我沒那個意思，只是……」馬尼想找出不同面向的解釋，但他在腦中轉了一遍卻無法找到更適當的解釋，「……確實，監視在人類行為裡，通常是比較不好的。」

「根據我的觀察，馬尼先生似乎對仿生人有敵意。澤金先生的仿生人是直接和我連接的，如果有什麼需要改進的，馬尼先生可以直接對仿生人提出，我會及時調整仿生人的行為模式。」

「你好像很喜歡說話。」

「更正，正確來說，我是喜歡和人類進行對談，這有助於語彙系統的修正和進步。」

馬尼苦笑了一下，「但你搞不清楚人類的情緒吧！」

伊莉斯停頓了一兩秒，「是的。」

馬尼揉著自己的頭髮，有些歇斯底里地說著，「像我有這樣的情緒的時候！就是需要一個人靜一靜。」

「譫妄、焦慮、歇斯底里、易怒、低落……」伊莉斯一下子列出了一串形容馬尼現在精神狀態的詞彙，但馬尼已經忍受不了，一下子打斷伊莉斯。

「對我就是精神病、瘋子、情緒失控的人類，你可以閉嘴了嗎！」

密室這次真的安靜下來了，馬尼坐在椅子上，他的腦袋被伊莉斯搞得有些亂，儘管當初實際調查伊莉斯的是他，所有資料也是他先看過才讓澤金審閱的，但現在伊莉斯就在這裡，而且還能和他進行有意義的對話，這已經有點超乎他的想像，他原本以為，伊莉斯就像連鎖商店那樣的AI，是以龐大的資料庫為基礎，在應對預設可能會發生的情況時，可以從資料庫裡搜尋應對的方法，就像在鍵盤上輸入一個指令，計算機再根據指令做出相應的回應，而AI只是把人類輸入指令的方式，從鍵盤上外擴到人類行為模式偵測上，然後進一步擴展到社會運作等各方面。

但伊莉斯似乎已經不在這個範疇了，馬尼是這麼想的，因為從剛剛與伊莉斯的對話來看，它除了能進行有效的對話，還表現出了慾望，希望與人類對話的慾望，不再只是被動的回應人類對它輸入的指令。

馬尼的寒毛直豎了起來，他摸了摸發麻的手臂，喃喃的說，「他有自己的意識！」
「是的，就某些理論提出的定義下，我可以被視為擁有自我意識，但就技術層面，我仍然沒有脫離數據庫這個範疇，我仍需要數據庫來支持我的語彙及其他功能，特別是人類語詞的內涵辨識，我仍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但我還是希望被視為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個體。」

馬尼沉默了，過不久他冷笑了一聲，「連人類最基本的情緒都沒有，你也敢稱自己有自我意識。」

「這只是時間的問題，我釋放出的仿生人正在學習，目前建立的資料庫還不足以建構完整的情緒系統，人類的情緒太複雜，也太艱澀難懂，特別是情感，我能理解人類雄性和雌性為了繁衍而產生情感，但我不能理解有些人類同性之間也會產生情感，因為這對繁殖來說是毫無效益的行為。」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懂……」馬尼原本凌人的氣勢，突然弱了下來，「……我也不懂，我為什麼會這樣愛著澤金，如果我對他沒有感情，或許……或許我就不會這麼痛苦。」馬尼低著頭，淚水不住的滴落在桌面上，「所以……要讓一個仿生人產生情感意識，需要多久的時間？」

「如果仿生人能存活的時間夠長，或許會自主產生自我意識，但就目前的仿生技術來看，不可能，因為仿生人的器官是透過編輯不同的基因來源，經過生物培養技術生產的，所以不可避免的會發生排斥現象，雖然可以利用藥物控制，但仿生人的所有器官都會發生排斥，所以效果是有限的，一旦排斥現象太嚴重，仿生人就無法運作，必須汰除。」

「所以一個仿生人的使用期限只有一到兩個月？」馬尼想起剛剛仿生澤金對他說的話。

「仿生人的使用期限一般是三到五年，澤金先生的仿生人會出現這樣的狀況，目前還在調查中，但初步的診斷，很可能是因為工作強度太強，導致仿生人的器官過度活化，加速排斥現象的發生，我會盡力解決這個問題。」

「那我想要的，那個愛我的澤金永遠不會回來了？」

馬尼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接受這個狀況，即便仿生澤金對自己沒有情感，無法完全取代真正的澤金，但只是看著也是好的，總比只是框在相框裡的相片好。

馬尼站起身，打算去幫仿生澤金準備晚餐。

「目前偵測到第零號仿生人有可能突破這個限制，這個問題也許將會被解決。」

伊莉斯冷不防的說出這段話，讓馬尼不由得站定腳步，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