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珍寧伏在方向盤上,副駕駛座上擺著吃空了的包裝紙材和飲料罐,昏紅的落日從她身後映射進入車內,接著就是一蓬午後陣雨傾盆而下。
雨滴嘩嘩地打在車上,李珍寧抬起眼,看著被雨水涮的糊成一片的擋風玻璃,和夾在雨刷上一張不到一根髮絲厚度的矽膠薄膜廣告單,她無聊的按下車子的電門,再打開雨刷開關,薄膜廣告單裡的微電晶體隨著雨刷的晃動,顯示不同的廣告標語和圖像,她也隨著這些五彩斑斕的圖像和光影,上下左右的擺動自己的眼球。
突然,有個人傘也不打的就站在車邊,李珍寧似乎是認識他的,兩人簡單的交談幾句後,李珍寧掏出手機,指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後,就往那人的方向一滑,那人的手機發出了接收資料的提醒鈴聲,他點開資料,什麼都沒表示就離開了。
不一會,一隻手在車窗上敲出了聲響,李珍寧翻了個白眼,略顯不耐煩,「又怎麼了!」
她轉頭一看,鍾逸的臉就貼在車窗上。
鍾逸額前的髮絲掛了幾顆晶瑩的雨珠,在不遠處霓虹的照射下,讓鍾逸的臉也映上了五彩斑斕的色彩。
李珍寧對著中控台說了,「打開副駕車窗。」
隨著讓雨水糊成一片的車窗落下,鍾逸的臉更加清晰了。
「可以進去嗎?」鍾逸提問了,李珍寧也只是應了一聲,但鍾逸得到了應許,卻還是站在車外。
「進來啊!那麼喜歡淋雨啊!」
鍾逸指著副駕駛座上的食物垃圾,李珍寧這才醒悟過來,隨手將垃圾一抱就往後座一拋。
鍾逸拉開車門,在車外隨意撣了撣衣服上的雨水坐進車裡。
「剛從新城區過來,才剛過區界就開始下雨,還真是兩個世界啊!」
「你不是老古董嗎,怎麼穿著你最不喜歡的新科技做的衣服。」
「還在埋怨那次害你多付的停車費啊!我不是說了要轉給妳,是妳不給我帳號的。」
「我也有一部分的責任,不會開你的骨董車才會逾時停車,反正也沒什麼差別,我可以跟公司報帳,花不到我自己的錢。」
鍾逸拿了個袋子,掏出裡面的食物遞給了李珍寧,李珍寧接過後拿在手上左瞧右看的。
「朋友開的店,保證純手工,不是工廠批量生產的。」
李珍寧打開包裝,一陣香氣撲鼻而來,「真好!有開餐廳的朋友。」
「開咖啡店的,有兼賣簡餐,很老式的風格。」鍾逸自己也拿了份餐點,「他說他很喜歡以前咖啡店的風格,不但餐點自己做,咖啡也是純手沖,不像現在的連鎖咖啡店,全靠AI運作。」
聽見咖啡兩個字的李珍寧,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顧不得嘴裡嚼著食物,雙眼直瞅著鍾逸擺在腿上的袋子,「有咖啡啊!在哪?」
鍾逸笑了笑,放下手上的食物,在袋子裡拿出了咖啡,「我兄弟親手沖的,他可是鎮店之寶,很多人都是衝著他才光顧咖啡店的。」
李珍寧不用靠近就能聞到濃醇的咖啡香,她迫不及待的接過咖啡杯,就著杯子啜了一口還燙舌的咖啡,接著她就像得到救贖般的吁了一口氣,頓時鼻腔、口腔、食道和胃都充滿了咖啡的香氣。
「哇!你兄弟真是高手,這咖啡真好。」
「沒聽過用高手來形容咖啡師的。」
「不然呢?」
「既然是咖啡師,當然要說是大師囉!」
李珍寧直豎起大拇指,「嗯!認證。」
「剛剛那是誰?」鍾逸有意無意地問起了剛剛出現在車旁的人。
「誰?剛有誰嗎?」李珍寧的語氣聽起來不像在裝傻。
「沒什麼,我剛好像看見有個人在車旁打量,還以為是哪個我沒見過的同事。」
「喔!他啊,我以前的朋友。」
「妳朋友?怎麼不讓他進車裡,外面的雨不小耶!」
「他只是來跟我拿個東西,馬上就走的。」
「妳欠他錢嗎?他來跟妳討債了?」
「少跟我扯淡了,還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套我話,好歹我也是調查局幹員,拿這種小孩子把戲來玩我。」
鍾逸的意圖被識破了,他也只能笑笑地吃著餐點,「所以妳不打算跟我說他是誰了?」
「陰的不行,直接來陽的啊!好哦!反正我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跟你說了,我之前是駭客,因為功力深厚,所以在你之前不久被招募進調查局,那個人是我以前混的時候在網上認識的,他來跟我要一些東西,至於是什麼東西,基於駭客的職業道德,我不能跟你說,總之和調查局的工作無關。」
「駭客還有職業道德,妳的把戲還真多。」
「你不了解那一塊的生態就別亂說,小心你手機裡的數字啊!」
「賤命一條,加上沒多少錢的帳戶和一輛沒人要的骨董車,頂多戶頭數字歸零,我還能多慘……哼!」鍾逸冷笑一聲,但也隱隱地透露出一絲淒涼。
「所以這就是你被找來調查局的原因?」
「欸!我沒套路妳,妳反過來套路我了,大家都是調查局幹員,就別互相套來套去了!」
「呵……可以啊!不過如果你要來套我吃的喝的,我口袋裡名單一整串,這個我給你套!」
「我幾年的警察也不是白幹的,說不定我的名單比妳還多,我也歡迎妳來套我。」
兩人就這樣說笑著度過了這個雨夜,遠遠的天邊有顆煙花亮起,這邊也是聖誕的前夜,只是舊城區已經沒有了以往該有的景象,所有人都往新城區集結,那朵本該在這綻放的煙花也消失了,連煙花盛開時的轟隆聲也傳不到這,那個歡樂、熱鬧的感覺,就像被舊城的雨給吞噬掉了。
舊大樓的商場雖然沒落了,但在這樣的節日,它仍掙扎著在門面上盡量裝點的體面一些,該有的樹景盆栽,點點閃爍的掛燈,玻璃上還噴上白霧狀的圖案,鍾逸倒是蠻喜歡這樣的裝置風格,剛剛一路走來,他都在欣賞這些東西,相較新城區的華麗,舊城這邊顯得嫻靜,就像一邊是奏響盛大圓舞曲的舞池,男女在舞池裡跳著炫麗歡愉的舞步,而另一邊是帶點感傷的布魯斯吉他,只有他在空蕩的街上漫步。
車裡幽幽地響起聖誕歌曲,並不歡樂,而是安詳而恬靜的,鍾逸轉頭看向李珍寧,她正望著遠處煙花傳來點點的閃爍。
「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外面過節了,在進調查局之前,我都窩在家裡寫程序,那段時間我很鬱悶,對生活沒有一點激情,覺得全世界都虧待我,所以我當了駭客,在網路上到處惹事,不知不覺的技術越來越好,連城市級的防火牆都攔不住我,好像只有網路才是屬於我的世界,我本來就該存在在網路世界裡。後來有一天,我無意中闖進一個犯罪檔案庫裡,裡面全是未解決的案件,我一路看,這些案件不管是什麼類型的犯罪,都展現了人性裡最糟糕的一面,其中有一個案件讓我印象很深刻,受害者是一群受邪教洗腦的教徒,他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人類會迎來一次性靈的提升,作為忠貞的教徒,他們要宣揚教義,要替教主籌措經費,教主則會代替他們與聖主溝通,好讓他們不用經過審判,直接獲的性靈提升的機會,在我們聽來,這已經是很古老的騙術了,但不管在什麼時代就是會有人上當,最後那個教主拿到了錢,為了不讓自己的事跡敗露,他騙那些教徒,聖主已經答應讓他們成為第一批提升性靈的人類,但第一個步驟就是要他們捨棄人類的軀體,雖然其中有幾個教徒發現不對勁,但為首的幾個人騙他們會讓他們分到一些錢,結果是被帶到一個地方集體屠殺了,當然那些還沒醒悟的教徒們,大部分都在家裡自殺,甚至有些教徒為了家人也能得到提升,把全家都殺了,那次事件總共有上千人遇害,為首的那幾個卻逃了,沒人知道他們的長相,也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更扯的是政府高層為了避免人民發生抗爭,選擇掩蓋真相,縮小事件的規模,還找了幾個代罪羔羊,把這件事就這樣掩蓋過去。這種事真的是層出不窮,我真的看不下去,所以又搞了幾件大事,讓調查局不得不處理我,我就和他們談條件,想要我安分,就讓我進調查局,讓我有權限去懲戒那些罪犯,至少要讓我有把他們揪出來的權力,這就是我的過去。」
李珍寧在本該平安的夜晚,聽著安詳的音樂,淡淡的說著這個故事,讓鍾逸感到有些詭異,但另一方面卻覺得有些好笑,因為在他聽來,就是個胡亂編造的故事,只有小說才會這麼寫,在現實的情況,如果李珍寧說的是真的,她現在應該待的地方是監獄,不是坐在這跟他瞎扯。
鍾逸不想戳破李珍寧,因為有時聽聽荒誕不經的故事,比聽那些聖誕老公公送了哪個聽話的孩子好玩禮物的故事有趣多了。
「欸!你不覺得很神奇嗎?」李珍寧這時倒是反過來問他對故事的想法。
「嗯……就還可以。」鍾逸敷衍的回答著。
「你該不會真的相信我是這樣進調查局的吧!」
鍾逸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我就知道你不信,算了!反正我也是亂編的,縮在這個龜殼裡真的無聊透了,所以我都會編一些故事來消磨時間,」李珍寧轉頭看著鍾逸,「你呢?你都做什麼來打發時間?」
「我?工作時就該好好工作,哪有空想有的沒的。」
「你還真無聊耶!」李珍寧擺出鄙夷的表情瞪了鍾逸一眼,「不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麼那麼認真在查自閉症的案子,網路邪教的事也只是局裡根據一些網路跡象做的推測,到底有沒有這個邪教都不知道。」
「我的想法大概和調查局一致,外面對這案子都覺得不是自殺就是意外,所有的跡證也都是這樣顯示,但根據時間排序和這些死者的身分背景,我覺得很不單純。」
「不單純?怎麼說?」
「譬如時間序,之前只看我們這個城區的案件,因為範圍小案例又少,所以看不出什麼,但是進調查局後,能看到整個城市和世界範圍的案件,我發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批數量不等的自閉症死亡案件發生,似乎有一個規律,而這些死者的背景都相當一致,都是幼時被診斷自閉症,然後被父母送進教養單位,從此不管不顧,這麼千篇一律,感覺就是編造的。」
李珍寧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喔……所以你才會對這案子這麼認真啊!」
鍾逸不以為然的鼻氣一哼,「妳又知道了!」
「幼時被父母拋棄,差點沒被送進孤兒院,是隔壁大嬸收留你的,你為了報答她,答應照顧他那個自閉症的兒子,你的故事更像那些網路上的老劇集,真夠狗血的。」
「妳!唉……算了,這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所以你現在有找出什麼毛線頭了嗎?」
「沒……在墮城那邊就斷了。」
「不追了嗎?」
「我在重新整理先前的資料,看有沒有漏掉的。」
「你知道舊大樓上半部是住宅吧!」
「知道,那又怎樣?」
「光是這棟大樓就住過三個案例,現在第四個住在裡頭。」
李珍寧這段話引起鍾逸的興趣,「前面幾個都是自閉症?」
「大部分的案件都是和人有關的,調查局會對這棟樓有興趣,當然不是因為這棟樓,而是住在裡面的人,目前還沒查出這個人和案件有沒有關係,但就像你說的,這棟大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自閉症患者住進來,身分背景也跟你說的一模一樣,雖然還沒查出死亡的時間序,但派人監視這裡,就是為了找出任何可疑的跡象,譬如可疑的人或組織有沒有和他接觸。」
鍾逸聽到這,喃喃的說了,「……羅曼……」
「看來你也注意到他了,他就是我們監控的對象。」李珍寧對鍾逸投以一個讚許的大拇指。
「你們對他掌握多少資訊?」鍾逸沒理會那根擺在他面前的拇指,李珍寧只好無趣的收回。
「原生科技程序測試員,他的前任是一個叫田芳凌的,做沒幾個月就被調離職務,他負責的是一個叫“伊莉斯”的項目,具體是什麼項目,我的權限還沒辦法查閱這部分的調查報告。」
「伊莉斯……」鍾逸聽見熟悉的名字,不禁在嘴裡沉吟了一遍。
「還有更勁爆的,在田芳凌的前幾任負責人,有一個叫何媛貞,這個名字你就很熟悉了吧。」
鍾逸不可置信的直盯著李珍寧。
「幹嘛!這都是局裡的調查報告,你獨來獨往的只做自己的事,又很少進局裡,我只不過把一部分的資料說給你聽而已,調查局的資料庫還有更驚人的咧!」
和李珍寧相處至今,鍾逸很明白這個人說的每句話都是真假摻半,雖然他已經大致能分辨其中的真偽,但把何媛貞這個名字串到他正在調查的事件上,就算李珍寧故事編的再厲害,也不能拿他的過去開玩笑,況且這整件事有些超出常理,他短時間內還沒辦法接受,所以他還是保持了質疑的態度。
「這件事太超乎我的想像了,我不能認定妳說的就是真的,但就我認識的何媛貞,確實是一個計算機專家,妳說的伊莉斯項目,是原生科技研究發展的人工智慧,是不是何媛貞設計的我不能確定,姑且就當它是吧!不然整件事就查不下去了。」
「以上是我當駭客時,潛入調查局資料庫查到的機密,我沒辦法查到更多了,那裡頭有我突破不了的防駭機制,本來想著考進調查局就能有權限看到那些資料,但一個基層調查員的權限不能查閱所有的資料,我現在正試圖從內部侵入,不過可能要花很多時間。」
鍾逸聽出了李珍寧的意思,「妳要我幫忙?」
「你的等級跟我一樣,你在裡頭也查不到什麼,不過我想借重你的偵查技術,因為外部的資訊可能還比較容易取得,我覺得羅曼可能是一個突破點,你就從他著手吧!」
鍾逸看著李珍寧,眼神充滿疑惑,「妳到底是誰?」
李珍寧回了鍾逸一個天真爛漫的笑,「調查局幹員李珍寧啊!」
鍾逸站在舊大樓的頂樓,雨後的氣溫更低了,空氣終於有了些許冬季該有的凍人感覺,不過也可能只是因為他站在頂樓的關係。
只是這時鍾逸沒心思去擔心氣候暖化的問題,剛剛和李珍寧對話的衝擊,還在他腦裡嗡嗡作響。何媛貞的過去,他只是粗略的了解,在十歲的那個年紀,能好好的把三根指頭加上五根指頭,然後在答案紙上寫下「8」這個數字,對鍾逸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在他的印象裡,確實,何媛貞除了何其凡,就只有電腦。
他想起何媛貞擺在臥室的那部電腦,他曾試過從那部電腦連上網際網路,但那部電腦似乎將網路這個功能閹割了,所以那部電腦在他的記憶裡,只是一部幫他寫功課打字的工具,一點意思都沒有。
這時轟鳴聲開始嚴重干擾他的思緒,他關熄嘴上的電子菸,背靠著女兒牆往前方看去,眼前一整排的舊型空調冷卻水塔正轟然的運作著。這棟大樓的商業樓層已經沒有多少商鋪,住戶樓層大部分都是帳戶數字不足以支付更多帳單的住戶,雖然整棟大樓有近百戶的使用者,但鍾逸估計,要應付這百戶的需求,也只需要三分之一的冷卻水塔就足夠了,但現在這塊長約三百公尺寬約七十公尺的頂樓,卻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冷卻水塔,而且光是聽聲音來判斷就知道它們正在以全功率運轉著。
鍾逸在塔與塔的間隙走著,這些冷卻水塔雖然是舊式的,但明顯維護的很好,他見過那些長年未清理的空調設備,特別是這類需要冷卻水塔的,只要一段時間沒有維護,在潮濕環境下必定會長青苔,然而地面雖然有些積水,而且顯得相當潮溼,但卻沒有攀滿綠色的青苔,連支撐架也沒有鏽蝕的跡象,走完整整三百公尺,他沒見到一部冷卻水塔有斑駁的痕跡,但也不像是新的設置。
「誰會花這麼多力氣去維護這些骨董?」
鍾逸站在一個突兀的人造樹葉造景棚架前,回望這些冷卻水塔,他的腦裡響起這個問句,突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伺服器!」
他能想到伺服器這個詞,還得多虧這陣子和田芳凌的接觸,還有上半夜和李珍寧的閒話。通常一個大型伺服器會需要一個獨立空間,這個空間必須保持在一定的低溫好讓伺服器能降溫,而控制溫度的方式,就是使用空調,規模越大的伺服器設備,就需要相應規模的空調設備,然而眼前的景象,讓鍾逸無法想像對應的伺服器該是怎麼樣的規模。
鍾逸又在頂樓晃了一會才從安全梯下樓,樓梯間和那一列一列的冷卻水塔不同,雜物堆在角落,更不用說安全門脫落遺失,每個樓層都會飄散不同的氣味,唯一相同的是沒有一個樓層是明亮的,能看見的只有亮著黯淡光芒的「安全門」燈箱。
在安全梯裡周轉幾圈後,鍾逸轉進一個樓層,打算從那裡搭電梯回到一樓,他記得大樓的樓層布局,所以很快的就找到電梯的位置,摁了下樓的按鈕,電梯發出悶悶的轟響,開始運轉起來,他看著上面跳動的數字停在他的這個樓層,一會電梯門發出吱呀的聲音往兩旁滑開,電梯裡有個人,鍾逸停了一會,想先讓電梯裡的人出來,卻聽見熟悉的聲音。
「493號程序錯誤!493號程序錯誤!」
羅曼正在電梯裡一直重複按著這個樓層的號碼。
「呃……羅曼?」鍾逸不清楚羅曼出了什麼事,於是他進到電梯裡,而羅曼還是在重複相同的話和動作。
「那個……你已經到了,你可以出電梯了……你聽見了嗎?你可以出去了!」
「493號程序錯誤!493號程序錯誤……」羅曼依舊做著相同的動作,鍾逸伸出手想將羅曼不斷戳著按鈕的手按下。
鍾逸的手還未碰到羅曼,羅曼突然縮了手,「發生002號狀況,躲避!」
鍾逸明白這樣的情況,於是他也縮了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會碰你了,你可以出電梯了。」
羅曼終於走出電梯,他站在電梯口頭也不回地說了,「謝謝!」
鍾逸想到前兩次遇到羅曼時,他也是用這樣的方式回應別人,不禁的笑了笑。
這時鍾逸想起,照李珍寧的說法,羅曼是一個人住在這裡,而羅曼的症狀似乎還比何其凡嚴重一些,這讓鍾逸對羅曼是如何獨自生活產生了興趣,於是他也走出電梯,跟在羅曼的身後。
羅曼貼著牆,口中唸唸有詞的走在廊道裡,廊道裡昏暗的燈光映著兩個人的身影,加上這一層的安全門已經被拆卸不見了,以至於頂樓冷卻水塔的聲音,隱隱的在廊道中迴盪,讓這一段路走得有些詭異。
鍾逸跟著羅曼走了很長一段,才在最末端的單位看見羅曼停下腳步,他又在門前佇足好一陣子,鍾逸還以為他又要脫口幾號程序錯誤時,只見羅曼伸出手握住門把直接打開房門。
「連門都沒鎖。」鍾逸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鍾逸不清楚羅曼是不是知道他跟在後面,還是沒有隨手關門的習慣,進屋後羅曼頭也不回,燈也不點的逕自走到客廳中央的一張椅子坐了下來,鍾逸站在門口,朝著屋裡打量著。
屋內僅有窗外透進的燈光,鍾逸試著點亮屋裡的大燈,但毫無反應,他走進屋裡,想查看燈為什麼點不亮,卻發現燈座上不僅連燈管都沒有,電線還晃晃悠悠的裸露在天花板上,鍾逸又往別處查看,最後才在浴室門口找到開關,他點亮了浴室的燈,屋裡這才勉強有點亮光。
鍾逸環顧四周,能稱得上傢俱的只有羅曼坐著的那張椅子,在看起來應該是廚房的地方還有一個小型的冰箱,冰箱的壓縮機正發出刺耳的噪聲,他到各個隔間去轉悠,基本上這就是間空屋,在光線不足的情況下,鍾逸也能猜到,這間屋子肯定灰塵滿布,更不用說不時竄進鼻子裡的霉味。
「你一個人住嗎?」鍾逸看著這段時間都沒動過的羅曼。
鍾逸並不期待羅曼會回應他,他只是為了讓自己闖進別人屋裡的行為,找個讓自己不那麼尷尬的話題,而羅曼也如他預期的沒有理會他。
「你在哪裡受的職訓?那邊的訓練看起來比我家那個兄弟好,至少你的工作感覺很不簡單。」鍾逸尷尬的獨語。
「那就……我先走了。」鍾逸雙手攤了攤,本打算離開這間屋子的,但羅曼這時沒來頭的說了,「執行第001號程序!」
已經走到門口的鍾逸被羅曼的話聲吸引,他回過頭看向羅曼,只見羅曼從椅子上起身,顢頇的走向那個小冰箱,在經過浴室前那短暫的光暈時,鍾逸看見羅曼的臉頰泛出的水光,還有不少的汗珠正流淌在他的頸脖,浸溼他的衣服。
「你……沒事吧!」
羅曼沒有理會鍾逸,逕自站在冰箱前,先是在口袋裡掏出一顆像是藥丸的東西往嘴裡塞,接著從冰箱裡拿了一罐瓶裝水,一口就乾了半瓶的水。
「你生病了?」鍾逸走上前靠近羅曼時,他甚至能感覺到羅曼身上發散的熱度,「你在發燒!要不要緊?你等等,我幫你叫車送你去醫院。」
鍾逸掏出手機,正要打開叫車程序時,羅曼又沒頭沒腦的說了,「執行第011號程序!」
鍾逸呆立在原地,看著羅曼當著他的面,褪去身上所有的衣物,光著身體走向浴室,門也不關的開始沖洗身體。
鍾逸儘管心裡著急,但既然羅曼吃了藥,代表這可能是羅曼本身早有的痼疾,所以他還是決定先等看看羅曼的狀況,他貼著浴室的門,看著羅曼從頭到腳趾,有條不紊地完成所有洗滌過程。
當羅曼洗完澡,走出浴室時,又說了,「執行第013號程序!」
接著他就走到其中一個房間,在裡頭的一個櫥櫃中拿出一套衣服,正要濕著身體穿上時,鍾逸脫口而出,「第012號程序呢?」
羅曼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跟著說,「執行第012號程序!」
只見羅曼重新回到浴室,拿了條毛巾,由頭至腳擦了個乾淨才回到房間說了,「執行第013號程序!」
看到這景象,鍾逸不禁笑了出來,「還真像個機械人,哪個機構教你這樣過日子的,回頭得送我兄弟也去一趟!」
穿上衣服後,羅曼又坐回椅子上,並且闔上了眼,鍾逸不明白羅曼的舉動,然而才不一會的時間,他居然聽見羅曼發出深沉的鼾聲。
「哈!這是第014號程序嗎?」
鍾逸神奇的看著坐在椅子上睡著的羅曼,剛剛爬滿臉的汗水已經不再流淌,他將手貼近羅曼的額頭,也感覺不到剛剛的燥熱,看起來羅曼已經恢復不少,於是鍾逸決定離開,走出門時還輕巧的將門帶上,不忍吵醒熟睡的羅曼。
鍾逸清楚這是對何其凡的情感代入,他不討厭這樣的感覺,至少他能從羅曼的身上彌補這些日子以來,心裡對何其凡的虧欠。
白天時,在咖啡店見到何其凡,鍾逸對何其凡有種奇異的感覺,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但他隱隱的感受到有什麼事正在何其凡身上發生,他在和咖啡店老闆閒聊時,說了這件事,咖啡店老闆也只是淡淡地說,那只是他對何其凡的歉疚,導致他在心態上有了何其凡變得不一樣的錯覺,何其凡還是那個精準的咖啡師,一樣還是那個不善打理自己的何其凡。
鍾逸開了一瓶剛剛買的飲料,站在商店前望著聳立在眼前的舊大樓,他的心裡有兩股繩子絞在一起,一股是詭異,另一股則是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