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塊雪片糕。這糕點軟糯纖弱，稍一用力便會碎裂，可他掌握得恰到好處，穩穩將那雪白的糕送至謝思寸朱唇之前。
　　謝思寸輕輕咬下一口，甜香瀰漫。她似是無意，卻讓柔軟的唇瓣擦過墨守的指尖。那剎那，墨守全身一僵，卻見她眉眼彎起，笑得狡黠，如同一隻得逞的小狐狸。
　　這分明是故意的。謝思寸素來愛捉弄他，心眼多得像蜂巢，數也數不清。
　　「還要。」她輕聲命令，卻帶著一絲嬌態。撩他一回不夠，又張開紅唇，這次更是伸出舌尖，悄悄舔過他手指。
　　墨守依舊保持著冰冷的神情，濃琥珀色的眼瞳平靜無波。然而謝思寸何其敏銳，她清楚地捕捉到，他的耳尖已經悄然泛紅。
　　兩人很快將兩份雪片糕分食殆盡。謝思寸心情格外暢快，她素日雖極自律，今日卻放縱了幾分。
　　「今年又備了什麼？拿來給孤瞧瞧。」她眼底帶笑。
　　對於送禮之人而言，最期待的，莫過於將心意親手呈上的那一刻。墨守的腳步，比平日輕快了許多。他恭謹跪在榻前，雙手捧著精緻的漆盒，緩緩打開。
　　屋內一瞬靜默。墨守未言，謝思寸亦未言。
　　當那枝紅梅簪映入眼簾時，謝思寸眸底波光流轉。
　　他……竟大膽至此。
　　在這樣的一日裡，送她簪子。且不說男子贈女子簪具的深意，僅此舉，已是冒天下之大不諱。可偏偏，他卻是第一個敢在她生辰為她獻禮的人。此後雖有人仿效，陸續以各種名義送來珍寶，可於她而言，無論多麼華貴，終究只是拾人牙慧。
　　「阿守，過來……」謝思寸伸出纖手。
　　墨守依言俯身。那溫涼的掌心撫過他側臉，她的聲音低啞而動情：「替我簪上。」
　　今日，本應是她的及笄禮。然而因為這日同是她母后的忌辰，皇帝忌諱，不許舉行，遂推遲至年後元宵。無人敢在此時提起，以免觸怒天顏。可墨守不懼。他心裡唯一的君主，是她，不是旁人。
　　謝思寸終將成為萬民之主，仰望她的人何止萬千？但能將她視作唯一、甚至敢凌駕於謝蘊之上的，唯有墨守。這也是謝蘊對他一再縱容的緣由。
　　情感翻湧之際，謝思寸連「孤」這一字也省略了。
　　墨守沉靜起身，替她挽髮。他伺候在她身邊七載，早已熟稔此事。今日，他的小殿下終於長大，他無論如何，也要替她換上成年之髮樣。
　　他動作穩妥，片刻間，便為她綰成一式墜馬髻，再小心將紅梅簪插入鬢間。此舉，象徵著她已告別稚齡，真正成人。
　　墨守素來心思縝密，手也靈巧，給她梳髮非一回，卻每次都極認真。
　　「你瞧，好看麼？」他將一面小巧的手鏡奉上。
　　謝思寸卻未低頭，只是抬眸直勾勾地望著他，眼底笑意盈盈。
　　世人常言她似父，不苟言笑，威嚴冷肅。可在墨守面前，她才會流露出屬於少女的嬌憨。那抹笑意，令墨守心跳失序。
　　「好看。」他語氣斬釘截鐵，毫不猶疑。
　　謝思寸抿唇，像是嗔怨：「不管我怎麼打扮，你都說好看。就算我臉塗得像猴屁股，或穿得紅配綠，你也不會嫌我。」
　　語中似是抱怨，卻掩不住眉眼間的愉悅。
　　「收起來吧。」她終究將簪子取下。這份歡愉不能維持太久。若是旁人看見，難免參她「不敬生母」。
　　身為太女，一旦背上不孝不悌的名頭，絕非小事。
　　墨守明白她的顧慮。謝思寸最敬愛的，正是她父親謝蘊。無論心裡多苦，她都不願加重父親的痛。
　　「別怪我爹爹。他不恨我，他恨的是自己。」謝思寸語聲柔下來。若是旁人流露怨懟，她必嚴懲，但面對墨守，她總多一分耐心。
　　「奴明白。」墨守沉聲答。
　　「阿爹是為我好的。這時不讓我出席，也是為我好。」她低聲補充。
　　亡妻忌日，謝蘊實在無法直視那張幾乎與明錦一模一樣的臉。雖未替她慶生，卻早早備下了及笄禮，太女該有的榮寵，從未少過。只是墨守，看不得她一點點不如意罷了。
　　「什麼都安排齊了，就連教引嬤嬤也挑選好了。」謝思寸說罷，目光定定落在墨守臉上，明顯是要看他聽後的反應。
　　這話落在他心裡，如同一顆巨石投入湖底，濺起驚濤駭浪。可墨守臉上仍舊冷淡，神色未曾動搖。
　　他越是壓抑，神情就越顯冰冷。
　　謝思寸看著他這副模樣，唇邊笑意更濃，繼續試探：「瞿嬤嬤說了，阿爹要孤在金吾衛、羽林軍裡挑人。只要相貌端正、出身清白的，都可做通房。繪卷已送到案上，不如……墨守，你來替孤掌掌眼？」她的聲音輕緩，卻字字如刀，割得他心口鮮血淋漓。
　　他的殿下、他的至寶，要投入其他男子懷裡……
　　不管是誰，都是要他的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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