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原本都很順利，就是不知為何被陳志陽發現帕斯歐的事。」周祥瑞滿臉無奈，「如果不幫忙收拾事業上的黑幕，他就會向警方告發。為了不讓帕斯歐惹上麻煩，我只能這麼做了。」

帕斯歐的原則：低調且不留痕跡。

一旦露出馬腳，依帕斯歐神通廣大的人脈，警方那邊是容易擺平，可基於本來就很重視成員間是否能遵守原則這點，能處理好是一回事，為什麼會讓帕斯歐暴露又是另外一回事──根據闖出來的禍來衡量懲罰，是大家都知道的遊戲規則。

那些懲處雖不致死，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雙重壓力之下，他們不得不聽命行事。

可在一段時間後，他發現陳艾文的罪狀在陳志陽那邊其實並不多，真要細數的話，反而明顯少到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他一度懷疑陳艾文為何能獲得這份偏愛，直到駭進數據，才意外得知──她之所以能有這份偏愛，全是因為她本來就是陳志陽的女兒，也正因為是女兒，等於她同時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同為愛人，又是妹妹。

天知道他是花了多大的精力才消化這件事。

但陳艾文並不知道他也是陳志陽的親骨肉，他當初更不知道她和陳志陽的關係，所以最初那些爭鋒相對，就誤以為陳志陽是衝著「她是他的情人」要脅。

「你為他殺過多少人？」唐皓問。

「我不知道。」周祥瑞搖頭，「那時候的我根本沒心思顧慮那麼多，只能說，陳志陽的一己私利招惹很多商家仇人，前後算算，應該也累積了不少吧。」

因為天生勞碌命，除了母親的醫療費，這個又是愛人又是親人的陳艾文更是他的軟肋，所以在這段關係裡，他其實替陳艾文擋下了很多麻煩事，就是寧可髒自己更多，也盡可能不讓她同流合汙。

「可我不認為帕斯歐的酬勞不夠你支援母親，也不認為你沒辦法躲過陳志陽的威脅。」唐皓放下茶杯。

「在外人眼中應該就是這樣的吧。」周祥瑞苦笑，「畢竟以我的能力竄改數據並不難，要斬草除根也是幾分鐘的事。」

駱謙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

周祥瑞心情複雜地說：「但對艾文跟我母親來說，他可是很重要的人啊……」

他可以對自己狠，對別人狠，就是沒辦法對著他的軟肋狠。

也不是不想，而是試了幾百遍卻還是跨不過去。

「那又如何？」唐皓嘖嘖幾聲，「陳艾文的排名那麼低，除了本身的實力差距，應該也沒怎麼接過大委託。那老頭不過是利用你的弱點，逼你完成更多爛事。」

「你說的對。」都怪那時急著要艾文遠離那個髒東西，焦躁起來反而被蒙蔽雙眼。周祥瑞的眼裡突地冒出殺氣，但就僅僅一瞬，很快便像洩氣的皮球黯淡了下去。

所以發生這麼多事他其實很想逃，卻不知道自己能逃去哪裡。

做殺手這麼久，他比誰都還要清楚，一旦有了牽掛，那就不是真正的無敵了。

「如果我還來得及，艾文是不是就不會死了呢……」周祥瑞低下頭，也不知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他們說。

他身上的疤痕不少，全是這幾年當了殺手的代價。

從白白淨淨的一個人變成這樣傷痕累累，走過的路說有多艱難就有多艱難，也因為這樣，他其實並不喜歡自己身上的傷疤。

那是他不想被看見的過去，參了太多的狼狽不堪跟無可奈何。

而他也無法忘記偶然被陳艾文看見的場景，那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無地自容。

她本該過上美好的生活，最後卻因為一堆破事，讓他親手將她送入地獄……

周祥瑞複雜的表情，全被唐皓盡收眼底。

不至於到可憐同情，但外顯熱情實則不怎麼有情緒波瀾的他，也難得對這人的遭遇感到遺憾。

他之所以能找到屍體，全是因為陳艾文不知究竟是生前的顧慮還是死後的固執。

要不是她始終如一地跟著，直到他接下莫辰的委託，他才不可能自願正視她的存在，讓她去找自己的喪命之地。

──鬼魂再次看見自己屍體的時候，都會短暫不相信自己已死亡的事實。

那天他翻身下了岩山崖，陳艾文的靈魂就站在不遠處，對比一臉的茫然和空洞，他很快就找到要找的東西。

只是，支離破碎的屍體會讓鬼魂沒有溝通的能力，所以他前後倒是花了不少時間將她復原。

在那之後，陳艾文也很爽快地說出事情經過，對於莫辰委託的真相，進展就沒有被耽擱太多。

「我不是被他殺掉的。」

陳艾文飄在空中，一臉大寫的不甘願。

她只是在某天看到周祥瑞一臉心事重重的回來，好像有什麼無奈卻又不可告人的事，趁機偷看他的手機之後，得知陳志陽單獨把他叫走，出於好奇，便暗中跟了上去。

偷聽許久，意會到陳志陽依然留了個心眼想解決掉他，於是在對方開槍的那一霎那，她想也不想就衝了上去。

再然後，就是她依然能看到周祥瑞，卻再也無法對話，也再也無法碰到的下場了。

「都說子彈殺人不眨眼，妳敢這樣衝上去送命也是挺猛。」唐皓揶揄。

「沒辦法，誰叫我愛他呢。」陳艾文苦笑。

「他可是妳哥。」

「是啊……」她嘆了一口氣，「但無所謂了吧，反正我也無法繼續跟他在一起了。」

「那妳還堅持留在這世間？」

「我欠他的。」陳艾文低下頭，「他為了我做那麼多的事情，我卻什麼都沒能為他做到……如果死了可以還願，我願意這輩子都被困在這世間。」

「他可是將妳殘忍棄屍的人喔。」唐皓提醒。

「他又不是自願的！」陳艾文突然激動了起來，「我早在棄屍前就被那老頭殺死了！要不是為了躲避警察跟帕斯歐，他根本就不需要做到這些！」

唐皓暗紅色的雙眸不知在想什麼地盯著這隻被歸類在厲鬼的鬼魂。

所以說，愛恨真的是很奇怪的東西，原以為對方會極端生恨，結果在這一對身上，卻來了意料之外的峰迴路轉。

「來龍去脈我大致知道了。」唐皓從架上拿了一個東西遞给Devil。

「這什麼？」周祥瑞愣愣地接過一條銀製手鍊。

它的樣式簡約，鍊子就是經典的迷你鎖鏈款，墜飾則是一枚鑽了一小顆紅寶石的銀狐，看似秀氣，戴在他的手上倒是毫無違和感。

「算是契約中的一環。」唐皓沒有明說，只咯咯咯地笑出聲。

「──我的話是只要不虧都無所謂，接下來就看你過不過得了老狐狸那一關了。」

♠

「這人還挺有用的，你確定要這麼不近人情？」

凌晨三點，帕斯歐的酒吧已經沒了客人。

駱謙坐在吧檯前，一邊看著莫辰整理帳務，一邊饒有興致地玩著水杯。

稍早，Devil本人親自來給莫辰一個交代，具體講了什麼他無從得知，只知道從進門的那一刻開始，莫辰就一直笑而不語。

「說起來，這種狀況應該是你加入我們之後第一次遇到……你覺得Devil會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莫辰按著計算機說。

「逐出去或槍斃？」反正都是死，槍斃可能只是一種方式。

「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應該動帕斯歐的人。基於這點，懲罰不重就不合理了。」

「不該動嗎……」駱謙垂下眼簾，淡淡道：「我以為加入帕斯歐的人都具備一些過於常人的能力，但陳艾文……看起來好像不是？」

莫辰看了他一眼，笑道：「怎麼，開始對帕斯歐感興趣了嗎？」

駱謙初來乍到的時候就像隻孤狼，除了委託和酬勞，幾乎什麼都興致缺缺。現在居然對其他人起了好奇心，這可是相當少見的情況。

「覺得很荒唐罷了。」

收唐皓，他能理解；收Devil，他也能理解。可這個陳艾文，與其說是殺手，還不如說是跑腿打雜，排名那麼低……真的有殺過人嗎？

「唐皓讓你見過她了吧？」

「嗯。」

「她原先就是負責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已，說是殺人，倒不如說是解決『一定會死』的人。」

一個國小教師，應付醫院那些被家人遺棄的老人們還是很容易的。

「就算是這樣，排名也不可能五百多。」

五百多對他來說確實是很後面的名次，但在這種條件的排行中，能進前一千名的應該都有一定的「實力」。那天見了陳艾文的真實樣貌及個性，他實在不認為這樣的女人有什麼價值。

「難道他沒告訴你黑幕嗎？」

莫辰的一個反問，證實了駱謙的猜測──Devil說過他暗自替陳艾文擋下很多事，現在看來，這程度可不是只有「很多」，而是超級無敵多了吧。

「那失去這樣的人應該不可惜。」

「是不可惜。」莫辰將整理好的帳本收好，「但我也不能給他開先例。」

帕斯歐的人不能對帕斯歐的人下手，這是加入帕斯歐之後，大家都知道的規定。

如果因為私人因素，破壞了這個規則，那之後的秩序就不好管了。

駱謙似笑非笑道：「我以為憑你的身分可以處理這種事。」

莫辰回敬一個毫無破綻的微笑，「我也以為對於其他對象，你不會有操心跟惋惜的感受。」

「操心？」駱謙挑眉。

「就好像你很急著為誰開脫。」莫辰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好奇你最後會怎麼處理。」

莫辰不予置評，眼神緩緩往門口移過去，「那就要問本人了……你希望自己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駱謙回過頭，Devil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似乎是依約前來領罰了。

「我……」沒想到苗頭忽然會指回來，Devil頓了一下。

被他們這樣的人關注，他多少還是感到不自在。

「如果你是對這人下手，那肯定是直接除掉。」莫辰看了駱謙一眼，「不過今天死的是陳艾文……倒也不是不能功過相抵。」明明是條人命，他說話的語氣卻像是在說今天要吃什麼這樣容易。

Devil的眼神黯淡。

其實在來這裡之前，他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畢竟違規在先，莫辰不放過他也是情有可原。就是可惜，唐皓給的東西……他可能用不上了。

「十個無條件的SSS級委託。」

Devil愣了一下。

「十個SSS級委託，我就放過你。」莫辰露出一慣的紳士微笑。

帕斯歐的委託有很多級──SSS、SS、S、A、B和C，其中以SSS級的危險指數最高，C級難度最低。一般沒什麼特殊才能的人都差不多落在A到C級，但像駱謙、唐皓、Devil這樣的人，基本都是A級的委託起跳。

不過駱謙進帕斯歐那麼久也只接過一個SSS級委託，這樣看來，莫辰真的是獅子大開口了。

「好。」Devil連想都沒想就直接點頭。

在別人看不見的角度，駱謙微微挑了一下眉。

這人連思考都不思考就直接答應條件，這種果斷要不是已經坦率接受自己的錯誤，就是沒有其他籌碼可以談判了。

「就是喜歡你的豁達。」莫辰莞爾，拉開抽屜，正準備拿出一份協議，沒想到吧檯前的人倒是搶先一步打岔。

「我能插嘴嗎？」駱謙慢悠悠地開口。

「你說。」莫辰說。

「說起來我還是被迫接下這份委託，那我的報酬……」

「你想要什麼直說。」

「這次錢就算了。」駱謙瞥了Devil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到莫辰身上，「他另外五個SSS級委託留給我，如果之後有什麼大委託需要幫手，我會拉他過來。」

Devil滿臉驚訝地看著駱謙，「你知道SSS級有多危險嗎？」

「知道。」駱謙回答的口吻就像是有人問了什麼屁話。

「那你還……」

「我是無所謂，但這個交易對你來說應該很不划算？」莫辰那張笑咪咪的臉看不出什麼想法。

「還行。因為我很無聊。」駱謙打了一個呵欠。

「那好，這一份協議你們都簽了吧，若是有人違約，到時就別怪我不客氣。」

簽完協議書之後，Devil就離開了，吧檯剩下莫辰和駱謙，一個正擦著酒杯，一個則是滑著手機。

一段時間之後，莫辰放下最後一個高腳杯，饒有興致地開口：「真難得你會想保人。」

「沒保。」駱謙連想都沒想就反駁。

「沒保？」莫辰笑出聲，「沒保你會提出這麼荒唐的條件？就算是你，SSS級的委託也不是鬧著玩的。」

「我看起來很像鬧著玩嗎？」駱謙看了他一眼。

「是不像，但我也不信你真的閒到想接這麼多麻煩的委託。」

「你明知道陳艾文不是他殺的。」

莫辰沒有說話。

「既然你強迫我參與其中，有些打算還是克制一點好。」駱謙起身準備離開。

「說什麼強迫，只是人手不足罷了。」

莫辰依舊保持笑臉吟吟，不過在那張笑臉之下，誰都看不出他到底留了什麼心思。

駱謙似笑非笑，顯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你在打什麼算盤只有你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