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狐狸會放過人的機率幾乎微乎其微，你可真是幸運。」

唐氏葬儀社的辦公處，唐皓正在整理文件，那一張張的資料疊在一起，有一些是要給家屬的，有一些則是備註無名要銷毀。

「是啊。」周祥瑞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疊廢紙，算是舉手之勞幫忙丟進碎紙機絞碎。

「說吧，交換條件是什麼？」唐皓又遞過去一堆要銷毀的資料，「依他狡猾的個性，不太可能什麼都沒做就讓你回來。」

「嗯……」

周祥瑞一臉為難的樣子，讓唐皓疑惑地偏頭，「這麼苦惱，難道他給的條件很難？」

「算是吧。」他嘆了一口氣。

「所以是交換什麼？」唐皓更好奇了。

連Devil都覺得苦惱的委託，莫非是要尋找罪大惡極的對象下手？

「十個SSS級委託。」

沙發的另一邊，駱謙半靠在椅背，毫無起伏的冷冽嗓音配上這個地方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合適感。

「……啊？」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唐皓愣了一下，「老狐狸這次還真是獅子大開口耶！」

可不是嗎……他加入帕斯歐那麼多年，也才接過五個SSS級委託。周祥瑞苦笑。

駱謙瞥了唐皓一眼，「你也接過SSS級？」

「當然。」

「幾次？」

唐皓陰惻惻地笑了笑，「這是在打聽我的情報嗎？」

駱謙隨口道：「你一個高中生接SSS級不會太刺激？」

「SSS級又不是只有殺人委託。」唐皓翻了一個白眼，「這世上凶宅、凶殺案那麼多，我總可以去驅個鬼或協助案件吧。」

好吧，這他倒是沒想到。

「那你一般就是走殯葬業的委託？」

「沒錯的呦！」

視線越過周祥瑞，唐皓正好可以看到坐在他正對面的駱謙，他瞇眼打量對方的側臉一會兒，緩緩咧開嘴：「既然你都問我了，那我也好奇問你一個……」

駱謙本是慵懶的目光忽然犀利地看了過來。

這是不讓我說的意思了？

像是讀懂他的暗示，唐皓有意思地挑起眉，「不想被問我就不問了，不過……你也算是跌破我的眼鏡了呢。」

靈魂是一種很特別的東西，大部分的人並無法看見也無法察覺，但就算看不到也摸不著，它們依舊擁有無形的干擾能力。

比如有些人的八字輕，那與正常人相比，就容易因為磁場問題感到身體不適，若是待在太過陰暗偏僻的地方太久，甚至會出現幻覺或半陰陽眼的狀況，心生恐懼。

而他很特別。

打從出生的那一刻，他就與鬼共存。

所以在生長的過程中，他見過很多奇形怪狀的靈魂，自然也看過不少不願放下便由愛生恨的厲鬼。

殺手，處刑者，間諜，法官，警察。

靠著葬儀社跟帕斯歐的委託日積月累，這種會接觸到人命的工作，是最多「怨魂」跟著的案例。

殺手被怨魂跟著不驚奇，驚奇的是眼前這人招惹的數量。

那天躲在老狐狸背後，他遠遠就察覺駱謙身上帶了不少仇恨，時隔幾日，那些仇恨不但沒有減少，反而還有越滾越大的趨勢……

說到底，001也是個人才，不過大學生的年紀，竟能把自己搞成這樣。

那些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憤恨恨，幾乎都要比他看過的案例還多上幾倍，而這種被怨氣壓制的束縛感，竟強烈到連他這種特殊體質都感到有點不自在。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通常一般人的身邊有個幾隻就會感到頭暈腦脹了，要是超過一定的數量，身上的負擔肯定更是言語也無法形容的難受，而這傢伙卻一副不受影響的樣子……看來是所謂的先天性條件好了。

另一邊，周祥瑞端著茶杯，沒意識到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就是看著那條被他套在手上的銀製手鍊，呆呆地想著：還以為這是一戴上就能看見鬼魂的東西，但這都戴好幾天了，別說陳艾文，他怎麼什麼毛都沒見到？

「哎，別這樣沒精打采的嘛，老狐狸沒給過的時候，我也不太好開先例。」看出他的失落，唐皓咯咯咯地笑：「現在確定告一段落了，那答應她的事我也會做到，你可以放心。」

周祥瑞猶豫地看了他一眼。

「你過來這裡一下，我懶得過去。」唐皓招了招手。

周祥瑞站在辦公桌前，按指示伸出手。

唐皓把整理好的資料往旁邊一放，傾身將右手掌輕撫在那條手鍊上。過了一會兒，他緩緩拉開距離，像是給予什麼力量，銀狐額上的紅鑽漸漸散發出一道紅色的光芒，淡淡的，有著漂亮的光暈，讓那隻銀狐彷彿瞬間成了活體似的，怎麼看怎麼栩栩如生。

駱謙順著那道淡紅看去，同一時間，一股莫名的壓力突地席捲而上，就好像有許多看不見的視線忽然從四面八方照射過來，讓他瞬間感到相當束縛。

也是在此刻，他敏銳地察覺唐皓的眼睛有了變化。

那雙本是正常棕色的眼眸，成了似血乾涸的暗紅色，他正定神地看著那條手鍊，不知不覺間，這個空間似乎也多了一些白色的身影。

之前見過的，就在地下室。

和上次不一樣的是，這些白色的身影就只是對著唐皓的方向不動，與其說是尊敬，倒不如說是唐皓散發出來的壓迫感，讓它們不得不這麼做。

……看來這傢伙的能力並不單單只是陰陽眼而已？駱謙心想。

他可沒忘記在銀陳裡的印象，一開始是不明顯，但最後陳艾文發狂被唐皓制止的那一刻，她言聽計從的態度就顯而易見了。

「這是……」周祥瑞驚訝地看著手鍊。

「我就針對個人需求給予特權了。」唐皓暗紅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著他，「這條手鍊將會是你們之間的媒介，只要不被破壞，就可以相見與交談。不過請記得，一旦打破了規則，我會毫不保留收回特權，所以請務必善待。」

「好。」周祥瑞鄭重地點頭。

♠

駱謙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唐皓的變化。

很難得，他竟覺得這時候的他看起來非常不好惹。

那嗓音聽上去異常冰冷，不只臉上少了值得讓人吐槽的笑容，也少了少年該有的孩子氣。

若說駱謙的冷漠是因為事不關己，那唐皓的冷漠就好像沒有生命，像個活死人一樣，除了整張臉沒什麼情緒，散發出來的感覺就彷彿是另一個人格正透過肉體觀看一切──完全缺乏人性。

但也不知為何，駱謙覺得這樣子的他，好像才是真正的他。

這看上是去有點邪門，畢竟他的年紀也不過高中而已，現在卻好像從未注入什麼情感，機器般的依目標行事。

就算是帕斯歐的成員好了，也就算是從小生活在葬儀社，對於正常的高中生來說，還是有點形象不符。

想到這兒，駱謙忍不住笑了。

還說別人呢，自己還不是一個樣。

因為過去的經歷，他漸漸喪失了原有的情感表現，倒不是沒有情緒，而是不知道為何要展現出來。說不定唐皓也有難以言喻的過去，那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好像也就情有可原了。

「好了，那契約成立。」

他被唐皓的聲音拉回神。

周祥瑞定眼看向慢慢浮現在唐皓身邊的人影，雖然表情沒什麼太大的變化，不過依舊可以看出他眼裡的喜悅。

那樣如夢似幻，虛無縹緲的鬼影。

再漸漸顯型，並化為真實的人影。

被召出來的陳艾文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瞧見的人是周祥瑞，表情也是怎麼也藏不住的驚喜，「祥瑞！」

「我知道你們有很多話想說，不過還是先讓我說完你們再說。」唐皓毫不留情地打斷。

「啊，好……」陳艾文尷尬地點頭。

「首先是你。」唐皓對著周祥瑞說，「老狐狸是老狐狸，你答應他的條件都與我無關，所以事後再艱難都不要來我這討價還價，我這邊只有高級棺材跟低級棺材可以送你。」

見周祥瑞點頭，唐皓又看向陳艾文：「再來是妳。老狐狸並不會參與妳跟我之間的交易，若是這傢伙敵不過天擇死亡，妳依舊得為我做牛做馬，否則我有的是方法讓妳煙消雲散。」

「我明白。」陳艾文說。

「最後，就是你們都得放在心上的事。」唐皓意有所指地看了駱謙一眼。

駱謙微微挑起眉，似乎是在回應與他何干。

唐皓靠在辦公桌上，像是在給小鬼上課一樣地說：「人生來都有他的名字，死後那些名字就會隨著時間被靈魂淡忘。死人就是死人，不能與活人共用，就算妳再怎麼想記得自己叫什麼，終究會熬不過自然法則，漸漸失去生前的記憶。」

「啊？那這樣我不就……」陳艾文很緊張。

「讓我說完。」唐皓瞥了她一眼，「只要被賦予新的名字，這種情況就可以暫時被鎖住……但我不是很喜歡幫鬼魂取名字，因為取了，妳就等於是我的東西，要是妳招惹什麼事情，最後的責任都會算在我頭上。」

「嗯……」陳艾文的表情看上去比剛才還要失落。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在思考，唐皓沉默了一會兒，才咧開嘴笑道：「不過妳的本質是厲鬼，我身邊也沒有幾隻厲鬼，所以我倒是可以用實驗的心態看看妳能發揮什麼功能……妳知道妳自己的地位。」最後一句話，他說得特別輕。

駱謙眼尖地發現陳艾文似乎抖了一下。

「但我也沒有大度到讓靈魂自己取名，所以從今天開始，妳的名字就沿用代稱，叫落英。」唐皓雙手一攤，「沒意見吧？有意見也最好給我吞回去，交易已經夠麻煩了，妳也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怎麼會。」落英微微傾身，「您能成全我就已經很萬幸了。」

「先說好，我並不是成全，只是和妳做了一筆交易。」唐皓抬眼，「再學會我要妳學會的基本條約之前，妳並不能隨意活動。」

「我知道。」落英大大地點頭。

「你也是。再我同意之前，你也不能隨便找她。」唐皓轉頭看向周祥瑞。

「好。」

唐皓擺了擺手，「那今天的目的已經達成了，你們可以滾了。」

♠

「你看起來好像有話要跟我說。」

周祥瑞走後，唐皓繼續整理尚未處理好的資料，品茶的同時，也往駱謙的方向看了一眼。

駱謙還半靠在沙發上，側著臉，似是閉目養神。

「不是不讓我問嗎？」唐皓古怪地笑了出來。

「我是叫你說，沒讓你問。」

「你這個人還真是不好相處耶，一件有趣的事情，到你這都變得不有趣了。」唐皓自討沒趣地嘖嘖出聲。

「那你就別說。」

「我倒是很納悶……」唐皓托腮道：「你就不好奇我到底在你身上看到什麼？」

駱謙想都沒想就順著往下說：「肯定不是好東西。」

「確實不是好東西。」唐皓點頭，「應該說，只要是帕斯歐的人，像你這種的，身邊都不會跟太多好東西。」

「Devil也有？」

「當然。」唐皓聳了聳肩，「殺手被靈魂跟著很正常，那是你們的原罪，無法徹底根除。不過……你也是個人才，那麼多的怨魂到底怎麼搞的？我以為Devil身上的已經夠我驚訝了。」

「你不是什麼都知道？」

自從意識到唐皓的情報幾乎來自於鬼魂，對於那些他沒說、莫辰不知道、他卻知道的東西，駱謙就沒怎麼往心裡去了，反正藏著噎著還是會被自己看不到的東西知道，那只要這人不亂說話，那他倒是不會怎樣。

「放心，在某方面我跟老狐狸是一樣的，絕不做不划算的買賣。」像是看出他的心思，唐皓咧開僵硬的微笑，「只要你跟我打好關係，或許到進棺材之前，我都不會出賣你的事情呦。」

駱謙似笑非笑地說：「就算被你出賣，我也不會恐懼那些前來挑戰的人。」

──無論是誰，擋我者死。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對方渾身上下散發出這八個字的氣息，唐皓感興趣地吹了一聲口哨，「也是，別枉費你001的稱號。」

「所以上次的走失案件，你也是靠鬼魂找到的？」

「嗯哼。」唐皓點頭，「大海撈針是有點難，不過對方搞出來的人命有點多，所以放點消息，我就知道位置了。」

「它們還真好用。」

「你還真別誤會。」唐皓瞇著眼，「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要請它們做事，也是要看事情大小給予回饋的。」

「那走失這種委託你付出了什麼？」

「你好奇？」

駱謙沒有說話，就是給了一眼「不然我是在說屁話嗎」的眼神。

「答應它生前的願望，讓它進入輪迴而已。」那一隻只是想再回去看看家人一眼，這麼划算的交易，他自然是可以接受的。

沉默了一會，唐皓繼續道：「你的話，我只看得出身邊有很多鬼魂跟著，至於為什麼跟著，或是有什麼其他情報，因為太多了，我也看不出來。」

「喔？」駱謙挑眉。

「別忘了我剛才說的，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唐皓聳肩。

「是嗎？」駱謙毫不在意地繼續閉目養神。

唐皓則靜靜看著對方身邊那群黑暗，沒想再開啟話題。

而他沒說出口的是，找回小女孩的那隻鬼還帶了一個很有趣的消息──聽說那邊的人已經開始蠢蠢欲動，甚至跑過來鳳陽市了。

之後會掀起什麼樣的波瀾呢？

這點倒是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