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處理？」

駱謙佔用了陳志陽的電腦，將造訪的監控畫面全部清除。

「放著就好了，明天自然會有人發現。」唐皓連看都沒看，就是專注在物品擺設上，把某些東西移過來，又把某些東西移過去。

「這是在……？」Devil看得懂駱謙的行為，卻看不懂唐皓的用意。

「製造點意外。」唐皓言簡意賅地說。

陳艾文將陳志陽的魂魄奪走了一半，他醒來後八成就是個智障。從正常人變成智障的意外有很多種，因為跌倒還是怎樣撞到頭，看起來比較合情合理。

「那我……」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你？」唐皓回過頭，難得微微挑起眉，「你是不是忘記我們來找你的目的？先想好你的故事要怎麼解釋吧，不然老狐狸會直接讓你離開這個世界，沒有例外。」

Devil沉默了。

差點忘記他現在可是被追殺的狀態。

收拾好殘局，駱謙殿後離開了銀陳大樓。最後走出門的那刻，他滑了滑手機螢幕，將所有的監控畫面全部更新。

「咱們換地方吧。」

「總要釐清一下事情來龍去脈。」

唐皓看了駱謙一眼，又看看Devil一眼。

幾分鐘後，他們回到唐氏葬儀社。

「給你個忠告，在我這邊說不了謊，勸你從實招來。」

唐皓從櫃子裡拿出了一套茶具，熟練地泡著熱茶，隨後各遞給他倆一杯。

其實這一趟下來，他覺得還挺有趣。

比如這個暫時配合的搭檔其實很不愛說話，別人問了幾句，他也就看心情短短回應一句。又比如這個陳艾文，當初只是莫名在街上撿到，並沒想過有天真的會幫她了結心願。

不過早在之前他就聽說001在執行委託的時候通常只辦事，並不會特別發表感言，所以對方的表現前後都算正常，就是偶爾會露出失控的那面，像是臉臭，或是反駁他故意說的某些話。

至於陳艾文，出於不想當鬼界聖母瑪麗亞，他並不喜歡替鬼魂完成遺願。不過這一次，他發現陳艾文身上似乎帶了很少見的特質，想想也不會虧到哪去，就很乾脆賣給老狐狸一個人情。

畢竟被殘酷對待的鬼魂並沒有想像中的好說話，參了太多的恨，十隻有九隻都會被負面情緒蒙蔽雙眼。可陳艾文很特別，她從頭到尾就只希望有人能找到她的屍體，硬要說有什麼過分的點，就是她依然保有私心的那面，就算自己已經無法做些什麼，也希望有人能確保心愛之人的安危。

若能收服這樣的厲鬼，那對他來說也是賺到。

「說不說的下場都一樣，那還有說的必要嗎？」Devil苦笑。

「你想死嗎？」

依唐皓的了解，Devil一直都是帕斯歐的得力殺手，雖然不像001那樣雷厲風行，可送出去的活，他從來沒有失敗過，就是聽說在一次委託回來後，他便消失了蹤影。

現在想來，那個時間點八成是對上跟陳志陽起衝突的時候了。

「什麼？」Devil愣了一下。

「我就問你一句，所以你寧願就這樣毫無怨言地死去嗎？」

「……不。」

「那我倒是覺得你可以整理一下思緒，說不定還有救。」唐皓拿著茶杯享受般地嗅了嗅，補了一句：「不要白費別人苦苦哀求、只為停留在你身邊的心。」

Devil黯淡的眼眸一亮，「她在這裡嗎？」

與陳志揚對峙的時候，因為有駱謙的幫助，到事情結束之前，他都能看見陳艾文的樣子。可好景不常，限制似乎只有那短短幾分鐘，出大樓後，就沒能再看見陳艾文的影子。

這讓他很鬱卒。

一來不懂唐皓跟陳艾文說好的約定算什麼，二來他也算是理解到人終究是貪心的，能見面一次，就會想見更多次。

現在見不到了，他突然不知道解釋的用意是什麼。反正結果一樣，那倒不如把秘密帶進棺材，就此了結。

「想見她嗎？」唐皓問。

「想。」心愛之人就算是死，又怎會不想再見一次。

「那就要看你的回應讓我滿不滿意了。」唐皓笑咪咪地說。

「畢竟那傢伙是跟我簽訂契約，不是跟你。」

♠

唐皓說完之後就沒再出過聲了，捧著茶杯，因為自己不急，倒也不介意被別人耗著時間。

駱謙則是從離開銀陳之後就沒再說過半句話，似乎不關心接下來的後續如何，只希望委託能盡快結束。

Devil來回看了幾遍，內心明白他們其實都是在等待下文，心靈沉澱了一會兒，終於輕輕開了口。

「那是剛進帕斯歐的事了……」

雖然母親脫離父親重獲自由，但也因為失去經濟支柱，他們的生活並沒有想像中的好過。

應該說，原本是可以好過的。

壞就壞在，父親的拈花惹草，母親的拿不起放不下。

明明出格的事情已經多到不可勝數，可無論怎麼勸，母親還是會期待父親回到自己身邊，堅信這時候的不好，都只是被鬼遮眼。

他並不是天生就走殺手路線，但生活總需要錢。

而老天就像是開了他一個很大的玩笑，即便三番兩次找到很多工作機會，那些工作卻不知為何又幾乎與他無緣。

開始有改變的契機大概就是那天。

出了某大樓，又是一次面試無果，他垂頭喪氣地走在路上，正想著接下來的生活究竟該如何是好，就被一名路過的老人叫住了。

似乎是看出他的疲倦和猶豫，老人攀談了幾句，得知他的難處，便給了一張名片，鼓勵他不要放棄人生希望。

於是他進了帕斯歐，為了經濟，為了生活，從明面上的書店店員，慢慢轉成幕後的委託執行人。

如果說有這樣的父親是他人生中最慘、最無法改變的悲劇，那剩下的就全是幸運了。

透過帕斯歐，他從小到大對電腦的熱愛與天賦有了發揮的地方，在駭客界裡註冊名字，接著透過交易，再慢慢從默默無聞變成榜上有名。

日積月累之下，他接了不少價值連城的委託，生活上的經濟也漸漸獲得改善。

他很滿意這份工作。

差就差在，正以為一切都會開始變好，母親卻生病了。

鬱鬱寡歡，食不下嚥。

整天就在家裡守著，日日夜夜盼著父親回心轉意。

「媽，吃飯嗎？」

這天剛下班，他特地從外面買了好料回來，想著終於有機會孝敬母親，沒想到回家後依然看到母親坐在床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也沒注意到他回來了。

「媽？」

「啊，是小瑞啊……」母親回過頭，勉強地笑了一下。

「我買了妳愛吃的海鮮粥，要吃嗎？」

母親沒有回答，就是呆呆看著窗外，「小瑞，你說……今天爸爸會回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東西我放這，餓了記得吃。」

這是第幾次了呢？

又或者，這個月、這幾個月、這一年到底是第幾次了呢？

關上房門的瞬間，他無力地蹲下身。

可能老天就是想讓他這麼克難吧，再怎麼努力想回歸以往的美好，光靠他一個人根本就無法實現。

「小瑞乖，媽媽等等給你買糖吃。」

「你看到爸爸跟其他女人很好？」

「不要亂想，爸爸還是愛你的。」

「走，我們回家等爸爸。」

還沒離婚的時候，母親的狀況還挺正常，就是偶爾看見她委屈得掩面哭泣，卻又在看到他之後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立馬轉成微笑，彷彿再怎麼嚴重都不需要擔心，就算天塌下來也還會有媽媽撐著。

可是接二連三的鳥事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擾，最後母親還是放棄了。

整天就坐在客廳，生生把自己與世隔絕。

不看，不聽，不說。

就是等。

等到飯都不吃了，連身體都營養不良了，再改去床邊繼續看著窗外，守著一個根本不會回來的人。

身體疾病有部份是受心理影響這件事是真的，但他又不忍心丟著母親不管，只能趁自己有空的時候帶她出去走走，或是看看心理諮商。

無奈的是，連醫生都說這種問題除非靠自己走出來，不然可能永遠都是這個樣子。

自那以後，母親三不五時就出毛病的問題對他來說就已經是常態了。

只是，不管是諮商的費用也好，還是身體問題一天到晚跑醫院的醫療費也罷，這就像個無底洞，除了基本開銷，他需要的錢也越來越多。

「我是有一些價碼更高的工作，但執行的難度也相對更高。嚴重的話，甚至連自己的命都會丟掉，你確定還要接嗎？」

「好，我接。」

偶然對莫辰提起心事，對方給了一個新的提議。

大致了解遊戲規則之後，他知道一旦踏入這一行就等同踏上不歸路，可他沒什麼異議，就是想著，如果哪天因為委託不小心死去，說不定他對母親的愧疚也會減輕一些。

「那我等你消息，祝你旗開得勝。」

♠

和莫辰達成協議之後，他的身分就在駭客與殺手之間盤旋，如果沒什麼大事，就是繼續靠著天賦生活，但需要錢的時候，就會靠一些殺機度過。

「原以為你在第一次的任務就會失敗而死，而我們會因此失去一名有用的駭客。沒想到你做起來倒是如魚得水，甚至還爬上了前五十。」

某次委託結束後，他按往常回到帕斯歐的酒吧。莫辰遞給他一杯水，與他結算這個月的酬勞。

「危機總能激發潛能。」他笑著說。

其實他也想過或許一下子就送命了，荒謬的是，有時候越是想死，老天就會叛逆的越是要你活著。

於是在一件又一件的殺人委託中，他爬名的速度異常飛快，途中是遇上不少看他眼紅的人，但他也很幸運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來。

只是，命大福大是一回事，他也漸漸開始感到迷茫，為什麼已經衣食無憂了，母親反倒成了這個樣子？

努力的目的是為了改變脫離父親後的生活，但隨著委託越接越多，活下去的動力好像也在過程中不知不覺失去了。最後就是帶著逃避母親的心情埋入工作，希望自己在某天因為意外而死。

「這個名片……你是帕斯歐的？」

那天，他將目標處理掉之後，按慣例往地上丟了一張黑色名片，離開大樓之前，也習慣性再審視一圈環境，確認沒什麼異狀後，才準備下樓離開。

但出了樓梯口，他眼尖發現本該無人的走廊似乎有個人影急著躲躲藏藏，出於不想為之後的委託招惹麻煩，他當機立斷就決定要斬草除根。

荒唐的是，好不容易追上那個看到一切的人，卻發現對方是認識的。

「妳怎麼會在這裡？」

「周祥瑞？」

他倆同一時間脫口而出。

說來也是好笑，陳艾文其實只是在他家附近當國小老師的人，之前因為委託有段時間會去那裡拜訪，一回生二回熟就稍微認識了些。

還記得某一次閒聊聊到工作的話題，陳艾文好奇他是做什麼的，他隨口說了一句自己是普通上班族，就這樣瞎聊社畜的話題許久。

現在看來，這個謊言是不攻自破了。

「妳怎麼在這？」他心情複雜地問。

以往都是習慣直接處理掉目擊者，現在遇上熟人，一時之間他也不知究竟是該比照過去，還是請她保密當作沒看見。

理性上，他很清楚毀屍滅跡的重要性，但感性上，因為從來沒有遇過這樣的情況，他又不禁心軟應該也不至於到要趕盡殺絕。

「嗯……」沒想到陳艾文也一臉為難。

等了半天，雙方似乎都沒要開口的意思，就在走廊上僵持許久，直到陳艾文下定決心似的打破沉默。

「我剛剛看到你在地上丟了一張名片……我認得這個名片。」

「……什麼？」他愣了一下。

「你是帕斯歐的，對嗎？」陳艾文不確定地問。

他沉默。

「事實上，我也是帕斯歐的，只是我的委託通常只是小事，所以你可能不知道。」陳艾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補了一句：「啊，可能連代號都不認得。」

「我是Devil。」他直截了當地說。

「De……什麼？」陳艾文驚呼。

她聽過這個代號。

雖然只是道聽塗說，但他的名聲從剛出頭到眾所皆知的地步實在來得又急又猛，就算她是個沒特別在意新消息的小白，也聽聞了不少傳言，知道這人可是近期謠言崛起的新秀！

只是她從沒想過原來自己和對方是認識的就是了。

「要跑嗎？」

「啊？」陳艾文被問得一愣。

「對於目擊者，我一向都是直接處理掉。」他言簡意賅地說。

陳艾文慌張道：「呃，好歹我們同事一場，是也可以不用那麼絕……」

「那妳說，我應該怎麼做呢？」她的反應很有趣，讓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那是他們第一次以不一樣的身分相遇。

一開始想斬草除根的念頭，在聊過幾句之後，就成了把所見的一切都當作是秘密的共識。

大概也是從那時開始，他們在委託之中漸漸有了前後輩的交集，不是為帕斯歐出任務的時候，他們也慢慢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

相遇，相知，相愛，相聚。

除了母親，他好不容易多了一份活下去的動力。

就是可惜，他這一生真的都被老天特別眷顧。

又是一次以為可以步上正軌的時候，陳艾文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