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艾文被召出來的時候有點矇。
她覺得自己好像活著,又覺得自己似乎早就脫離這個世界。
自有印象以來,她就一直在徘徊,可能哪裡都去過,也可能只是在固定的地方不停打轉。這樣荒唐的舉動持續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某天在街上遇到一個很特別的銀髮少年,他身上那股莫名的引力,讓她一見就無法控制地如影相隨。
從唐皓身上抽離後,陳艾文第一個感應到的便是窗簾後、藏起來的那個人,哪想到在做出反應之前,就被眼前這位銀髮少年用特有的暗紅色雙眸警告最好不要惹是生非。
她本能地抖了一下。
雖然這人一副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但她很清楚反抗的下場就是魂飛魄散,於是半是僵硬半是緩慢地回過頭,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另一邊的人引了過去。
他看起來好像在哪見過……
似乎是在琢磨對方是誰,陳艾文的頭不自然地偏了一下。
「這、這是什麼……」陳志陽被眼前這一慕嚇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不過短短一瞬間,竟有抹淡白色的殘影緩緩從這個少年身上脫離。
如夢似幻,虛無飄渺。
然後漸漸從模糊化為真實。
「不用問我,你也應該認得。」
唐皓的聲音一入耳,陳艾文像是接到什麼雷達似的,那雙空洞的眼直勾勾地盯著陳志陽。
一秒、兩秒。
認出他是誰的那一刻,她幾乎是瞬間就炸開了。
彷彿記起什麼深仇大恨,長髮不受控地張狂飄逸,猶如啞巴硬是要發出威嚇般的不協調嗓音,像是要把誰生吞活剝似的,不只雙目猙獰,嘴角也突地咧開,往後幾乎要咧到眼睛。
這輩子還沒見過如此詭異的怪物,陳志陽被嚇得往後一彈,死命抓著椅子,完全沒了董事長應有的沉穩莊重,就是一心想逃離這個鬼地方,卻礙於陳艾文放出來的氣場太強,除了讓他不敢輕舉妄動,還包含就算想動也動不了的強力束縛。
──在未知的恐懼面前,人類的表演還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唐皓靠在牆邊,自認是若有所思的笑容,外人看起來倒是有些不懷好意。
「你、你到底是誰?不要裝神弄鬼!」陳志陽意識回來搞事者不過只是個少年,便有了莫名的底氣朝他怒瞪。
這個小鬼……
他剛剛肯定是對他做了什麼,才會害他看到這種鬼東西!
「沒有裝神弄鬼,她是貨真價實的存在。」唐皓雙手一攤,任憑陳艾文靠近陳志陽。
「什麼貨真價實的存在?這只是你荒唐的把戲──」
「我看你對我們夥伴的故事好像很沒興趣嘛,所以就好心一點把她叫出來做個效果。」唐皓看著跌坐在地上的陳志陽,一臉陰森森的笑容,令後者不禁打了個寒顫,「靈魂呢……或是你們口中所謂的『鬼』,生前有什麼執著,被叫出來的時候就喜歡跟著誰……你看她這麼靠近你,可見她是真的很喜歡你喲!咯咯咯……」
陳艾文幾乎是印證唐皓的話刷地一下直接出現在他眼前,陳志陽已無暇顧及唐皓,無法控制的顫抖,嚇得整個魂都快飛了。
「我、我警告你最、最好不要再繼續開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不、不然我一定會讓你吃上官司……」陳志陽滿臉驚恐地大叫,「聽、聽到沒有?你、你……你還不把她帶走!」
「為什麼要?」
唐皓完全沒把他的威脅放在眼裡,而是靠近幾步,傾身咧嘴一笑:「我才覺得你應該好好看看她的樣子……順便告訴你,很多事情都是當初欠下什麼債,今生就會用上什麼還喔!」
♠
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不應該……就這樣死去……
我還有很多理想沒達成,還有很多事情還沒開始,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再次睜開雙眼,她看見自己倒在那男人的懷裡。
祥瑞,發生什麼事了?
她張了張口,疑惑地想問些什麼,卻發現男人無動於衷,只有抱著她的身體,頭低低的看不見表情。
祥瑞?
祥瑞?
周祥瑞?
接連叫了幾次,對方都沒有回應。她急了。
這到底怎麼回事?
她使勁地喊出聲,他聽不到。
她不死心地往他的方向抓了又抓,但她碰不到。
「我真沒想過你竟然能這麼狠心。」
不知過了多久,周祥瑞慢慢抬起頭,從額角緩緩流下的血跡,讓她嚇得忍不住大叫。
祥瑞,你怎麼……
「我也沒想過你可以這麼噁心。」往旁邊一看,有名中年男子站在不遠處。
爸爸?她驚訝地喊出聲。
但那名中年男子似乎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就是一臉輕蔑道:「居然為了錢跟我女兒在一起,這麼不三不四的事你都幹得出來?」
噁心?
為了錢?
什麼意思?
「別全部扯在一起!我確實是為了錢而找上你,但絕不是利用艾文跟你要錢!」周祥瑞冷眼瞪著對方,滿臉憤恨恨地說:「說到底,要不是你辜負母親,怎麼會有這些問題?她當年也真是眼瞎才會跟你在一起,現在好不容易離開了,卻還要被你那些不斷挑事的女人氣出病!」
中年男子冷笑道:「是她先背叛我的,我也成全她了,現在還想怎樣?」
「如果不是你不斷外遇,她為何會離開你?你可別忘了自己做過的好事,她也曾苦苦求過你!」周祥瑞忍不住憤怒,音量漸漸大了起來,「現在還把艾文扯進來,身為一個父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有父親的樣子?」
「父親的樣子?」中年男子滿臉不屑,「你媽離開我以後,我也盡責任給了贍養費,是她自己不要。現在又看不慣我跟其他人在一起,不斷要我回頭……奇怪了,都已經離開了管那麼多幹什麼?她生病是我害的嗎?只有這種時候才會來跟我要錢,你投靠你媽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喔,不要叫我爸爸,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爸爸?兒子?
我的爸爸還有其他兒子?她一臉錯愕。
祥瑞,這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解釋清楚啊!
「放心,我也不會叫你爸爸。」周祥瑞拿著一把槍,對著不配叫父親的人冷冷道:「母親的事情就算了,那是你們之間的恩怨,但……把艾文扯進來還讓她犧牲這件事,我跟你沒完。」
「勸你想清楚。」中年男子毫不在意地聳肩,「你媽現在還需要我的經濟支援,要是你就這樣把我殺了……我是不介意,但我死後所有的財產都會被凍結,沒了醫療費,她也會一起死。至於你……你以為你逃得過大眾媒體?早就想到你最後可能會反咬我一口,所以只要我出事,所有的社群媒體都會把風向導向你,我是相信你有骨氣自己擔下一切,不過……我可不知道你媽有沒有這個能力一起承擔。」
「陳志陽你這個垃圾──」周祥瑞失控地大吼。
「那你也是從我這個垃圾出生的人。」陳志陽不以為然地笑,「只是可惜我女兒,她可是我跟最愛的一任生下的孩子,沒想到卻愛上你這樣的男人……」
「你給我閉嘴!」
陳志陽就像沒聽到一樣,繼續挑釁道:「喔對,最可憐的就是,她可能到死了都不知道,這個跟自己在一起的男人,寧願逃家、也要誓死相隨的那個男人,竟然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
哥哥?祥瑞?
祥瑞你是我的……哥哥?
她呆在原地,不知是被嚇得,還是資訊量過大無法負荷,直到一道怒吼幾乎響徹雲霄,她才意識到,眼前這個最愛的男人,從沒對她大小聲、甚至對她呵護至極的男人,第一次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露出最醜陋又最凶狠的那面。
♠
「我從沒想過我最敬畏的人,竟會變得如此難看。」
嘶啞的低鳴中,依稀能聽見陳艾文最初乾淨的聲音,但現實的她依舊張狂,扭曲的臉龐則像是勾起什麼回憶一般,緩緩流下兩道血淚,「對啊……我怎麼會忘記……你不只背叛了媽媽……還讓祥瑞這麼痛不欲生……你可曾是……我最愛的爸爸……但現在……我只想向你報仇……你不應該繼續活在世上……你該去的地方……是地獄……」
「艾文?妳、妳真的是艾文?」陳志陽一臉不可置信。
陳艾文呆呆地望著陳志陽,滿臉不解地喃喃自語:「你怎麼可以……忘記我……忘記你做的好事……」
「不是這樣的,這一切都是誤會!」陳志陽急著大喊,「艾文,別忘了妳是爸爸最疼愛的女兒呀!妳都不記得爸爸對妳多好了嗎,都不記得爸爸帶妳去……」
「你胡說八道!」
陳艾文像是被戳到痛處,猛然發瘋似地喝斥,「你才沒有對我好!你只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對,你顛倒是非,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
「不要試圖勾起她的回憶,鬼魂留下來的情感通常只有恨,你越講,她不能理解就越瘋狂。」唐皓涼涼地說。
「把他還給我……把祥瑞……還給我……」
聽到陳艾文的低喃,陳志陽似乎記起某號人物冷靜了下來,像是逐漸習慣眼前的詭異,冷冷朝某一處說:「差點忘了……雖然我不知道帕斯歐到底是打什麼主意硬要搞我,但你應該還記得當初說好的吧?你會處理掉任何阻撓我的人。現在這種狀況,你不覺得是時候收拾的殘局了嗎──」
「你覺得他能收拾什麼?」
不等Devil開口,一直沒怎麼說話的駱謙遠遠飄來一句。
陳志陽愣了一下,一直聚焦在銀髮少年身上,差點忘了最初神不知鬼不覺闖進來的其實是駱謙。
「若你是仗著他的殺人前科或是他的母親肆意妄為,那我勸你還是乖乖束手就擒比較好。」向來言簡意賅的駱謙難得開金口,他拿出一份文件,隨手丟到陳志陽前的地板上。
一張張的緋聞,一張張的非法勾當,清一色的證據攤在眼前,陳志陽的表情越來越難看。
「好心提醒一下你,我們來自帕斯歐。」駱謙微微挑起眉,不溫不熱的口吻聽起來有些倨傲,「既然有求必應,當然也有辦法來無影去無蹤。他之所以會聽你行事,不過就是不想讓陳艾文受傷,現在人不在了,你覺得他還有什麼好在乎的?」
「你確定?」陳志陽不怒反笑,「周祥瑞你最好記得你還有──」
「利用帕斯歐一向低調這點,威脅周祥瑞跟陳艾文幫你處理那些破事……你也是挺卑鄙。」駱謙不厭其煩打斷他的廢話,對方意想中的錯愕也讓他不自覺地露出冷笑,「破解你的資料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就算現在要轉走你所有資金,對我來說也只是幾分鐘的事。」
陳志陽被堵到無話可說,只能狗急跳牆地破口大罵:「周祥瑞,你最好沒忘記你答應過我什麼!」
「哎,你這人怎麼禍到臨頭還這麼煩!」
唐皓嘖了一聲,「就說了證據確鑿你想怎麼賴都沒用,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枉費你活到這麼大的年紀。」對上陳志陽的怒視,他微微咧開嘴:「現在給你兩條路,看你是要自首呢,還是……」
「我是不可能自首的!」陳志陽瞪著唐皓。
「所以我決定採用第二個方法。」唐皓噗地笑了出來。
還搞不清楚狀況的陳志陽順著唐皓的視線回過頭,在看到陳艾文的頭忽地一百八十度回轉,然後又瘋狂地衝過來之後,他再也忍不住驚恐大叫。
「你、你幹什麼?不、不要過來!艾、艾文,不要嚇我,我、我是妳爸爸啊!我是妳爸爸──」
♠
「這到底是……」窗簾的背後,Devil帶著戾氣的臉龐參了一點驚訝。
出於不熟,他對唐皓跟駱謙的作為並不抱持多少希望。原本做好最壞的打算就是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他依舊被陳志陽威脅當走狗,殊不知,從陳艾文脫離的那一幕開始,事情的發展就遠遠大過他的想像。
「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他的能力。」駱謙的聲音聽起來很淡漠,不注意的話根本不知道他有說過話。
「不,我不知道……」
他在帕斯歐主要的委託是拿到目標就滅口,跟唐皓的交集最多就是把屍體帶去葬儀社。除了偶然發現他會獨自一人在角落碎碎念些什麼,但他從沒把這些聯想在一起。
「我也沒想過。」
Devil有些好奇道:「你不怕嗎?那可是鬼。」
「你呢?」駱謙不答反問,「好不容易見到她了,你怕嗎?」
「……不。」
「那我也不至於。」畢竟死人除了嚇人以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活人呢……能實行的手段可就遠遠不只這樣了。
「你看起來真恐怖。」Devil就站在駱謙的隔壁,所以更能感受到對方藏在表情底下的殺意。
也不知為何,明明同樣都是殺手,經驗值也並非新手,直覺卻還是告訴他,最好不要招惹這個人。
「失禮了,壞習慣。」駱謙很快就恢復淡然。
幾分鐘的時間過去,陳志陽已倒在地上失去意識,陳艾文飄在空中,不像剛才有突然衝上去的狠勁,就是靜靜地待在唐皓旁邊,雙目空洞地看著昏迷在地上的人。
「結果妳還是沒能將他徹底摧毀,真不知是該說妳心軟,還是說妳實力不足……」唐皓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陳志陽的後頸。
陳艾文用沙啞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我想帶他下地獄……但又覺得……地獄對他來說……太輕鬆……」
「好吧我錯了,妳比想像中的還狠。」唐皓突然笑出聲。
這傢伙居然用厲鬼與深具來的恨,吞噬掉陳志陽一半的魂魄……既不給予死亡,也不給予解脫,這確實是比奪命還狠的報復。
撿起地上那堆罪狀,唐皓轉頭道:「很開心事情終於能告一段落,既然心願了結了,妳也是時候離開了。」
陳艾文搖頭,「不……我不想走……」
「妳該不會以為我有那個慈悲心對妳這種厲鬼視而不見吧。」
「我……還有話要說……還有很多事情……想做……」陳艾文把目光轉向駱謙。
「差點忘了,妳的心願還有他。」唐皓啊了一聲,朝駱謙的方向喊了一聲:「有什麼想說的話就快點跟她說吧,這一次了結,她將化為虛無,你就不會再有機會見她了。」
Devil從陰暗處走了出來,一張臉不知是糾結還是心情複雜,正要開口,卻被陳艾文的喊聲打斷。
「我不要化為虛無!」
陳艾文來到唐皓的旁邊,苦苦哀求:「我不要化為虛無……我想要跟祥瑞待在一起……就算無法進入輪迴轉生也沒關係……」
「雖然無意打擊妳,但這傢伙可是妳親哥,妳現在回去投胎倒還有可能再遇到他,一直跟著他又碰不到他有比較好嗎?」唐皓翻了一個白眼。
「我不……」
「妳問過他的意見沒有?」唐皓瞥了Devil一眼,暗示對方最好說服她離開,結果Devil一直沒有開口的意思,讓他也是真無語,「哎,問你們的意見本來就很多餘,我現在就送妳走──」
「我不──」陳艾文驚恐地大叫,重現方才那種嘶啞的低鳴。
「閉嘴。」唐皓一瞪。
一看到那壓迫性十足的暗紅色雙眸,陳艾文的煞氣瞬間被迫煙消雲散。
「不……讓我留下來……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陳艾文的血淚滾滾而出,如果可以下跪,她肯定已經跪在地上了,「拜託……求求您……我知道您……肯定有辦法讓我留下來……」
「沒有。」
「不……您有的……」
「沒有。」
「不要騙我,我知道您有的……」
「真的沒有。」
「拜託您……讓我留下來……我發誓……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不後悔……」
僵持半天,唐皓不耐煩地嘖了幾聲。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動真格將陳艾文送走,這人卻突然笑了出來。
「妳說無論什麼代價嗎……」
「──那在魂飛魄散之前,妳的一切都為我所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