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這天,他一如往常地批完公文,之後便按行程前往各區牢房巡視。
上任典獄長之後,囚犯之間的小動作是明顯變小了,就不知道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還是他們已經理解壁水監獄真的就是只進不出的牢籠。
「哎,這不是咱們那個大名鼎鼎的罪犯頭頭嗎?」
「瞎說什麼,人家可是脫穎而出的監獄官。」
「監獄官?講的那麼厲害還不是一樣待在這裡,有因為成了監獄官就擺脫罪犯的頭銜嗎?不過就是變成政府的走狗罷了,老子根本看不起。」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們現在的性命可是在他手上呢。」
「那還不趕快把我槍斃?不敢就別逞那個威風了,哈哈哈哈──」
沿途CBA區的繞回來,一路上無一不是冷嘲熱諷,就是冷眼看待,但他早就習慣這些,自然也不會有回嘴的慾望。
囚犯就是囚犯,只適合待在牢籠。
──他本來也是如此。
後來被放出來,成了監獄官,又爬到典獄長的位置,這一切的一切不過就是順從上級的指示……或者說,不過就是一場互利的交易。
「要我管理壁水?你是腦子抽了,還是眼睛瞎了?」
回想起被關在最底層的牢籠期間,他每天每天都深不見日,除了三餐會有人送飯之外,剩下的就是被放置在這,像個毫無用處的棄子,卻從不被誰過問。
這是他應得的。
誰叫他失手被抓住了呢?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的道理他知道的。
就算對方不是同行,而是司法與政府,他也會遵守遊戲規則。
於是在這期間,他的活動範圍就只有這間牢房,看書、吃飯、運動、睡覺,每天都在重複一樣的事。
跟過去的激烈相比,他本以為這輩子應該就是在牢房中平穩至死,沒想到半年後,這段麻木的生活卻被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男人打亂。
「腦子沒抽,眼睛沒瞎。」那是個笑得彬彬有禮的男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樣的笑容不過就是場演技,「正因為你的實力是我需要的,所以才問你接不接受這筆交易。」
他冷笑,「你想跟我交易我就得跟你交易?」
開什麼玩笑,這男人知道他是誰嗎?
那男人拿出一張照片,不慌不忙地道:「如果是為了妹妹的話,我覺得你會答應?」
「……」他危險地瞇起眼睛。
「不說話的話,我就當你答應了?」男人微笑。
「……你想要怎樣?」看到他與妹妹的合照被握在陌生人手裡,他的心情瞬間就不是很好了,要不是被關在這裡,這男人應該早就已經死無全屍了。
「別急。」那男人忽視他的脾氣,給了一個紳士禮,「在說明之前,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莫辰。」
莫辰?
聽到這個名字,他愣了一下。
行走江湖多年,這人以情報商出名的事蹟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風格特別,並不像普通情報商那樣只敢躲在幕後小心翼翼,相反的,反而允許買家公開他的名字,再利用自己的人脈,靠著消息和人情漸漸佔有一席之地。
出乎意料的是,用情報換經濟的人難免會被視為牆頭草,除了不受歡迎之外,壞一點的下場甚至是會遭人唾棄或被人追殺。但這人厲害的點就在於:他用了只屬於自己可用的方法,在各大勢力之間保持平衡的同時,也讓自己的名聲逐漸廣為人知。
這樣的角色,若真想查出他的底細,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想了一會兒,獄影很快就放下了疑心。
「我很欣賞你的實力和過去。除了幫助政府管理壁水之外,希望你也能在我需要的時候助我一臂之力。當然,我也會按你需求,給予你妹妹所有需要的生活資源……這樣的條件交換,你看還可以嗎?」
「行。」他沒猶豫多久就答應了。
人情不是只有情報商可以賣,既然這傢伙花了心思跑進壁水找他,自然就是有束手無策的地方能互換利益……或許哪天換他需要他的情報網呢?若能跟這樣的人保持關係,相較之下倒也沒有虧到哪去。
在那之後,他便按照計劃透過秘密篩選當上監獄官,因為本身的「經歷」很豐富,那些傳說中很刁鑽的考題倒也沒什麼難的,就如預想中的那樣,先是實習了一陣子基層監獄官,再來就是依莫辰的指示一腳踢開那些倚老賣老的老鳥們,直接讓整個壁水監獄的管理層來個大洗牌。
「真不愧是由『那裡』出來的人,還以為需要花上幾屆才能達成我的委託,殊不知你居然幸運地趕上選拔,還在一個月內就坐到我要你坐的位置。」
牢籠外,莫辰手裡拿著一疊資料,前前後後翻了幾次,似乎是很滿意結果,露出的笑意難得不是以往表面的做做樣子。
「……」
牢房的角落,獄影冷冷地盯著莫辰並沒有回應,彷彿一隻蓄勢待發的野獸,要是把他放出來,就會把對方撕成碎片。
「看在表現優良的份上,我姑且問一下你還有什麼想要的條件嗎?」收拾好文件,莫辰笑咪咪地問。
「沒有。」
除了供妹妹吃住,以及讓她像個正常人一樣地活著,他別無所求。
「我還以為你會想要換取自由。」莫辰故作訝異。
他冷笑一聲,態度並沒有因為合作的關係有所轉變,「勸你是收好假惺惺的笑臉,你知道這些在我面前並沒有用。要是能換取自由,你也不會提出這麼不公平的交易。」
「怎麼會?這明明是場你情我願的交易。」
講的那麼好聽,要是公平,他就不會還困在這裡了。
獄影別過頭,顯然不想再給予任何回應。
「其實你可以出來的。」
他斜睨了對方一眼,只有眼神改變方向的表情,讓他看上去有些倨傲。
「畢竟你來自『那裡』,有的是實力突破牢籠,只是缺乏機會。」莫辰指著自己,「而我,首屈一指的情報商,若你付得起代價,想要怎樣的資訊,我都能找給你。」
「你可真有自信。」他嗤之以鼻。
「當然。」莫辰微笑,「不過現階段你只能待在壁水,畢竟這是我們說好的條件。假如你在未來有機會將功贖罪,屆時我會出面請求讓你離開這裡的。」
信你我不如信壁水總有一天會破防。他看向別處,已經不想說話了。
莫辰保持著笑容,知道眼前人不管說什麼都沒打算相信,也不再白費唇舌,只給了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禮,算是為這段突如其來的打擾做個結尾。
「那我們後會有期了。」
♠
「這麼傳奇的人物,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雖然被駱謙用槍抵著太陽穴,天妄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好整以暇道:「還以為是誰那麼膽大包天敢槓上我跟獄影,如果是你,那就另當別論了。」
排行001的傳說遠近馳名,就算沒有見過面,一切也都相當合理。
「……」駱謙盯著天妄的後腦勺,除了給予強烈的壓迫感之外,完全沒想開口的意思。
「為何要插手呢?」天妄顯然不想與他為敵,態度明顯友善了許多,「我跟獄影是有點私人恩怨,但跟你應該沒有吧?」
「林家齊,三十二歲,當前頭號政治家林柏宇的兒子。」
天妄愣了一下。
「挺行的。因為擁有太多,覺得日子過得無聊,轉而追求刺激,所以加入了殺手的行列。」駱謙微微上揚的嘴角笑得毫無溫度。
「……你調查我?」天妄轉過頭,嗓音一沉。
駱謙淡淡地說:「雖說每個人都有選擇這條路的理由,可你只是利用『殺手』的名義為非作歹,再由你爸的權勢與地位收拾爛攤子……還是該這麼說,在沒有人知道自己的兒子是罪大惡極的罪犯之下,表面上是因罪入獄,實際上只要懂黑幕就會知道這是假象。畢竟你們想要的,就是利用捕獲鬧得沸沸揚揚的『罪犯』,獲得民眾支持。」
天妄緩緩轉過身,瞇眼道:「001,看在你排行很高的份上,我是不敢跟你動手,但我勸你不要繼續講下去,否則……」
「否則什麼?」駱謙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像對待獄影那樣也把我關起來嗎?」
想起自己的拿手招式,天妄呵了一聲,「你想體驗壁水的滋味也是可以。」
駱謙壓根就不在乎他的冷笑,轉頭往牢房裡丟了一句:「給你個機會,你是想在旁邊等我處理掉他,還是一起加入扁人的行列?」
獄影罕見地露出無奈,「……我沒有鑰匙。」
「那你就在裡面待著。」像是走個過場,駱謙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答案,重新拿起貝瑞塔,毫不猶豫就朝天妄扣下板機。
沒料到001會突然出手,天妄本能往旁邊一閃。但人的速度終究比不上子彈,他是往旁邊移動了,受傷的地方還是離駱謙瞄準的位置不遠,血液很快就從腹部滾滾流出。
「排名三十九是挺高的,但還不足以讓你自傲。」
天妄捂著肚子,出血過量的情況下,他只能像是瀕臨死亡卻無能為力的獵物,表情兇狠地瞪著他。
駱謙踩著慢悠悠的腳步走到天妄面前,低聲道:「平民就是平民,不要以為殺了幾個人,幹了幾場大的就覺得自己所向無敵。」
天妄硬著脾氣不服道:「你不也殺了幾個人,幹了幾場大的就覺得自己所向無敵嗎?」
駱謙雙眸微瞇,本想說點什麼,又想到自己根本不需要跟他解釋,索性將槍口用力往他腦袋上一抵。
天妄惡狠狠地盯著他,「001,你知道殺了我會有什麼下場……」
「不知道。」彷彿在看小朋友鬧彆扭似的,駱謙似笑非笑道:「還是你要趁現在打電話給你爸,請他追殺我一輩子?」
差點忘了,001的仇人沒說上萬少說也有上百,多一個少一個對他來說根本就沒什麼差別。
但想通歸想通,天妄還是不死心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你到底幹嘛殺我?」
駱謙瞥了他一眼,沒想回答他的意思,只道了一句「死人還那麼多廢話」,就將他送下去了。
天妄的屍體倒下之後,駱謙連看都沒看,轉而走到牢房前,拿出一根鐵絲開始撬鎖。
「你不丟名片嗎?」其他囚犯這麼做早就被他用武力制止了,但獄影只是抱著雙臂,任由駱謙解鎖,那樣的熟能生巧,他果然沒有認錯。
「不需要,我還沒想招惹這個地方。」駱謙扭著鐵絲說。
「你也會怕這裡?」
啪的一聲,鎖開了。本來會因為破房而急響的警報卻沒有響起,駱謙早在進來之前就先截斷這一區的系統了。
「我比較怕壁水關不住我。」駱謙面無表情地拉開鐵門。
獄影哈了一聲,停頓了片刻才緩緩道了一句:「好久不見。」
駱謙轉頭,眉毛輕挑,「你認識我?」
獄影嗯了一聲,「但你可能沒印象了。」
誰知話一說完,對方瞬間傾巢而出的殺意當即佈滿整個牢房,「知道我是誰的人應該都不在世上了。」
「『那裡』記得嗎?」獄影沒把他的殺氣當回事,只緩緩講了兩個字,就足以讓他聽懂了。
駱謙收回殺意,不知在想什麼地看著獄影好一會兒,才開口道:「諒你不是原本就該被除掉的人。」
「否則就算有莫辰,我遲早也會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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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也太慢了吧。」
出了壁水大門,唐皓似乎早就已經休息很久地坐在欄杆上。剛才突襲時所散發出的白光彷彿是錯覺,他的外表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等不起你可以滾。」對於這人,駱謙可真是越來越沒有耐性了。
「喂喂,人家可是怕你死在裡面沒辦法達成委託才守在這的。」唐皓委屈地嚶嚶。
「你說誰會死在這?」
「好啦,我是怕你出不來被關進去才守在這的。」
「……」駱謙不想理他了。
「所以人呢?」唐皓往他身後探頭探腦。
不用駱謙往旁邊讓,獄影剛好從陰暗的地方出走了出來。
看到一片狼藉的監獄官們,他似乎輕輕挑起了眉,不知道是在問號原來壁水的看門人都這麼爛呢,還是不太相信這些全部都是這名銀髮少年的傑作。
「嗨!你看起來真的跟老狐狸說的一樣很難相處呢!」唐皓自來熟地揮著手。
「……」不常出入唐氏葬儀社,以至於不太認得這人是誰的獄影瞥了駱謙一眼,似乎是在尋求解答。
「不用理他,就是個白痴。」駱謙不耐煩地說,「你不想死就安靜一點,我要解除系統遮罩了。」
「哎,人家也很好奇獄影是什麼樣的人物,不要打擾我跟他聊天嘛!」唐皓不悅道。
「回去再說吧,他們要醒了。」在駱謙發作之前,獄影看著地上那群監獄官說。
「喔,這倒也是。」唐皓偏頭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不過既然都來這了,也沒出什麼大事,你們就先回去好了,不用管我。」
「你是不是有病?」駱謙無語地看著他。
早不參觀晚不參觀,剛剛休息的時候也沒參觀,幹嘛偏偏挑要回去的時候亂跑?
「沒病,我只是順便來看那群被死刑的屍體們還有沒有用處。」唐皓咧著僵硬的詭笑說,「如果不想跟我一起研究,現在還有機會讓你走喔!」
駱謙嘖了一聲,轉頭往獄影道:「走。」
獄影疑惑:「真不管他?」
「我管他去死。」駱謙暴躁地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