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唐皓留在原地後,獄影就跟在駱謙的身後一起走了。
本該只有內行才知道的小徑,駱謙卻不知怎麼了解的像自家後院一樣,走得相當自在。
不過一想到這人的真實身份,獄影又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跟過去的經歷比起來,這種委託的確實是很大材小用。
「你為何會在裡面?」駱謙隨口一問。
雖然唐皓猜他是自願被關進去的,但在看到獄影本人之後,這個猜測就被他推翻了。
到底誰自願進去會這麼心不甘情不願的?
剛才沿途到S097的牢房路上,駱謙並沒有特別駭入壁水的安全系統,以他的身手,並不需要做這些多餘的事,只有在靠近S097的時候,才暫時將系統遮罩。
把獄影劫出來之後,本以為對方多少會拖累到他的腳步,畢竟還是籠中鳥,又是越獄者,系統要抓他肯定比抓外來的還要嚴厲。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獄影幾乎是閃過了所有陷阱,甚至連在拐彎很容易跟人打照面的情況下,也不曾失誤被其他監獄官發現。
若說這樣的人因失手誤觸系統被關進牢籠,他根本就不相信,更別說這傢伙還是壁水職位最高的典獄長,實力自然是不容小覷。
「將錯就錯罷了。」獄影無奈地說。
他當然不是自願被關進去的。
只是在追捕天妄的過程中,誤觸原則被那些人抓到小辮子進去的。
監獄官不能動囚犯,囚犯卻可以算計監獄官。
光是這一個不公平的待遇,就足以讓他動彈不得。
但他也不是會坐以待斃的類型,被關進去之後,他趕快利用時間處理一堆因追捕囚犯而被耽誤的公文,為的就是想在懲罰期過後,能全心全力搞死那個天妄。
只是他完全沒料到之後居然就是今天這樣的場景了。
還追捕呢,人直接沒了。
聽到這,駱謙忍不住笑出聲。
莫辰居然因為這樣的小事,讓帕斯歐損失了五個人?也真夠蠢的,等刑期過了再找他不就好了。
「我也沒想到那傢伙居然會叫你來劫我。」獄影說,「這次的嚴重程度並不至於關太久,莫非他有什麼緊急的事?」
「不知道。」他只負責把人劫出來,沒負責交接。
走到一個岔路口,他們就要分道揚鑣了。
雖然莫辰是叫他把獄影帶回去,但他實在不懂好端端的一個人到底為什麼要帶來帶去,索性讓他自己走,他還可以去別的地方打發時間。
離開之前,不知是出自「同鄉」的關心還是一時興起,駱謙罕見地好奇對方之後會不會被罰的更重。
獄影搖頭道:「我本來就有進出壁水的權利,只是因為被關進去,這個權利才暫時被剝奪。」
駱謙似笑非笑道:「那你今天的情況你怎麼解釋?」
他跟壁水是沒什麼關係,但多少還是聽說比起囚犯,監獄官越獄的下場更不可原諒。之前就有例子費盡心思當到監獄官,為的就是換取更多自由,殊不知最後還是被困在裡面,試圖振翅的瞬間就被人折斷翅膀。
而獄影不只是壁水的典獄長,又是被關入S區的重點人物,這次被罰的同時還闖出牢房,要是找不到合適的理由,肯定也難逃罪上加罪的刑罰吧。
誰知獄影一點都不在意地揚起唇角,「001的身份有時候挺好用的。」
短短一句話,駱謙馬上就理解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劫獄或越獄,獄影當然只能乖乖讓下屬處理,畢竟只是小角色,還輪不到他這樣的人物出場。可今天劫獄的偏偏是傳說中的殺手,同時還是佔據警界和殺手界的大人物,面對這樣的情況,他逃獄就情有可原了。
001可是創下大逃殺與「緋色之夜」的前科的人,一般監獄官根本沒把握可處理。假如他不小心失敗了,大家也只會當作是正常的,鮮少會是責怪。
「抓不到我是你的疏失。」駱謙的淡笑裡似乎帶了點傲。
獄影毫不在意地聳肩,「何妨?我本就只是典獄長,除了負責照看被送進來的囚犯,就是管理秩序罷了。而你從來就沒被警察抓到過,自然不屬於我的工作範圍,就算必須跟你交手,也是以維持壁水的秩序優先。」
不知為何,駱謙總覺得獄影對他很尊敬。
這份尊敬是出於同鄉嗎?還是別的什麼?
可在混亂的殺手界裡,他多少有聽聞獄影的過去,像他這樣的猛獸,這種尊敬是發自內心還是做做樣子?
獄影似乎理解對方的疑惑,但也沒想解釋的意思,就是斟酌用詞,緩緩開口道:「雖然由我來說可能有點多事,不過這些年來……『那傢伙』一直都在找你。」
聽到那三個字,駱謙的瞳孔一縮,然後在極短的時間內又馬上恢復原狀。
「您為什麼要離開呢?」
喀。
幾乎是瞬間,冰涼的東西抵上他的額頭,對上的,則是一雙毫無情感的淺棕色眼眸。
獄影愣了一下,但也不愧是來自「那裡」,當友好的情況變成觸及性命的威脅,轉瞬就讓自己雙目凌厲,進入備戰狀態。
正以為對方就要扣下扳機時,他聽到一道幾乎零度以下的聲音。
「管好你的壁水,別多事。」
♠
和獄影分離後,駱謙一個人在樹林的周圍閒逛。
因為剛才那段插曲,他現在的心情非常不好,既不想回帕斯歐,自然也不想回宿舍。莫辰傳過來的訊息甚至直接被他略過,就連打過來的電話也被按進語音。
獄影為什麼會知道那傢伙的事?
就算是同鄉,他對他並沒有特別的印象,以當時的地位來說,他應該是見不到「他」的。
但他卻知道那人一直都在找他?還希望他可以回去看看?
這麼說,他一直都在跟那人保持聯繫?
像是被困在矛盾的死胡同裡,因為得不到正解,駱謙只能煩躁的走著,而那一臉閒人勿近的表情看著就好像要去殺人洩憤,嚇得連周圍的鳥兒都直接飛走了。
也不知是走到哪裡,拐彎的時候眼前飛出了一支打火機,反射性往旁邊一閃,他馬上就意識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有人正在蓄意靠近。
莫非又是不請自來、想幹掉他的同行?
他微微瞇起雙眼,故作沒事般地低著頭,正想著要如何反殺,不遠處卻傳來一道耳熟能詳的聲音。
「哎呀,可以幫我撿個東西嗎?一個手滑沒注意就掉去你那裡了。」
這聲音不只撓得他耳朵發癢,連封存的記憶也突地如跑馬燈般傾瀉而出,垂著眼簾的駱謙幾乎是瞬間就抬起頭。
那樣似曾相識的身影,身材高挑,站姿隨意。雖因背光無法看清他的樣貌,可隱約間,卻好像可以看到對方饒有興致的笑臉,彷彿過去那些場景,他一直都冷漠對待,而他也一直不請自來。
「初次見面,001。」
那人從對面緩緩走來,撿起掉到地上的打火機,問道:「我正愁著無聊,來一根?」
「……你認錯人了。」駱謙微微皺起眉,這人以前明明不抽菸的。
「名字:未知,排行:001,特徵:靛藍色的耳釘及銀色鑲金的耳骨夾。」那人偏頭,「怪了,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但這特徵看起來沒錯啊?」
「……」
「不抽的話我就收起來了。」那人將打火機放回口袋。
駱謙緊緊盯著對方,卻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
這人到底是真傻還是裝傻?還是他認錯人了,他只是長得很像他?
可是這麼自來熟又略微輕浮的個性,除了「他」,世上應該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那他為什麼會不記得呢?
不對。
應該說,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抱歉讓你久等了,我們聊聊?」對方像是搭訕一般的語調,讓駱謙熟悉得非常不爽。
他轉身想走,後頭卻傳來一道不至於緊追不捨卻又無法徹底忽視的聲音。
喀。
對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M1911,子彈上膛的同時,又饒有興致地勾著嘴角:「參與過金三角大逃殺以及緋色之夜的重要通緝人物,你是要直接被我打包帶走呢,還是讓我們友好地坐下來聊一下呢?」
他記得?
駱謙的眼裡有了一絲曙光,但就僅僅一瞬又恢復原狀,「……你認錯人了。」
後頭霎時沒了聲音。
駱謙回頭,正想著對方是否因此被勸退離去,沒想到一旁忽然竄出一個身影,手裡還拿著那把亮眼的M1911,二話不說就是往他身上敲。
非緊急的時候到底誰會這樣用槍?這麼亂七八糟的方式,除了他,恐怕也沒有別人了吧。
駱謙反射性抓住他的手腕一折,但對方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如此,一用力很快就甩掉他的手,另一隻拋接的槍身轉瞬又要往他的臉上打。
駱謙側身一閃,在「到底要弄傷他再逃走」還是「直接逃走」之間猶豫了幾秒,眼看M1911的底座就要往他的頭上招呼,對方卻猛然煞住動作。
一雙深邃透徹的眼眸,那人帶著既是熟悉又是陌生的似笑非笑緩緩開口。
「這身手還說不是001……再給你一次機會,要不要跟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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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他了吧。」
帕斯歐的酒吧內,已經快到營業結束的時間,顧客只剩下三三兩兩。莫辰在吧檯間收拾著酒瓶,整理酒櫃的同時,也在等待某人的到來。
放下最後一支酒瓶,大門緩緩輕啟,一名身著軍服,臂膀上別著許多徽章的男子站在門口,雖然一身顯眼,卻因動作輕巧細膩反而沒引起關注。
「嗯。」
「怎麼樣,看起來特別嗎?」莫辰擦了擦手,遞給那人一杯萊姆調酒。
獄影深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並沒有馬上回應。
雖說莫辰的情報無數,但這人究竟知不知道001的底細還有待商榷。他沒必要提供資訊給他,從「那個地方」出來的人也不會不知道,把底細暴露給外人會有多大的性命威脅。
若說莫辰對他有一定的了解,也不過是為自己的失手承擔該有的後果,可001那傢伙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會被他威脅的角色,在搞清楚他為什麼待在這兒之前,出於忠誠,他絕不會透漏什麼。
「嗯?」沒得到回應,莫辰微微偏頭。
獄影低頭喝了一口調酒,斟酌道:「還行,很少遇到那麼狂妄的殺手。」駭入安全系統劫獄的人不是沒有,但只遮罩牢房附近系統的人幾乎沒有。
「確實。」莫辰點頭,「他算是我手底下做事最大膽的人了。不過我想知道的是……你有沒有覺得他看起來很面熟?」
對方落下這句的瞬間,獄影本能得起了警戒。
這人的慣用手法是真的很惡劣,明明就不知道實情,卻能用著假設,給予錯誤資訊也好,模稜兩可的消息也罷,目的就是利用人會反駁的心理,沒戒心的人可能一下就走漏消息。
下意識地回答不會說謊,是真是假,按莫辰的邏輯才智多少也能推出個七七八八。
「第一次見。」獄影不喜歡說謊,他知道莫辰肯定深知這點才藉由這次的事件把他找出來,但他也沒說錯什麼,以過去的經歷來說,他確實見不到001。
和那人地位懸殊的差異,反而救了他一命。
「是嗎?」莫辰彬彬有禮的笑容底下,目光緊緊盯著獄影不放。
只要是業界的人,多少都有聽過「緋色之夜」,那是五年前,一起暗殺集團內鬥的事件。
聽說當時鬧得沸沸揚揚,死傷無數,但具體誰參與了,誰主導的卻意外鮮少人知道。就連神通廣大的莫辰,得到的情報也只有:那個暗殺集團是出了大事其地位依舊無法撼動的強烈存在,包含後續為了追捕通緝犯而生的異界,也不敢輕易招惹。
一場誤打誤撞之後,他得知獄影曾是那個暗殺集團的人,基於好奇與本業,自然是想多打聽一點消息。
只是獄影的口風很緊,即便追了那麼多年,他依舊沒打聽出個所以然,只能靠著讓各個殺手互相打照面的方式,按他們下意識的反應跟應對能力去猜測究竟誰和那場腥風血雨有關。
尤其駱謙。
一個沒有任何紀錄的人。
假如獄影真見過他,那樣的未知裡或許就多了一點方向可以猜測。
「你找我出來只是為了這個?」獄影將喝完的酒杯往前一擺,「沒什麼事的話,我回去了。」
莫辰壓住那只酒杯,又是一臉紳士笑,「作為一個下屬,你的固執真的是我求之不得的天賦。」
看他笑意特別深的表情,獄影心裡一驚。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001是不是也來自於『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