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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人魚山村》人魚山村 19 趙氏夫婦的秘密
賈清沈在湛藍的海底,前方飄過來一個人影,等到近了,原來是個英俊的男人,身體像獵豹一樣強健,閃著金子般的光芒。
  男人沒有腿,胯下拖著一條長長的、藍瑩瑩的魚尾,那麽美,流光溢彩,如煙似夢。
  嘩啦啦,賈清童年的記憶全部湧上來了,黑貓警長、舒克貝塔、葫蘆娃、哪吒孫悟空、變形金剛、奧特曼、醜小鴨、王子公主、美麗的人魚……

  他的鼻子有點酸,說:“我能摸摸你麽?”
  人魚低低笑了,沒說話,隻是轉過身,把滑亮的魚尾伸過來。賈清摸上去,像上好的絲綢和玉石,涼涼的很舒服。他突然有了種衝動,想要抱著這條誘人的魚,同他一起遊進海底深處,找一個無人的山洞,每天吃水草過活,一直到老。

  “誌新……”賈清喃喃念叨,眼角濕潤了。
  他猛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大吃一驚,抓著人魚斜方肌鼓脹的肩把他扳過來。濃黑的劍眉、單眼皮、直直的鼻梁骨、很有肉感的嘴、棱角分明的下巴、眼角一顆痣……果然是戀人的臉。

  他深愛的男人變成魚了。

  賈清激靈靈出了一身冷汗,大喊一聲,醒了。入眼一麵灰撲撲的磚瓦天花板,他躺在趙叔家東屋的床上,嚴誌新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

  “醒了。”嚴誌新眼睛一亮,湊過來頂了頂賈清的額頭,“還好,沒燒厲害。”
  賈清死死抓住嚴誌新的手,眼淚嘩嘩流下來:“誌新,我夢見你變成魚了,我夢見你要離開我了,別離開我……”
  嚴誌新慌了,手忙腳亂幫他擦眼淚:“你又瞎想,我怎麽可能變成魚,我這不是好好的,有血有肉有胳膊有腿兒,是個活生生的人啊。人怎麽可能變成魚。”
  關成章在院子裏抽完一隻煙,從門外走進來。賈清連忙鬆手,拿薄被遮住自己紅通通的眼睛。
  關成章跟沒看見一樣,神態自若地說:“終於醒了,你受的驚嚇太大,要好好休息幾天。”
  賈清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兩條人魚呢?他們被放了麽?他們在哪兒?傷得重不重?”
  嚴誌新把腦袋低下去,不說話。關成章也變啞巴了,咳嗽兩聲,顯得很不自在。
  賈清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流出來:“他們死了,對不對?對不對?你們沒把他們救出來,沒把他們放回海裏,對不對……”
  嚴誌新心痛地說:“阿清……我……”

  賈清把整個人埋進被子裏,哭得很傷心,兩個男人怎麽勸也沒用。哭著哭著,哭累了,就又睡著了。嚴誌新和關成章對視一眼,悄悄退出去,關上門。
  “媽的!”嚴誌新一拳砸向樹幹,狠狠揪住自己的頭發,“真他娘的沒用。”
  關成章說:“你也別太自責,今天的場麵是誰也沒法控製的,那麽多人,拚死了咱也幹不過,退一步海闊天空,有些事兒就得忍,不能硬碰硬。”
  他皺著眉頭,噴出一口煙圈,若有所思:“這村子是越來越詭異了,世上竟然真的有長得如傳說中那麽典型的人魚,人身魚尾,身上無鱗片,除了不是美女,該是人的部位一個不少,該是魚的部位毫不含糊。要不是親眼看見,打死我也不信。”

  “其實所謂的美人魚也隻是男人的意淫。”嚴誌新說,“如果這世界一直處於母係社會,女人占主導,那麽傳說中的美人魚就變成帥哥魚了。”
  “說得對,從今天的事兒來看,沒想到真的有帥哥魚,女人們知道了要爽了。”關成章笑了笑,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遞給嚴誌新:“抽麽,最近都沒見你抽煙。”
  嚴誌新不好意思地說:“前不久戒了……”後半截話他沒說出口,其實是因為賈清不喜歡聞煙味兒,他才忍痛戒掉。

  “哦。”關成章了然。
  嚴誌新有點兒緊張地問:“成哥,現在咱們怎麽辦,造艘船逃出去?”不知道為啥,他在賈清麵前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在成哥麵前就變成了小弟,什麽主意都要問問成哥的看法,活像老大身邊忠心耿耿的部下。他是打心眼兒裏佩服關成章,想要把他當一輩子的死黨,一輩子的哥。
  關成章說:“還不到時候,我倒想看看這幫人究竟搞的什麽鬼,走也要帶幾條人魚一起走,算是個轟動世界的巨大發現,這種人魚,很有可能隻在某片特定海域出現。”
  嚴誌新說:“那天晚上我和賈清出村的時候,隱約看到幾個村民在虐待一個男人,當時很急,顧不上管,現在想起來,很有可能又是一條人魚被他們活活折磨死了。你說他們抓了多少條,都關在哪兒?”
  關成章轉頭向海邊望去,那排小黑點樣的房子還是立在那兒,動也不動,似乎也被人切了舌頭,很靜默。
  已經是午後,亮晃晃的陽光透過樹葉投在地上,打出一塊塊黃燦燦的斑。蛐蛐兒在樹上不知疲憊地叫著:知了────知了──────,聒噪得很。

  從兩棟房子山牆的間縫裏看過去,街道靜悄悄的,男人女人在無聲無息地勞作,老人在乘涼,孩子在玩耍。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迅速散了,連點兒影子都捕不到,一切仿佛從沒發生過,什麽血淋淋的人魚,什麽白花花的菜刀,什麽木楞楞的村民,什麽毆打,什麽對峙,都像夢一樣。要不是嚴誌新和關成章身上還帶著打架打出來的傷,他們真會以為自己腦子出了毛病,產生了幻覺。

  這時趙叔家門外傳來一陣爭吵,一個男人用粗嘎的嗓子罵:“死婆娘,醜娘們兒,蹲著用你的髒屄拉泡尿照照自己的凸臉,老子今天心情好,看你隻一對奶子和屁股上得了台麵,心血來潮摸你兩把那是小爺我今天賞賜你,你他媽還給老子撒潑,老子讓你撒潑!”

  兩人順著石梯上去,剛好撞見巷子中央一個形貌猥瑣的男人和趙叔的妻子郭芹蘭拉拉扯扯,揪著她的頭發往地上摁,一隻手在女人胸前亂抓。
  嚴誌新認出這男人是中午提著菜刀橫行霸道的村民中的一個。那群人的頭兒是被喚作“李小少爺”的惡霸,整日帶著手下遊手好閑。打從三人進村起,十幾雙賊溜溜的眼睛就老往嚴誌新和關成章身上瞟,活像一窩口角流涎的土狼。
  眼下這個男人估計是李小少爺的狗腿,看上去喝醉了,滿臉酒氣。四周還圍著幾個弟兄,一個個咧著黃牙淫笑。
  嚴誌新早就看這幫人不順眼了,剛要上前幫忙,關成章拉住他,搖了搖頭,輕聲說:“咱們現在自保都難,閑事少管。”嚴誌新咬咬牙,終於忍住沒動。

  郭芹蘭腳邊地上落著一床舊棉絮,似乎正要拿出門去曬。那張白禿禿的、看不出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的臉上眼淚淌成一片,兩截瘦津津的手腕伸出來,拚死護住自己的胸部。從半敞的衣襟看進去,那兩峰奶子很挺拔,雖然皮膚坑坑窪窪,形狀卻很好,看得出來毀容前一定是個漂亮的女人。

  郭芹蘭披頭散發,啊啊哭叫著說:“王少爺,少爺你饒了我吧,王少爺……”
  旁邊的男人看她掙紮得太厲害,一起圍上去七手八腳摁住她。“王少爺”哈著滿嘴酒臭,一隻手扯開女人的褲子去摸她的屁股。

  奇怪的是,附近巷子裏的村民都跟瞎了眼沒看見似的,低頭幹手裏的活,全當這邊吵吵鬧鬧的是空氣。
  這時趙叔從村東頭領了鹽巴回來,看到這一幕,恨不得肝膽俱裂,那張始終沒有表情的殘臉上居然露出嚇人的驚駭,越發顯得猙獰。
  他丟了鹽巴,從斜刺裏滾著輪椅衝進人群,撐著扶手想站起來,無奈腿腳已經廢了,踉蹌了幾步,倒在郭芹蘭身上。

  “王寶川!”趙叔抬起臉,又驚又怒,“光天化日之下,你懂不懂王法!”
  躲在牆後的嚴誌新和關成章還是頭一次見趙叔露出這種神情,嚇了一跳,本來以為他是千年不化的陰冰,現在看來也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王寶川哈哈大笑:“王法,老子就是王法!”伸手又要去拉郭芹蘭。
  趙叔一口氣上不來,大吼:“王寶川!你今天敢動他,老子豁出去跟你沒完!”
  王寶川不笑了,看著趙叔,陰徹徹地說:“趙叔,老子憋了這麽久,今天跟你明話明說。你真以為你那點破事兒能瞞得了梅爺瞞得了我們麽,梅爺不過是看你這副半死不活的可憐相,同情你,不與你計較罷了。你不要得了便宜賣乖,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苟喘了這麽些年,不會真當自己是趙老頭兒的兒子趙常空了罷。你是什麽東西,你自己該清楚。十四年前的那場火燒了你和這騷娘們兒的臉,沒把你們的狗命燒死,是你們走了狗屎運。什麽出海打魚翻了船、被魚啃了臉、好不容易逃了,都是屁話。老子今天不僅要肏你的女人,還要連你一起肏,肏爛你比女人屄穴還賤的拉屎洞!”

  趙叔聽著這些話,臉瞬間白得像灰麵,渾身都氣得打起抖,一雙眼裏不知是驚愕還是憤恨,漸漸布滿血絲。

  他嘶啞地大喊一聲:“老子跟你拚了!”撐起上身向王寶川撲過去。

  那群男人轟地一下湧上來拳打腳踢。一邊打一邊剝了趙叔的衫子,露出皮膚算得上完整的、古銅色筋肉結實的上身,眼看著屁股就要裸出來。
  趙叔歇斯底裏地狂吼,兩隻眼通紅,像一隻瀕臨毀滅垂死掙紮的野獸。
  郭芹蘭抱住王寶川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王少爺你放了常空吧,想幹什麽衝著我來,少爺行行好……”

  眼看事情越鬧越大,一聲厲喝打斷了王寶川等人的暴行:“龜孫子,莫不是還嫌中午鬧得不夠。”

  王寶川一看是梅爺,立刻懨了,退到一邊點頭哈腰:“梅爺,咳,梅爺……你看我這不是喝得有點兒多,腦子發熱……咳,這就走,這就走。”

  王寶川帶頭,幾個男人一溜煙兒跑沒了,留下一身狼藉的趙叔和郭芹蘭趴在路中央。
  梅爺拄著拐杖站在原處,很專注地看地上的趙叔夫婦,就那麽直直盯著,也不說話。
  嚴誌新躲在牆角裏,額上漸漸出了一層薄汗,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梅爺瞧人的眼神,就算沒盯著他,也渾身不自在。

  屋頂青灰色的陰影下,梅爺皺巴巴的臉更皺了,像一具萎縮了的幹屍。嚴誌新當初覺得他並不是很老,頂多六七十歲,現在看來也許估計錯了,他沒準比想象中的要老得多。人一旦老到一定程度,成了精,就很難再看出歲數。

  趙叔覺得梅爺看他的眼神很隱晦,像是啥感情也沒有,又像是帶著清明的了然。
  王寶川也許是對的,梅爺早就知道了,梅爺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瞞不過他。
  趙叔脊背越來越毛,明明是盛夏,他渾身卻刺骨冰涼。

  不知道過了多久,梅爺終於敲了敲拐杖,走了。郭芹蘭剛剛一直憋著沒哭,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現在嗚地哽咽出來,爬過去抱住趙叔:“常空……常空,你沒事吧,我好怕……”

  趙叔撫著懷中女人的頭發,溫柔地說:“沒事兒,啥事兒都沒有。”

  趙叔又恢複了平日裏陰森森的面無表情,剛才的驚慌失措褪得幹幹淨淨,連丁點兒痕跡都沒留下。只是那雙眼睛閃了閃,裏面說不出是仇恨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這時嚴誌新已經滿頭大汗,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夠亂的,如果梅爺不出現,他難保不會再次衝出去打抱不平。趙叔雖然不討人喜歡,好歹也提供了夥食住處,沒對他們造成實質性的威脅。

  關成章背靠牆壁,點了一根煙狠狠抽著,表情無比嚴肅。
  山村像一掛巨大的帷幕,慢慢在他們面前拉開,一點一點,露出深藏在黑暗中見不得人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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