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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洲/人魚山村》人魚山村 18 男人魚
這邊嚴誌新和賈清從秋兒家出來,朝東走。
  幾個尖嘴猴腮的男人坐在巷子邊的板凳上,拿猥瑣的目光偷瞟嚴誌新和賈清,那視線跟賊溜溜的黃鼠狼似的,一探一探,像要把嚴誌新渾身的衣服扒下來。
  嚴誌新狠狠瞪回去,他們立刻低頭,幹自己的活兒去了,嘴在看不見的地方咧了一下,露出黑黃的牙。
  關成章從街那頭拐過來,風塵仆仆的,牛仔褲上全是灰土,右邊眼鏡片裂了道縫。
  “怎麽弄成這樣,成哥?”嚴誌新吃驚地迎上去。
  關成章看了看四周,小聲說:“我剛才去探路了。總這樣待著不是辦法,早晚得出去。”
  “結果呢?”
  關成章搖搖頭:“這村子地形太硬實了,三麵環山一麵環水,就北邊有個豁口子,剛好是村口牌坊衝著的方向,你們也試過了,行不通。那三麵的野山,跟五嶽比明明是矮土包,可愣是連條野路都沒有,又險又陡,況且就算爬出去了,隻怕還得迷路。”
  三個人的表情都沈重了,邊走邊低聲討論。
  關成章說:“村盡頭是一片大草甸子,東麵一直連到山腳下,南麵連著沙灘。那草甸子裏橫七豎八立著些殘垣斷壁,往下挖一挖,大約半米深就能挖到磚土胚子和青石板路。我幹了一上午,隔幾米就挖個小坑,發現那條路一直延伸到山腳,竟然紮進山裏了。我越來越肯定,現在的魚村隻是個遺址,是原來城鎮靠近碼頭最盡端的極小一部分,出於某種原因,這山原地拔起,將鎮子殘留的碎片環繞其中。”
  嚴誌新皺眉:“聽起來像非自然的力量,真恐怖。”
  關成章說:“像不像神在保護他的子民,使其不被戰火吞噬掉最後一線微弱的生命。”
  嚴誌新和賈清結結實實打了個寒顫。
  關成章又說:“咱們要做最壞的打算,到了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隻好弄隻船,走水路出去。”
  “下海?搞不好會餓死渴死在海上。”
  “所以才說這是最壞的打算。”
  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就拐進一條陌生的偏巷,一股惡臭迎麵撲來,像是餿菜餿飯和著潮濕的腐黴味兒。
  三人定睛一看,發現這是條寬不足一米五的窄街,兩排破牆上的屋簷低壓壓重在一起,遮住了天光,讓這蛇腹般的洞深巷子愈發陰暗晦氣,像通往陰曹地府的鬼道。
  街兩旁堆著成條的垃圾,一直向裏延伸,把路占得僅容一人通行。惡臭就從這垃圾堆中散發出來。
  “操。”嚴誌新捂著鼻子,“怎麽就跑這兒來了。”然後拉著賈清往外走。
  走了幾步,發現少了個人,回頭一看,關成章站在街中央,一動沒動。
  “成哥。”嚴誌新說,“怎麽了,快走啊。”
  關成章還是不動。
  嚴誌新打算上前拉他,關成章把食指擱在嘴邊做了個“噓”的動作,小聲說,“你們聽。”
  嚴誌新和賈清豎起耳朵。
  果然,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巷子盡頭傳來,像蛇,又像老鼠,說不清是什麽東西在蠕動。
  關成章輕輕地、一步一步向裏走去。嚴誌新剛要跟上,賈清在後麵扯住他的衣服:“算了,別看了,怪可怕的。”
  嚴誌新說:“沒事兒,我牽著你。”
  越走越深,慢慢近了,沒想到還差幾米的時候,那東西受到驚嚇,呼啦一下蜷成團,向角落的垃圾堆裏拱。
  關成章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等到看見是什麽東西時,呆住了。嚴誌新以為成哥遇到麻煩,也衝上去,立刻也呆住了。賈清最後一個到,用手捂住嘴,叫了一聲。
  那是兩個裸體男人,三十來歲,板寸頭,算不上很英俊,倒是十二分的周正陽剛,胸背、手臂、腹部都很強壯,肌肉結實。詭異的是,兩人下身竟然拖著閃閃發光的魚尾,從胯部開始長出鱗片,齊刷刷彙成一股流水般的尾鰭。
  男人沒有陰毛,被稀鬆魚鱗簇擁著的碩大紫黑陽具和普通人類男性差不多,後麵的屁股形狀也很清晰,圓滾滾、藍熒熒發亮的兩瓣,中間一條細縫,藏著屁眼,除了屁股墩兒長滿魚鱗之外,和正常人沒什麽不同。再往下,到了大腿根的地方就連起來了,成了魚尾。
  賈清想起嚴誌新曾經在旅館裏對他說:“噯,沒準兒那魚村真有人魚。”冷汗刷地冒了一身。
  兩條人魚滾在一起,麵孔扭曲,驚恐地瞪著眼前的三個人,嘴中發出咿咿呀呀的吼叫。其中一條手裏還攥著剛從垃圾堆裏刨出來的餿臭的饅頭,腮幫子鼓鼓的,因為來不及咽下去,喉結一抖一抖。
  直到漸漸適應昏暗,三人才看清麵前的人魚身上蓋著大大小小、長長短短的傷,縱橫交錯,血肉模糊。右邊那條的魚尾潰爛了,大洞裏流出黃黃的膿水,胡亂用幾片榕樹葉粘著,那爛葉子恨不得滲進肉裏,慘不忍睹。
  兩條人魚股間都淌出紅白的精血,汩汩向外冒,止都止不住,新鮮的和結了痂的,髒兮兮糊在尾巴上。
  嚴誌新和關成章像被雷擊了一般,手腳冰涼。
  人魚還在嗚嗚哀叫,聽得出來他們的舌頭已經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人割了。
  賈清捂著嘴,眼淚呼啦一下,像決了堤的洪水,四處奔湧。
  他問:“你們餓不餓?”
  人魚看著他,慢慢平靜了,點點頭。
  賈清從定住的嚴誌新手裏拿過裝燒餅的油紙袋,側身走過去,輕輕放在他們身邊。
  人魚撿起燒餅,呆了兩秒鍾,惡狼一樣呼哧呼哧啃起來,噎得直咳。
  賈清的淚流得更凶了,他說:“慢點兒吃,我這兒還有。”
  他突然想起很小的時候,自己也曾夢見美人魚。夢裏海像天一樣藍,美人魚的尾巴像寶石一樣亮。後來長大了,就再也沒做過這種夢了。
  他蹲下去,摸了摸右邊人魚不再完整的魚尾。人魚瑟縮了一下,兩隻黑黑的、星子般的眼睛望著他,像在述說什麽。
  這時一群人尋著動靜從外麵衝進來,撞倒了嚴誌新和關成章,抓著人魚的尾鰭就往外拖,一邊拖嘴裏一邊罵:“老子讓你們跑,賤貨,老子讓你們溜,老子今天不打死你們老子就不姓李。”
  一眨眼的功夫,兩條人魚就被拖到巷子口,身後畫出長長的血線。他們嗷嗷叫著,青筋裸露的大手死死扒在地上,摳進石板路的泥縫裏,堆滿肩背的肌肉硬起來,像蓄勢待發的箭弩。幾個村民抄起菜刀,砰砰幾聲就把人魚的手指齊根剁了,血濺了一地。
  “啊──────啊────────────”人魚叫起來,眼裏淌出淚,在髒兮兮的臉上衝出一道道小河溝。
  賈清一陣頭暈目眩,胃裏翻江倒海,哇地嘔出一灘穢物,眼淚滴滴嗒嗒往下落,已經止不住了。
  尖嘴猴腮的男人揚起手還要砍,被嚴誌新一拳砸在頭上,昏了。
  “我操你媽!”嚴誌新震驚的怒火終於爆發,“你們他媽的不是人!你們他媽的不是人!”他看準那堆猥瑣男的腦袋,一腳一個狠狠踢上去。關成章也衝進來幫忙,兩人打得驚天動地,沒過一會兒身上都掛了彩。
  啪,啪。拐杖點地的聲音極不協調地在人群外響起,宛如平地一束驚雷,所有村民都放下刀子退到兩邊,讓出一條路。
  梅爺走進來,瞟都不瞟地上抱著血淋淋的手縮成一團的人魚和哭得稀裏嘩啦的賈清,兩隻鷹一樣的眼睛隻盯著氣喘籲籲的嚴誌新和關成章,冷冷說:“三位有什麽事麽。”
  嚴誌新一步跨上前,揪住梅爺的衣領,揚手要打他,還沒打下去,就被關成章拽住了。
  關成章說:“不要衝動。”
  梅爺笑了:“這位是識相的。”又對嚴誌新說:“你該好好學著,年輕人,做事不能衝動,要講理。”
  嚴誌新往地上啐一口:“老子今天倒要看看你講的什麽理。”
  梅爺的臉冷了:“我早就說過,你們是客,客要有客的樣子,今天的事情,不是你們該管的。你們逾越了。”
  “逾越個屁。”嚴誌新罵,“你們想幹什麽,偷著幹,我他媽沒意見,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殺人,我就要管!”
  “你錯了。”梅爺又笑了,“他們沒殺人,他們在殺魚。”
  這句話讓在場的三個人不約而同打了個寒顫。
  梅爺語重心長地說:“你們是明白人,入鄉隨俗的道理應該懂罷,違了規矩,有時甚至會招來殺身之禍。再多的,恕我不能告訴三位,請回罷。”
  “你放了他們,我們就回去。”嚴誌新狠狠說。
  梅爺說:“我做不到。”
  嚴誌新還沒張口,一條人魚從斜側方歪歪扭扭衝出來,血乎乎的禿掌夾著刀要砍梅爺,然而沈重的魚尾拖著他,沒衝幾米就撲倒在地,再想爬起來,已經很難了。
  幾個村民呼拉一下湧上去,拳打腳踢,摁著他往死裏打。人魚被汙紅的鮮血覆蓋的臉上,兩隻眼睛燃燒著熊熊怒火,直直射向梅爺,是恨,是憤,是死不瞑目的仇。
  梅爺靜靜看著人魚,有一瞬間,那眼神竟然是溫柔的,像愛人的絮語,可再一轉眼,他臉上又什麽表情都沒有了。
  嚴誌新抬腳要衝進圍毆的人群,梅爺厲聲喝道:“看看你的四周!”
  嚴誌新餘光往兩旁一掃,一股冷血轟地湧上太陽穴。
  上百個村民從四麵八方蛛網般的巷子裏走出來,慢慢地、靜悄悄地向這邊聚攏,黑壓壓一片腦袋,圍成密不透風的人牆。這其中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們直撅撅地走路,像被人牽著線的木偶,不發出一點聲音。每一張臉都不是活生生的人臉,隻是一個個符號,平平的,像是由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組成的一堆石像。
  每個人手中都提著一把菜刀,磨得白亮白亮,刀刃閃著陰森森的光。
  幾個村民走到賈清旁邊,站著不動了,嚴誌新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眼,渾身的血液像被凍住一般,刺骨冰涼。
  關成章也被這陣勢唬住,隔著密密麻麻的人頭,他看見阿強站在遠遠的巷子那端,似乎正看著他,似乎又沒有。太遠了,他連阿強的五官都看不真切,胸中莫名感到有些悲涼。
  秋兒同阿強站在一起。
  不是他,兩個都不是他。秋兒閉上眼,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
  阿南奮力扒開杵在麵前的人柱,一邊朝這邊擠一邊喊:“哥哥!不要動啊,他們會殺了你,哥哥────”
  那幾個人還在打,另一條護著同伴的人魚也被抓著一起揍,兩條都奄奄一息,一口一口吐著血,眼睛已經閉不上了,直直望著天。那天邊飄著一層魚肚白樣的浮雲,很輕柔,很美,像純潔的羽毛。
  梅爺用拐杖點了點地,歎口氣,平靜地說:“三位,請回罷。”
  朦朧的視線中,賈清看到那兩條人魚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他眼前一炸,世界像黑白紀錄片一樣,黯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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