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成章回房以後,從包裏掏出一隻放大鏡小心翼翼觀察那片魚石。麽指大小,半透明,綠瑩瑩的內質鎦著頭髮絲一樣的金,通身在燭光照耀下泛出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藍色,活像童話中美人魚遺落的一片衣裳,果然是塊從未見過的寶貝。
他把石頭往燭火靠近了點兒,好看得更清楚。這一湊不打緊,被蠟光照得剔透的石體中竟然顯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圖案,薄薄一層嵌在石腹中央,隨著角度的轉動折射出五彩繽紛的霞光。
關成章暗暗稱奇,再仔細一瞧,那似乎是個古篆體,筆畫很模糊,一時半會兒辨不清到底是什麽字。
窗外傳來嘩嘩的流水聲,是阿強在洗澡。從數天前開始,阿強洗澡就變得格外緩慢,用布巾一寸一寸從頭擦到腳,再將滿滿一盆水舉過頭頂,傾斜一個幾不可見的角度,讓水聚成細細一股涓流淋下來,慢慢滑過裸露的皮膚。如此反複,要足足用去五盆水才停歇。不知怎的,關成長想起了安格爾的那幅著名新古典主義油畫《泉》,豐滿白嫩的少女胴體,枕在肩上的陶罐,潺潺的流水,這一切都象征著聖潔之美。
沐浴在月光下的阿強,跟那幅油畫相比,更是增添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朦朧意象,屢次燒灼著關成章的眼。
他洗得那麽緩慢,像是執行儀式前虔誠的淨身。
正在關成章努力辨認那個字的當兒,阿強從院子裏推門走進來。關成章嚇了一跳,急忙收了石頭,拿起一本書聚精會神地看。
阿強有個習慣,洗完澡不穿衣服,光著身子從容不迫地闖進關成章的房間,仿佛把它當成了從院子通往內堂的過道。這點讓關成章很尷尬,不知是該跟他打招呼還是裝沒看見。何況男孩青澀的身體像初春新抽的綠芽,又像冬末潔淨的融雪,每當目光觸到那具瑩白的胴體,關成章就一陣口乾舌燥。
關成章等了半天都沒聽見關門的聲音,一抬頭,阿強站在昏暗的屋牆邊,定定望著他,臉藏在瀏海的陰影後,看不清神色。他把視線往下移,發現男孩胯下粉嫩的陽具已經半抬頭,漲成深紅色斜斜懸掛在那兒。
關成章的腦子嗡的一聲,一股熱浪順著脊梁骨爬下去,爬進兩腿間的位置。
阿強看了他一會兒就轉身走了,他走得有點踉蹌,失魂落魄地踩中關成章帶來的拖鞋,身體一晃就往前栽下去,不巧地上正擺著一隻壺嘴鈍圓的鐵壺。
關成章一顆心臟蹦到嗓子眼兒,叫了聲“當心”便飛衝出去接住阿強軟軟的身體。咚一聲,背部砸在硬邦邦的鐵壺上,鐵壺嘴差點沒把脊梁骨戳斷,疼得他冷汗直冒。
阿強趴在仰面朝天的關成章身上,黑黑的眼睛看著他。那一刻竟然誰都沒有移開視線,一絲異樣的情愫從關成章心底滋生了,這種感覺很奇怪,又很自然,就像那天他看見阿強在陽光下吹哨子,想都沒想的,他就以為自己看見了天使。
這個少年忽然間就不那麽陰森了,扒開老成的外皮,他只是個十五歲的孩子。不知為什麽,兩人明明只見過數面,卻仿佛已經認識了許多年。
一個衝動,關成章開口說:“過段時間我就要走了,你願意跟我走麽?”
半天沒有回答,過了好久,阿強笑了:“你走不了的,誰也走不了。”他抬手指向窗外的夜空:“那兒,看見了麽,你是否看見一團徐徐東來的紫氣。是神啊,神就要顯靈了。一切都不遠了,快結束了,這暗無天日的年歲。”關成章朝窗外望了一眼,什麽也沒有,還是那片死氣沈沈的夜。
阿強又喃喃說:“那日梅爺占了一卦,說三個異鄉人正在途中,他們的出現,將給村子帶來巨大的轉機,於是掛了閉陣符,讓我去接你們。”他慢慢摸上關成章的臉:“走不了了,你們是村子的希望。近百年的詛咒,唯有你們的鮮血,才能解開。聽見了麽,村民在慶祝了,明夜大祭,之後就輪到你們。哥哥,我真為你高興,你即將把這罪惡的肉體獻給偉大的神靈,你將擺脫沈重的枷鎖,奔著一個極樂的世界而去……”
關成章聽著這囈語似的話,毛骨悚然。他的臉冷下來,表情極其嚴肅:“你是說,梅爺不僅不會放我們走,還要殺我們?為什麽?什麽時候?”一貫冷靜的他竟然感到隱隱焦躁,欲望唰啦一下褪得一幹二淨。
阿強嗬嗬笑著不說話,從他身上爬起來,踉踉蹌蹌走出去了。
第二天,關成章整日悶在房裏沒出門。到了晚上,遠遠響起一通敲鑼打鼓的聲音,鑼鼓打的倒是不急,隔幾分鍾一下,間雜著咕噥咕噥的高聲念唱。又過了會兒,鎖住的房門被人擂動,兩張臉出現在窗外,是嚴誌新和賈清。
嚴誌新喊他:“成哥,有動靜,估計今晚就是他們說的祭祀之夜了,咱們跟去瞅瞅,看他們耍的到底是什麽把戲。”
關成章本來已經打算上床睡覺,說了句“你等著”就匆忙穿好衣服,跟他們一起從院子下去往海灘走。
這時夜正黑得濃,遠處烏漆漆的海灘上,一條長長的紅龍點點閃閃向西邊行進,原來是村民們打著燈籠排成一縱列緩緩走著。
天氣有些微涼,三個人裹緊衣服在沙灘上跑起來,不一會兒就尾隨上那群人,跟在隊伍屁股後面。
暗紅的燭光下,村民們的臉好似漂浮在半空中,煞是嚇人。這些人裏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表情都很怪異,似乎正壓抑著虔誠的狂喜,無數雙眼睛死死盯住西邊,仿佛那兒有他們千百年來的信念。
隊伍排的很長,看來是整個村子傾巢出動了。男人們手上提著銅鑼,每走一段就齊聲高唱一句“畫乂之漮,在海之西,滔滔之水,婉婉之芨”,然後當地敲一下銅鑼,在寂靜的夜裏聽起來,越發邪氣。
走著走著,賈清發現離人群五六米遠的地方,不知何時被人挖出了一條長長的沙溝,寬有兩米,由於蓄滿了水,看不清深度,這條溝彎彎曲曲、平行地同隊伍一起延伸向西邊。在夜色裏泛著波光、若隱若現。
賈清正盯得出神,忽然捂住嘴低叫了聲。剛才一瞬間,他似乎看見一隻黑乎乎的東西在水裏冒了下頭,緩緩地,用跟人流差不多的速度順著沙溝向前遊去。他驚恐地朝後望,發現一隻接著一隻的黑影,排成長長一串單列,遠得看不到頭。它們在水渠中起伏泅遊,悄無聲息地跟著隊伍。
“水……水怪……”賈清結結巴巴說。嚴誌新也看到了,皺皺眉,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肩。
關成章打著手勢小聲說:“咱們到前面去看看怎麽回事。”於是三個人貓著腰抄過一個個木訥的村民,也不知趕了多久,終於看到長龍的端頭。
打頭的十幾人,全是一身白衫。梅爺不緊不慢走在最前面,佝背弓腰,手中提著一隻魚形的紅燈籠,拐杖有節奏地敲打在沙地上,一聲一聲仿佛惡鬼催命的咒語,聽得人心裏堵得慌。那盞燈籠的光很微弱,僅僅照亮四五步距離,更襯得前路洞深啞暗,漆黑一片。
賈清產生了錯覺,這條隊伍正走在一條長長的隧道裏,通往遙遠的未知目的地。路的盡頭是什麽呢?冥府?地獄?他不知道。
梅爺身後並行二人,從背影看,其中一個是秋兒,另一個是先前只見過數面的薛逸卿。兩人身材都是瘦削清挺的,薛逸卿略微高些,走在一起竟然十分和諧,像幅出塵的水墨畫。
後麵又是並行的兩個少年,金根銀根。兩人手中都規規矩矩端著托盤,上麵放著厚厚一搭整齊疊好的衣服,從布料和樣式來看不似尋常服飾,倒像是寬袍闊袖的古裝或戲服。
三人心裏都不是滋味,關成章和嚴誌新看到金根銀根就想起他們的冷嘲熱諷和汙言穢語,賈清更是不爽,之前在林子裏被擺了一道,現下對他們是又恨又怕。
金根銀根之後又緊跟兩列,一共十二人,看上去皆是些容顏秀麗、樣貌俊美的半大少男少女,其中幾人關成章和嚴誌新見過,也領教了他們的厲害。沒想到現在一個個收斂了平時頑劣的性子,輕飄飄踏沙走著,像不食人間煙火的金童玉女。他們手中也都托著物件,無非是香爐、玉碗、器樂什麽的,其中一隻托器裏竟然是把出了鞘的利刃匕首,刀口閃著慘厲的青光,令人心寒。
列隊末端一個少年墊後,也提著隻魚燈籠。關成章看不見他的臉,但已經猜出他就是阿強,他愣愣盯著那段瑩潤的脖子,想起阿強昨晚說的話,神智不禁有些恍惚。
這排頭的一行十幾人,兩盞燈籠,一頭一尾,鮮紅的光暈斑駁點閃。眾人一塵不染的雪白長衫和衣裙在夜風中鼓動飄飛,竟然連成了一小片蒙著淡淡青光的銀色海洋,美不可言。關成章想起敦煌石窟裏的飛天壁畫,眼前這十幾人仿佛也變成了奔月的白衣仙子,踏著薄紗似的浮雲飛天而去,令人不敢直視,怕連那赤裸裸的目光也褻瀆了他們的聖潔。
關成章搖搖頭,趕走腦中不相干的浮想。再怎麽仙風道骨、至美如幻,眼前這些也還是對他們不利的敵人,指不定哪天就要了三個人的命,不能不防,決不能被他們騙人的外表迷惑了。
這麽一條幾百人的長龍,走在海灘上居然沒有一點兒聲音,除了有規律的念唱和打鑼,餘下的就隻剩嘩啦啦的濤聲,活像一支大型趕屍隊,沒有一絲活氣。
又走了一會兒,一堵巨大的礁石黑壓壓立在麵前,中間劈開一條鋒利的細縫,僅容一人通過,筆直刺向夜空,仰頭望去,比黃山的一線天還險絕。賈、嚴、關三人趕緊插進人群裏,貼著刀刃一樣的邊棱鑽進去。
從十餘米長的石縫出來,三個人愣了。
這晚正是十五月圓之夜,子時十二點未到,一輪銀盤斜掛在湛藍的夜空中,清輝萬丈,給廣闊無垠的西海灘鍍上一層瑩瑩霧光,如夢如煙。
豁然敞亮的視野中,遠處沙灘上矗立著一座龐大的錐形石塔,高有十餘米,底座居然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塔身由成千上萬塊長條青石板砌成,層層疊落,像石階一樣一級一級搭上去,慢慢收攏,直至頂層用方石圈住一個直徑五六米的圓形平台,成為整個石塔的最高點,也就是祭台。
這石塔看上去有好些年頭了,被風化腐蝕得斑駁殘缺,周身縫隙裏冒出叢叢雜草,在薄紗般的月光下呈現出一派古樸滄桑之色,竟然像是某種遠古時代的遺跡,其恢宏的氣勢直逼索爾茲伯里巨石陣,獨自屹立在這片廣袤的西海灘上,如同一匹孤獨的草原之狼。
石塔上每階都設了一圈燈台,此刻已經被人點上無數油燭,燭上罩有琉璃玉盞,以防被風吹熄。遠遠看去,就見那巨大祭塔周身滿綴著星星點點的燭光,彷彿一座仙境瓊樓,渾然不似身在人間凡塵。
此刻三人已經看呆了,六條腿機械地動著,被人群推擠著向前,朝那紅霧縈繞的石塔走去。
剛才被賈清發現的那條水渠穿過礁石,筆直往祭台腳下延伸,在離石塔十餘米的地方徒然擴張,被人挖成了諾大的圓形水潭,潭上又搭了座寬敞的石造亭榭,從那四阿頂和矮柱橫木構成的欄杆來看,竟然像是漢代的建築規製,雖樸拙粗厲不似明清木構架亭榭的別致,卻從那盤柱而上的石雕中透出別一番愴然的悲空之氣。亭緣有石階下至水潭,兩旁也有石橋與潭邊相連。亭中四角豎有燈爐,內燃燭火,將簇擁著石亭的一汪池水照得波光粼粼、流螢飛舞。也不知用了什麽秘法,那水中全不見沙子,清澈無比。
這時一幹村民已經自動分成兩半,整齊站在水渠兩邊,面向水潭,一動也不動,仿佛正等待著什麽。
三人混跡在人群中,心中都不免擂動如鼓。關成章小聲對身邊的嚴誌新和賈清說:“今天不比往常,是魚村的大日子,這一個個都跟中邪似的。一旦攪了場破了氣氛,咱們指不定會被他們怎麽樣,沒準兒活活打死都有可能。你們要答應我,等會兒不管發生了什麽,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絕對要穩住氣,不能發出任何動靜。”
嚴誌新拍拍胸脯:“成哥,放心,這點兒定力我還是有的。”說完把一旁的賈清摟得更緊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