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同魚村每個已逝夜晚一樣,很平靜,又很不平靜。
秋兒送走關成章以後,仔細洗乾淨身體,換了件素白的長衫,恭恭敬敬站在裏間西屋緊閉的門外,一站就是兩個時辰。
子時就要過半了。
去年的今夜他也站在這兒,心裏默默向觀音菩薩如來佛主玉皇大帝禱告,前年的今夜他也站在這兒,大前年,也是。
他仿佛聽見了爺爺房中的西洋鍾擺發出哢哢的聲音,那聲音這麽小,卻像一把千斤的鐵錘砸在他心上,砰!砰!
沒啥。他安慰自己,都是緣,緣盡了還是未盡,都不是他能左右的,要靠上天的安排。
可是他的腿已經開始打顫了。
時間一分一秒挨過去,終於,屋裏的銅鑼當地響了一聲,爺爺讀聖旨般抑揚頓挫念了句“月至中天,開墨揭監,無靈為聖,有靈為先”,接著一張白毛毛的宣紙從門縫裏飄出來,落在地上,被月光照得慘亮慘亮。
秋兒的喉嚨已經乾啞得能冒出火,但他還是高聲念了句“收監”,把紙撿起來平舉在面前。那紙上用黑黑的濃墨寫了四個大字:
“伍玖壹三”。
秋兒看清那幾個字後,一道驚雷在他內耳道裏轟地炸響,仿佛要把他的腦袋活生生從正中劈成兩半,整個世界開始旋轉,所有東西都長出翅膀發出巨大的嗡嗡聲向他飛過來、飛過來……
他瞪著血紅的眼,把那四個字又看了一遍,“伍玖壹三”,再看一遍,還是“伍玖壹三”,清清白白的,一個字不錯,一個字不差。
這時屋裏傳出一聲厲喝:“孽畜!還不快念!”秋兒猛地回神,全身篩糠一樣抖起來。
照規矩,他該念完“收監”後再把紙上的數字念一遍,然後就能退下去充當爺爺的口信了。可他張了幾次嘴都發不出聲音,喉頭咕嚕咕嚕的,像溺了水一樣。
他死死盯著那四個墨字,它們一隻隻全變成了張牙舞爪的怪獸劈頭蓋臉撲過來。
“混賬東西!你要氣死老子麽!”屋裏的聲音又拔高了些。
秋兒全身過電般一抖,也不知哪來的勇氣,他撲通一聲跪下去,用頭撞開爺爺的門,手足並用向裏爬,一邊爬一邊撕心裂肺地喊:“爺爺您饒了他罷!爺爺您饒了占祥!”
昏暗的屋內,僅兩隻鮮紅的蠟燭燃著,照亮了案幾上一尊七彩斑斕的神像,供的是一條銀身金鱗的大魚,尾寬如扇、須長五尺,栗子大的眼球像夜明珠一般亮,端的是副仙風道骨的好皮囊。
梅爺盤膝閉目坐在案幾後一張蒲團上,枯黃蒼老的臉被燭火映得血紅,煞是猙獰。他聽見秋兒闖進來,豁地睜開眼,勃然大怒道:“孽畜!此等聖地是你能闖進來的麽!還不快給我滾出去!你方才已經犯了大錯,難道還想做出擾亂神靈的醜事麽!”
秋兒趴在地上,瘋了一樣磕頭,前額一下一下撞在清灰的石板地上,發出沈悶的咚咚響聲。嘴裏不停喊:“爺爺您放了他罷!您放了他罷!”
梅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秋兒罵:“給我滾!我沒你這個孫子!梅家沒你這種孽障!”
秋兒潔白的額上已經鮮血橫飛,血印砸在地上,將那片石板砸出一片斑駁的猩色。可他渾然不覺的痛,像個上了發條不知疲累的傀儡。
梅爺拿秋兒沒辦法,兩根枯瘦的手指抖抖指著他,沙啞地說:“秋兒,我的孫。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已經被妖人迷惑了心智,要速速警醒才好。你們之間的那些醜事,難道我不明了麽。我已經留盡了情面。他打死村民、打傷李叔的小兒子李員良,理該論罰,你向我求情,我準許了;他妄圖逃走,理該論罰,你向我求情,我準許了;他一把火燒了糧倉,理該論罰,你向我求情,我準許了……這回我是說什麽也不許。這是天意,秋兒,神靈挑中了他,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他的命盡了,你們的緣分也盡了,回頭罷,莫要再執迷不悟。”
秋兒慘慘笑了:“說什麽神,說什麽天意,您真把我當那些愚昧的村民麽,根本沒有神靈,您才是這一切苦難的根源罷!爺爺,我不知道過去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道您心中有多深的仇多濃的恨,我只有一個念想,我唯一愛過、也將用一輩子去愛的人正受著苦。我曾經欺騙了他,毀了他,我的餘生都將在惶惶的不安和良心的折磨中度過。如今我想陪著他,跟他一起活下去,用我一生的光陰去贖罪。這微弱的願望也不得實現麽?以前我告誡自己,讓這一切成為宿命,成為神旨,閉上眼,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看。現在我發現,我錯了,就算是神,也不能從我手中奪走他!爺爺,您已經毀了自己的兒子,如今想連親生的孫子也一起毀了麽?”
梅爺的臉上露出極度嚇人的表情,驚恐地四處張望,像是怕剛才的話不慎被神靈聽去了,將他打入十八層地獄,好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吹胡子瞪眼地喝道:“胡說!你個混小子,竟說出這種辱蔑神靈的大不敬語,你是想把整個村子陷入災難麽!若是神靈知道了你懷疑他的存在,我縱使有回天之力也無計可施。我白白養了你這麽些年!”
秋兒笑得更慘了,額上的血一道一道流下來,模糊了他的視線:“爺爺,您還在自欺欺人……”
“混賬!”梅爺一拍桌子站起來,展開雙臂,伸長脖子,睜著血紅的眼向天花板上的屋梁望去,歇斯底里吼道:“蒼天在上,吾神顯靈!我沒有這不孝的孽子。您大人不計小人過,繞了他的狗命,莫要讓我梅家絕了後。我當誓死效力於您,願您造福我子孫後代,興我一脈之氣,旺我一脈之丁,重振河山,更待來日!”
這時秋兒突然爬起來,飛快向角落衝去,一把抓起牆邊矮架上供著的千年古劍,擱在脖子上,悲愴地喊:“莫讓梅家絕後?嗬……那您該知道,梅家的後,就要絕在我這兒了。我和他不求同生,但求同死。我這就去找他,先殺了他,再斷了這梅家受詛咒的血,一了百了,萬事清淨。”
那把古劍隔了千年,仍像剛剛開刃一樣,薄如蟬翼,涼似冰雪,周身蒙著層淡淡的青光,稍一用力,就在秋兒玉璧般的頸上拉開一道血口,腥暗的液體流進劍身的血槽裏,化作一道紅線淌下,為它穿越千年的凜冽殺氣平添了抹豔麗。
秋兒筆直站在門口,眼神冷冷的,已經沒有了感情。那件素白的長衫上綻開幾朵火焰般的花,在暗淡的燭光下泛著青烏的黑,襯得他像地獄的修羅,煞白的臉,猩紅的嘴。
梅爺指著秋兒,半天說不出話:“你……咳咳……”他劇烈咳起來,肺像破風箱一樣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音。也只有在此刻,他才像個真正的老人,有血有肉,同所有其他老人一樣,在殘酷的歲月面前低了頭。
“來人!”梅爺喊道。
秋兒笑了:“爺爺,您該了解我。我是個軟弱的人,但一輩子總有那麽幾次,一顆軟弱的心硬起來,它會比最堅硬的石頭還硬。”他又加了幾分力,血從血槽裏溢出,嗒嗒滴在地上。
幾個近旁的男人聽到響動趕來,穿過大堂,還沒邁腳進屋就被眼前景象唬得愣住了,誰也不敢再動一動,只能大眼瞪小眼呆呆站著,支支吾吾說了兩句:“少……少爺……”
梅爺咳嗽完了,撲通一聲頹然坐倒在地上,耷拉著腦袋,好像一下子又蒼老了十歲。
等他再抬起頭時,已經恢複了陰狠,一雙眼像鷹隼一般,比刀子還鋒利。
秋兒握劍的手微微發抖。眼前這個人,他還是從骨子裏怕他,如果不是最後一絲信念支撐著,他會像以前那樣在他麵前跪下,說他錯了,請他饒恕自己的年幼無知。可他不能放棄,他堅持,要堅持到底,堅持到死。放棄了,就什麽都沒了,這世上少了一個林占祥,也多了一個行屍走肉的梅知秋,在餘下的漫長歲月裏過暗無天日的地獄生活。
梅爺看出少年內心深處的恐懼和動搖,嗬嗬笑了,慢慢站起來,說:“秋兒,我的孫,你做錯了一件事,你不該的,不該的。我今日暫且放過那妖孽的狗命,神靈卻不會。他會遭天譴,會因為逃避上天的旨意苟活於世而生不如死,天真的我兒,你以為他活著,你們就能快活地在一起麽。不,他會愈加恨你!恨你阻攔他的死,恨你延長他在這世間的痛苦。浮生若夢,你隻是做了場不切實際的夢,他是你夢中的夢。我兒,終有一天,你會醒罷。我等著那一天。”
梅爺撿起寫著墨字的宣紙扔給一旁呆若木雞的村民,說:“帶少爺去上藥,再找個自願的替死鬼,不論是誰,立刻拖出來按供品處置。不過……”梅爺看著秋兒,眼裏冒出惡狠狠的精光,“若是沒有一個自願去替死的,那就休怪我無情,再容不得你得寸進尺。他的命,我要定了。”
秋兒猛一抖,那把劍當啷一聲掉到地上,月過中天,它的光芒更清冷了,像一汪無波的死水。
山村靜悄悄的,如同一座巨大的墳墓。偶爾有一隻比黑夜還黑的貓從巷子裏竄過去,肉墊子沒有一點兒聲音,像個幽靈。
同樣黑糊糊的海灘上,一行人沈默地走著,打著幽暗的燈籠,把影子拖得老長。他們的腳步聲被潮水吞沒了。沙灘盡頭,一排破屋靜靜佇立在那兒,像隊佝僂著背的小老頭兒,皺皺巴巴,又幹又癟。
不知為什麽,中間那個穿白衣服的總是走不穩,搖搖晃晃幾次都要摔倒,虧得旁邊的人扶著,否則怕是要一頭栽下去。
終於,那行人來到一間搖搖欲墜的破屋外,走在前頭的男人抬腳一踹,那扇門就在吱吱啞啞的呻吟中崩成一地碎片。
林占祥睡得不安穩,他夢見了很多許久不曾夢見過的東西在身邊飄來飄去,他伸手去抓,一個也抓不住。淡藍的月光下,他斜飛的濃眉緊緊皺著,眼皮一跳一跳。屁股上方腰脊凹下去的暗影中,黑糊糊的烙印若隱若現,像浮雕一樣凸著四個楷體字“伍玖壹三”,這是他的編號。
嘈雜從遙遠的地方海浪一樣推過來,推過來,最後真的變作了一束巨浪鐵錘般直直砸在他身上,痛,渾身都痛,哪兒都痛,骨頭快散架了。他想抬手去擋,卻動不了,他的手被無形的繩子捆住了吊在背後,筋肉繃得像拉滿的弓,血管長蛇般一條條遊出來,蜿蜒在勁韌的皮膚下。
嘈雜聲越來越大,撞擊著耳膜,發出嗡嗡的巨響。他吃力地睜開眼,影影綽綽的,似乎有幾個男人將他從角落裏抬出來扔在屋子正中央的地板上,見他半天沒動靜,又抬腳去踹他。人群中有個少年,白色的衣服,模糊的容貌是那麽漂亮、那麽熟悉,他攔住那些人說:“行行好,別打他。”
林占祥完全醒了。他的手果然被捆著吊在背後。一排人悄無聲息地站在麵前,幾隻紅色的燈籠將他們襯得像陰間索命的厲鬼。事實上,他們的確是厲鬼,是這間屋子裏所有人的噩夢。哪天一不留神,命就會被這群人索去。
只有一個人,一個少年,白衣服,額頭和脖子上纏著白色的繃帶,他拿溫柔的眼神看著自己,這眼神像水,只有世間最多情的人才會擁有,它帶著些淡淡的愁、淡淡的傷、淡淡的苦。
林占祥偏過頭,不去看這眼睛的主人。他的心早就硬的跟石頭一樣,最利的斧頭也劈不開。
所有的人魚都驚醒了,他們嗅到災難的氣息,一個個手尾並用向牆角爬過去,縮成團擠在一起。
林占祥看見林繼寶從對面的黑暗中慢慢爬出來,手中緊緊攥著一隻磨尖了的鉛筆頭,周身的肌肉劍拔弩張。只要有人對大哥不利,他就會立刻從後面撲上去,將鉛筆紮進他的心窩子。
林占祥狠狠瞪了林繼寶一眼,張了張嘴,用口形說:滾回去,別他媽衝動。林繼寶委屈地咧咧嘴,趴在地上不動了。
秋兒呆了半響,直到有人從後面推了推他才回過神,從懷中掏出一張紙,用沙啞的聲音念道:“月過中天,閉墨收監,無靈為聖,有靈為先……伍玖壹三,收監,呈堂,出供。先聖靈驗。”
林占祥無聲地笑了。舌頭雖然沒了,聲帶還在,他的嗓子裏發出嗬嗬哈哈的氣音,兩隻眼死死盯著秋兒,越笑越開心,直笑得唾液鼻涕流了滿下巴,喉嚨呼哧呼哧的差點喘不過氣。村民木訥的臉上,一雙雙狡詐的小眼睛裏浮出恐懼的色彩,仿佛在看一個瘋子。不遠處的林繼寶捏著鉛筆愣愣趴在原地,顯然還沒搞清狀況。
林占祥笑完了,仍然死死盯著秋兒,張開嘴,一字一頓,無聲地說:我終於等到這一天。
秋兒的身體晃了晃,一股腥甜的液體從食道湧上來,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又吞回去了。
他把紙疊整齊收好,問:“有誰願意代他出供?”
林占祥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凶狠,似乎在說:你他媽這是什麽意思!
秋兒緊緊咬住牙,閉上眼,又大聲問了一次:“有誰願意代他出供?”
四周靜悄悄的,所有人魚都向後挪了挪,擠得更緊了。
林占祥又笑了。
這時一個黑糊糊的影子從人群後方衝出來擋在林占祥面前,揪住秋兒的衣擺,把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響。不出所料,那人是林繼寶。秋兒的淚水瞬間決堤,可他還是緊閉著眼,死死咬住牙關,念道:“月過中天,閉墨收監,無靈為聖,有靈為先。伍玖壹肆,收監,呈堂,出供。先聖靈驗。”念完了,一旁冒出幾個村民,抓住林繼寶把他綁起來就要拖出去。
林占祥發出一聲恐怖的乾嚎,眼白裏冒出血絲,暴得通紅。他的雙手被縛在後麵,挺起上身,如同一頭咆哮的野獸般紮進人群到處亂咬,幾個反應慢了點兒的村民當即被咬掉胳膊上的一塊肉,痛得嗷嗷直叫。
一個男人罵了句“日你娘的”,抓起一條釘子露頭的木板抬手要打,被淚流滿麵的秋兒攔住了。少年央求他:“別打他,求你了!把他帶下去,綁起來,關起來,鎖起來,都可以,都可以!只是求你別打他!求你了,求你了。”
林占祥還在聲嘶力竭地亂嚎,四處衝撞,最後幹脆狠狠咬住縛著林繼寶的繩子,直到滿嘴是血也不鬆口。
林繼寶黝黑的臉上蒙著層亮晶晶的淚水,他轉頭對林占祥嗯嗯啊啊地“說”:祥哥,你鬆口吧,算繼寶弟求你。
林占祥搖頭,瞪著血紅的眼,嘴裏的血花四處飛濺。
秋兒撲過來從後面抱住林占祥,用手去摸他的牙關,頭埋在他的頸窩裏:“占祥,別再咬了,流血了,占祥!”
林占祥腰背一甩,秋兒被摔到一邊,頭磕在地上,額間潔白的繃帶又滲出紅。他爬起來,看見林占祥用刻骨的仇恨狂怒地瞪著自己,雖然咬著繩子發不出聲,秋兒還是聽見他在“罵”:你毀了我和繼寶不夠,又來索他的命!你不是人,是個自私的魔鬼!魔鬼!有種的衝我來,有種的衝我來啊!梅知秋,摸著你自己的良心好好想一想,繼寶做錯了什麽,那些人又做錯了什麽!當你每年的今夜,從那操蛋的長衫裏掏出一張操蛋的紙、念出一個操蛋的數字的時候,你他媽就宣判了一個無辜生命的命運,是你殺了他們!梅知秋!是你殺了這些人!你跟那些操蛋的村民是一樣的!你們是一樣的!好好想一想吧,好好數一數,你的雙手沾了多少人的鮮血,他們就在你頭頂上方三尺的空中看著你!看著你這殺人的凶手!
秋兒受不了了,眼淚嘩嘩流出來,捂住耳朵大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啊──啊────”
一個男人把木片塞進林占祥嘴裏,竟然還是撬不開。他幹脆一拳頭砸過去。林占祥眼前一花,無數隻金蠅嗡嗡亂飛,只覺得下頜一軟,林繼寶就被人拖走,慢慢離自己遠去了。
繼寶!繼寶!林占祥伸出手,無聲地喊著自己的兄弟。
他們都被人從屋子裏拖出來,趴在刺拉拉的海灘上,朝相反的方向拖走了。
昏沈中,林占祥聽見林繼寶抽動短短的舌根衝他含混不清地“喊”著:祥哥!你是我永遠的大哥!今生的恩重如山,我無以為報!下輩子還做兄弟,我跟你到天涯海角!你上刀山,我就上刀山!你下火海,我就下火海!你去捅玉皇老兒的天宮巢子,我就替你開路!兄弟我要先走一步了!等到了那邊,收拾了那些個扯雞巴蛋的牛鬼蛇神,鋪好一條光明大道等你來!大哥!讓兄弟我多等幾年,別急著來啊……
這些話在村民看來隻是哇啦哇啦的亂嚎,林占祥卻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拉。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時。一股熱液順著他的臉頰,浩浩蕩蕩奔湧而下。
繼寶。繼寶。繼寶。
……
海邊的破屋又恢複了平靜,黑暗中,一條條“魚”躺在地上,呆呆盯著屋脊,不知在想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