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玉山逃回到家後,我才得知日軍早已投降。當我們在軍營裡挨著日本軍官的巴掌時,台灣已經光復了。
這本該是讓人振奮的消息,卻沒能為我們的生活帶來轉機。
1945年10月,當台灣在長達五十年的日本統治之後迎來光復的時刻,島上的社會氛圍既激動又忐忑。街頭巷尾到處張掛著「歡迎國軍」、「慶祝光復」的紅紙布條,孩子們手裡揮舞著小國旗,跟著大人擠在街道兩旁,只為一睹從基隆港登陸的國軍風采。曾經代表帝國榮耀的日章旗,在總督府、學校與公所前悄然降下,而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隨風飄揚,那一刻許多人眼裡噙著熱淚,內心翻湧著「祖國終於回來了」的期盼。
但在熱鬧表象之下,百姓的日常生活依舊困頓。多年戰爭消耗殆盡的物資未能隨光復而瞬間充盈。市面上的米糧、鹽糖、柴薪依舊緊缺,物價高漲,民間以物易物成為日常。店鋪的貨架上空空蕩蕩,許多家庭靠著幾塊番薯、些許菜葉度日。黑市交易興起,街角巷口有人悄聲兜售高價米糧或舊軍品。戰後殘破的基礎建設,斷裂的鐵道、破損的道路,使得物資輸送更加艱難。
然而儘管生活艱辛,民心之中多有希望。人們盼著新來的國府官員能恢復秩序、重建家園,讓物資流通、孩童重返書聲朗朗的課堂。許多家庭供子弟讀書,期待有朝一日能在光復後的新社會中出人頭地。不少台灣人也憧憬著擺脫過往的殖民身份,成為真正的「中國人」。然而,社會的熱切期待與初至官員的腐敗無能、語言隔閡與文化差異,已在暗中埋下未來衝突的種子。那時候的台灣,就像一艘在暴風後剛靠岸的船,滿載傷痕與夢想,等待重新啟航。
然而,對我而言戰爭還未結束,我們只是從一個煉獄,逃向了另一個未知的未來。
我站在開南校門前,手中緊握著那封突如其來的「通知單」——內容只有短短幾行:
「奉本校通報,甲組學生未經請假,擅離阿玉山奉仕任務,視同逃兵,請即刻返回原地報到,否則依軍法懲處。」
我盯著那行「軍法懲處」,滿腔憤怒卻又不知向誰發洩。阿玉山早已人去樓空,日軍據點解散,日本幹部早在投降後幾週內撤離,連地圖上都快找不到那個名字了。
學校辦公室裡的門虛掩著,我走進去,迎面坐著的是我們過去的教務主任——林老師,一臉憔悴,眼神閃爍不定,像是這幾天都沒睡好。
「老師,我收到這個通知……我們不是逃兵。」我強忍著怒氣把信攤在他桌上。
林老師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我知道,我知道……但學校現在也沒辦法處理這件事。我們還沒收到正式接管的命令,整個校務還是半癱瘓的狀態。」
「可是我們當初是被徵召去支援阿玉山軍糧開墾,是由總務處蓋章批准,怎麼現在說變就變成逃兵?台灣光復了,日軍也早就撤了,要我們回去報到——報給誰?報給空氣嗎?」
「我明白你們的委屈……但你們那一批,當初的確沒經過完整請假程序……」
「那時候誰來得及?學校命令下來都不到一週,人就被編組拉走了。您自己也簽了名、蓋了章,怎麼現在全部變成我們的錯?」
林老師神情更加尷尬,輕聲說:「現在的問題是……原來的日籍校長走了,新的接收主任還沒來。國民政府還沒公布新的教育規章,所有的名冊、學籍資料都卡在辦公室鐵櫃裡動不了。我們也不知道該向哪個單位送件。上頭下來的只有一張紙——叫我們自行清查缺席人員名單。」
「所以你們就把我們劃成逃兵?!」
「我不是要害你們……只是現在局勢未明,我們誰也不敢做決定……」
「那復學呢?」我一邊懷著希望,一邊努力壓抑聲音的顫抖。
林老師搖頭,眼神充滿難色:「校舍在空襲中毀了一半,教材全是日文版,新的課綱也還沒出來。說實話,就算你繳了學費,也沒有課可上、沒有書可讀、沒有師資。我們現在只能等。」
我沉默了,望著那張寫著「逃兵」兩字的通知單,竟像是一張時代的笑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聲熟悉的腳步聲。吳秉衡、順仔、阿仁也相繼走進來,每人手中都攥著一張相同的紙。他們神色各異,有人憤怒,有人無奈,更多的是一種疲倦。
我們彼此望了一眼,像是確認彼此都沒瘋——瘋的,是這個時代。
林老師抬起頭,語氣柔了下來:「你們先回去吧,這件事我們會再開會討論,等新校長來……再說。」
「那通知單呢?要我們怎麼回報?」我問。
「……就當沒收到吧。」他低頭,把那封通知丟進抽屜裡。
走出辦公室時,陽光正曬在走廊地板上,一塊塊乾裂的水泥斑駁得像島嶼。我們踏過斑駁之地,一步一腳印地走下階梯,沒有人說話。
日治結束了,國府來了,但對我們這群夾縫中的學生而言,政權更迭只換了一層制服,迷惘與荒謬依舊
沒過多久,學校又迎來了一場翻天覆地的改制。隨著國民黨接收台灣,原本以日語授課的課堂,全數改用「國語」。但我們這些從小學習日文、使用日語拼音的孩子,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感到手足無措。我們看不懂漢字,連基礎的拼音也無從學起,再加上家裡的經濟狀況讓學費成了沉重的負擔,最終,我的求學之路再度被堵死,只能無奈輟學,回家務農。
然而,待在家裡並非長久之計。
沒多久,母親聽聞鄰村有個退役軍官在自家廟埕辦起「國語講習班」,說是政府鼓勵的。「你聽說了嗎?隔壁庄的廟口有辦國語講習班,報名還送毛筆跟國民帽喔!」母親一邊折著洗好的衣服,一邊抬頭對我說。
我坐在門檻邊削番薯皮,聞言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回:「送帽子能吃飽喔?」
母親嘆了口氣,聲音有點急了:「人家說這是政府要推廣的,以後做事、報名、申請戶口通通都要用國語。你學校又回不去,總不能一輩子在田裡彎腰種番薯吧?」
我默不作聲,手裡的番薯皮削得特別薄。
母親又補了一句:「人家那個軍官是北方人,說是退伍的,講得一口官話——還穿西裝咧,看起來很有樣。」
我終於抬頭看她一眼,沒說什麼,心裡卻已經打定主意:若我再聽不懂別人在說什麼,將來哪還有立足之地?
第二天一早,我沒等母親催,自己背著破布袋出了門。
講習班設在廟埕前,一塊黑板、一張長桌、幾張木椅就成了教室。香火味還未散去,老師已站上講台。他個子高瘦,梳得油亮的頭髮分成三七,穿著一套舊灰西裝,左胸口別著「光復建設幹部訓練隊」的徽章。
他一開口,聲如機關槍:「各位同學——坐好了!今天我們來學國語基本音節,記住,一定要掌握『四聲』!現在我唸,你們跟——ㄅㄚ、ㄅㄚˊ、ㄅㄚˇ、ㄅㄚˋ!」
我們面面相覷,還沒反應過來。
「跟上啊!」他用教鞭在黑板上猛點那幾個符號,「ㄅ,是唇音,嘴巴合起來爆開!來——ㄅ——」
我試著跟唸了一聲「ㄅ」,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你叫什麼名字?」他指著我。
「……廖春生。」
「廖什麼?」
「春、生……春天的春,生命的生。」
他皺眉:「說話大聲一點,像個男孩子的樣子。你們這些台灣來的孩子,被日本人教壞了是不是?聲音都像娘們兒!」
幾個人忍不住輕笑,我臉一紅,低下頭。
「四聲念不好,還想說國語?來,你再念一次:ㄅㄚ、ㄅㄚˊ、ㄅㄚˇ、ㄅㄚˋ!」
我深吸一口氣,照著他的音唸出來,聲音卻顫顫巍巍,像被風吹的旗幟。
老師聽得不耐煩了,當場拍桌怒吼:「蠢豬!你們就是奴化太久了,分不清聲調、寫不出正體字,還想回學校?連國語都講不好,還談什麼前途!」
空氣瞬間凝結,廟埕裡只剩香灰的味道和幾聲尷尬的低笑。
我沒有說話,只是緊握著手中的毛筆,筆頭早已沾上汗水。眼前黑板上的那幾個字,如天書一般,看不懂也不敢問。
我低頭,用鉛筆一筆一劃地模仿他剛剛寫的「中」、「華」、「民」、「國」四個字,心裡默念著:不管怎樣,不能被這世界甩下。
那一年,我十六歲。
後來我才知道,這叫「推行國語運動」,是整個台灣都得學的,不分男女老幼。街頭牆上貼著標語:「說國語,做新中國人」、「不說國語,不配做國民」。有幾個大人只因在市集講了閩南語,就被糾察隊拉去罰站,還要寫悔過書。學校裡,老師不再叫我們「○○君」,改叫「同學」或「小朋友」,連升旗歌也從《君が代》換成了《三民主義》。
我跟著大人們學注音,晚上躲在油燈下,一筆一劃練「ㄅㄆㄇㄈ」,寫得滿桌都是墨水印。那時候的我,不明白「祖國」是什麼,也不懂為何講了幾十年日語的我們,突然要用另一種語言證明自己是「中國人」。我只知道,如果不學國語,就連最簡單的工作機會也沒有——連搬運工都要聽得懂指令。
語言不只是語言,是活下去的工具。
從那年起,我開始習慣把「ありがとう」改成「謝謝」,把「わかりました」吞回去,改說「知道了」。日語慢慢成了秘密語言,只能藏在心裡。講習班結束後,我終於能自己寫出一封半生不熟的中文信,那是我第一次用正體字寫下自己的名字:廖春生。
彷彿,這個人,才剛剛被世界允許存在。
然而父親的性格並未因戰後的時代變遷有所改變。他依然固執倔強、脾氣火爆,尤其對我總是特別嚴厲。不知為什麼,弟弟們稍有過錯,他大多隻字不提;但我只要農務做不好、做事慢了半拍,便立刻挨罵,有時還會被他拎著衣領往牆邊推。飯桌上,他眼神常盯著我,像是在找機會挑毛病。
家裡的空氣總是緊繃,尤其是我在的時候。我漸漸覺得,這個家裡最不被需要的,就是我。
我無法再適應那種動輒得咎的生活。終於有一天,我決定再次逃家。那天清晨,天還沒亮,我就把那只破布袋悄悄背上身,裡頭只塞了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張摺好的草蓆。我蹑手蹑腳地走到門口,剛要推開門,卻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喊。
「你又要去哪裡?」
我一回頭,母親已站在屋內角落,衣服還沒換,雙眼泛著疲憊又壓抑的怒氣。
「我要去找三叔。」我硬著嗓子說。
她皺眉:「你是不是瘋了?家裡飯都快吃不上了,你還想出去添亂?逃一次還不夠,還要逃第二次?」
我深吸一口氣,忍著心裡的刺痛,低聲說:「阿母,我真的受不了了……那天我只是回話慢了一點,爸就一巴掌打過來,飯碗都摔了……」
「你爸是脾氣不好,可他是你爸!你回來這幾個月,哪天不是我在勸、在擋?我……我也很累啊。」
「我知道……我不是怪妳。」我看著她,「但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整天提心吊膽、說錯一句話就被罵、被打,這樣的日子,不是人過的。」
她的眼圈紅了,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我轉身要出門時,喉嚨裡卡了一句話:「你三叔也不好過,別讓他太為難。」
我點點頭,推門離去。
三叔住在城裡警察宿舍,磚造的平房一排一排地擠在一起,屋簷下晾著密密麻麻的衣物。小巷裡的水溝有些淤塞,飄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我走到門前敲了三下,不一會兒門就開了。
「哎呀!春生?」三叔驚訝地瞪大眼,「怎麼突然跑來?」
我咧嘴笑了笑,像是要壓住喉嚨裡那股酸:「三叔……我能不能暫時住你這?我、我從家裡出來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嘆口氣:「唉……進來吧。」
屋裡的空間比我想像得還小,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瓦斯爐,再加幾張疊起的棉被,就是他們一家的全部。他老婆在煮晚飯,三個小孩正在角落搶玩一個破皮球。
「你睡這裡吧。」他拉出一塊草蓆鋪在桌子旁邊,「別嫌棄,我們這間房本來就擠得快翻過來了。」
我趕緊搖頭:「不會不會,我能住就很感激了。」
那晚,孩子們吵吵鬧鬧地睡去後,三叔坐在門口抽著煙,看著夜色發呆。
我靠在草蓆上,問了一句:「三叔,你在這裡……過得還好嗎?」
他沒立刻回答,只是彈了彈煙灰:「好個頭啦。警察的薪水不固定,還要幫人家跑腿、寫報告。前幾天還有人來鬧,說我們查戶口太兇。現在社會亂七八糟,誰也不好過。」
他停頓一下,看著我說:「不過……你要是肯吃苦、肯學,總有路走。只是別幻想會有人拉你一把,這年頭,要活下去,得自己找法子。」
我點點頭,心裡卻明白,這城市也沒比那個家好到哪裡去。
才住進來不到一週,我便看見三叔的兒子晚上睡覺還得跟弟弟頭尾相擠,三嬸凌晨三點起來做飯盒幫人送工地,三叔回家時臉上滿是疲憊,還要笑著問我吃飽沒。
這間小小的屋子,只不過多了一張草蓆,卻像擠進了一整個世界的重量。
三叔知道,我無法長期無所事事地待在家裡,便開始替我尋找工作。
「春生,你這樣整天窩在宿舍裡也不是辦法啊。」三叔一邊繫著皮帶,一邊叼著牙刷嘟囔。
我坐在牆邊的草蓆上,正摺著自己的襯衫,抬起頭:「我有去找啊,可是人家一聽我只有高小學歷,連面都不讓我見……」
三叔吐了一口泡沫在臉盆裡,轉頭說:「我幫你問過了,我同事的妹婿在軍官俱樂部裡做事,說那邊現在剛接收完,有缺工友,你要不要試試?」
「軍官俱樂部?」我愣了一下。
「是啊,原本是日本人辦的,現在換成國民黨接手了,還有健身房、餐廳什麼的,聽說裡面很體面。」
我心裡一動,坐直身子問:「那……會發工資嗎?」
三叔沉默了一下:「說是現在沒編列薪水,先去幫忙看看,至少包三餐。你現在也沒別的選擇了。」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件泛白的襯衫,點了點頭:「好,我去。」
軍官俱樂部設在中山堂附近,一棟兩層的洋樓,紅磚外牆被清洗得乾乾淨淨,門口還有衛兵站崗。進門後,我愣住了——拋光的大理石地板,天花板有吊扇在慢慢轉動,牆上掛著國旗與蔣委員長的大幅照片,窗邊還站著穿整齊制服的士兵和打扮光鮮的女服務員。
「這……真的是我能來做事的地方?」我忍不住小聲問帶我進來的那位工頭。
他笑了笑,把手搭在我肩上:「別傻了,你又不是來當軍官,是來幫忙擦地、洗碗、掃廁所的。會累一點,不過你年輕,吃得消。」
我點點頭,看著那些穿西裝喝酒的國民黨軍官,心裡竟湧上一點說不清的希望:也許,在這裡,我能安定下來,不再是四處流浪的邊緣人。
但我很快就發現,現實遠不如想像。
兩天後,我蹲在廚房後門口等著廚師喊我進去吃飯。他沒抬頭,只擺手說:「今天沒你的。」
我愣了一下:「怎麼……不是說包三餐?」
「今天上頭來了貴賓,午餐備得緊,廚餘也不多。」他擦著鍋鏟,語氣沒什麼歉意,「你要不等等看,搞不好有人沒吃完。」
我只好退到門邊,站著等。半小時後我才從廚房阿姨那裡接過一小碗剩下的白飯,冷冷硬硬,上頭沒有半點菜色。
這樣的情況不是第一次。有幾天晚上,整個廚房連半根蘿蔔都找不到,我摸黑回宿舍,餓著肚子躺下,肚皮貼著草蓆,咕咕直響。
第四天,我站在廚房門口發呆,一個警衛走過來看我:「你還在這裡混啊?不是說沒編制的就不要來擠?」
我勉強笑了笑:「我是工友,三叔幫我介紹的。」
「工友?現在誰還管工友,薪水都沒影,人手一多,先走的還比較有良心。」他一聳肩,轉身離去。
我看著那棟漂亮的洋樓,心裡浮起一種難堪的感覺。這地方,是為那些有制服、有名冊、有背景的人準備的。我,不屬於這裡。
三叔並未放棄,再次替我尋找新的工作機會,這次他介紹我到一家食品廠當作業員。
「春生,這一次我幫你找的是家食品廠,不算累,主要是流水線包裝,技術不難,只要手腳快一點就行。」三叔一邊塞煙袋,一邊看著我。
我低聲回:「他們不會嫌我是小孩嗎?」
「現在沒人在嫌你幾歲,只要肯做、不偷懶就行。我已經拜託我一個老學長了,他在那裡做管理,有他罩著,應該穩妥些。」
我點點頭,雖不敢抱太大希望,但還是拎起布袋跟著他走出門。
食品廠的味道濃烈刺鼻,一靠近就能聞到混雜的甜味與機油。廠房裡一排排鐵製機具隆隆作響,工人們穿著圍裙,頭戴白帽,低頭忙進忙出。老學長見到我們,遞了根煙給三叔,又拍拍我肩膀:「年輕人,有體力就好,跟著學,不難。」
一開始我被安排在包裝區,負責把一顆顆糖果裝進袋子,再放到機器旁的滾輪上。指導我的技術員操著濃重的外省口音,一口氣報下一串流程:
「先把空袋撐開、糖倒進去、封口機熱壓五秒、標籤貼在右下角,記住!右下角——不是正中!」
我聽得滿頭霧水:「對不起,剛才那個……封口怎麼?」
「哎你怎麼那麼慢啊?右下角啦!耳朵有問題是吧?」
我紅著臉低頭試做,封口機才壓下去就發出一聲「嘶啦」,我急忙鬆手,一包糖整個灑滿地。
「你是來搗蛋的嗎?這樣也行?」技術員皺眉大罵。
我手忙腳亂地撿糖,卻不知哪一步做錯了。
日文腦袋轉不過來,黑板上寫的標語全是正體字,我一個也認不得。操作圖上的符號、警示、開關說明對我來說就像一張看不懂的密碼表。每次一出錯,旁邊的同事就投來嫌棄的目光。
第三天,主管把我叫到辦公室,一句多餘的話也沒說,只冷冷地道:「你可以不用來了。」
傍晚,我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警察宿舍,門還沒敲,三叔已經出來了。
他看我空著手,眉頭輕皺:「被辭了?」
我苦笑了一下,點頭。
他嘆了口氣,點了一根煙,沒馬上說話。我站在他面前,像個犯錯的孩子,不知該不該開口。
「不是你的錯。」他終於開口,「是這個時代太快、太亂,連學會中文都來不及,就要你學會吃苦。」
我低聲說:「我不是不努力……但他們講話我真的聽不懂,有些字我到現在還不會寫。」
「我知道。」三叔拍了拍我肩膀,「但你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台北不是你能待的地方了。你先回去吧。」
「回去?」我愣住,「你是說……回家?」
他點頭,眼神有些不忍:「你媽還在找你,說什麼都想讓你回去讀書。田再苦也不會讓你餓死,這裡……連一口飯都沒得等。」
我垂下眼,心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苦味翻湧上來。
「我不想回去……我怕又要被罵、被打……」
「我知道你怕。但你也累了,不是嗎?」他盯著我,「有時候,人不怕窮,就怕無路可走。你不是回去投降,是回去喘口氣,等下次出發。」
我望著宿舍牆上的日曆,那張泛黃的紙上印著「民國三十五年」,風從破窗縫裡灌進來,掀動了它的一角。
我終究點了點頭。
當我們來到距離家門約百公尺的地方,我的心情無比沉重。熟悉的小路,熟悉的屋子,卻讓我有種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然而,還沒等我們靠近,一個熟悉的身影猛然從家門衝了出來。
是父親。
他的臉色鐵青,怒火在眼底燃燒,雙手緊緊握著一根粗壯的扁擔。他沒有開口,也沒有絲毫遲疑,直接朝著我狠狠揮下!
我嚇得退後一步,卻被身後的三叔擋住去路。
「老哥!冷靜點!」三叔連忙張開雙手,擋在我身前,試圖攔住這一棍。
但父親的怒氣已經失控。
「這個不肖子!丟人現眼!現在還有臉回來?」他怒吼著,揮舞著扁擔,毫不猶豫地朝我們劈來。
我躲在三叔身後,身體僵硬得不敢動彈,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跳出來。父親的扁擔落在三叔的手臂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三叔痛得皺起眉頭,卻仍然沒有退縮。
「他還是你的兒子啊!」
「兒子?!」父親咬牙切齒,「我沒這種兒子,偷跑,你知道家裡要種田嗎?」
他又揮了一棍,這次不只是朝我來,連三叔也被打得踉蹌了一下。
我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猛然衝上前去,抱住三叔的肩膀,眼淚不爭氣地湧上眼眶。
父親的手終於停在半空中,呼吸急促,眼裡閃過一絲遲疑。
時間彷彿靜止。
三叔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我的頭,語氣帶著些許無奈:「阿生,這是你的家啊。」
家……?
這個地方,對我來說,究竟是家,還是另一個牢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