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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芋仔番薯與沙西米》第十三篇 228事件
1946年我逃家後再一次回被遣返到家,一切彷彿又被命運推回原點。父親仍以拳腳與怒吼作為家中唯一的「教育方式」,他無知的嚴厲,傳統的男性主義,卻從未看見這樣的方式只是讓我漸漸學會沉默與逃避。家庭成了另一個牢籠,而我,在這高壓日復一日的環境中,開始反思——未來是否仍有出口?這是我成長以來最迷惘的一段時光。
荒蕪了一年,隔年求學道路的希望同樣黯淡。那時我就讀的開南工業學校機械科,屬於專科系統,而與之相關的資料貧乏,僅有的幾本書籍多是日治時期留下來的機械技術書,或來自內地的早期譯本,早已與戰後台灣的現實脫節。學費更是一道橫亙在眼前的高牆,家境拮据,母親每日為三餐奔走,父親卻只知責罵與喝斥。在連一日三餐都未必有著落的情況下,我終究只能放下書本,與夢想說再見。
那年台灣正處在一場歷史斷裂的邊緣。我的一位學長告訴我,他當時曾親自前往基隆港迎接國民政府的到來。那天,港口人山人海,旗幟飄揚,許多人帶著家人、孩子,一起迎接「自己的政府」。然而,當第一批國軍士兵踏下船艦時,現場的氣氛瞬間凝結成一種詭異的沉默。
那些士兵衣衫襤褸、步伐散漫,身上並無制式裝備,扛的不是槍,而是鍋碗瓢盆與家當。他們的樣子與其說是軍人,更像是逃難的百姓。一踏上台灣的土地,他們的行為更是令人錯愕——街頭巷尾開始傳出他們搶奪錢財、調戲女子的消息。原本受過日本殖民訓練的台灣社會秩序,在短短數月內,迅速崩解。
人們開始懷疑:這真的是我們等待的祖國嗎?
而我與這群在輒時空背景下的年輕人,也無法置身事外。
那段期間,謠言四起,社會瀰漫著不信任與恐懼。有傳言說,民間自衛隊開始組織,針對可疑的外省人進行審問與清算。尤其是穿著整齊、講不出閩南語的人,常在街頭被攔下,遭到毆打。有人說,問句只有一句:「你食飽未?」只要回答稍有遲疑,拳頭便接踵而至。
在這動盪中,我只能把自己鎖在書桌前,專心學國語——這一次的國語,不再是日語,而是中文。為了少惹事,我盡量不外出。那時,三叔不知從哪裡省下來的錢,竟買到一本當時極為稀缺的《國語辭典》,塞到我手裡。我如獲至寶,幾乎整日抱著它,一字一字啃讀。對我而言,那不只是一本字典,而是在顛沛時代裡,我唯一能緊握的出口與方向。
那天午後,我原本只是想回學校看看,聽說最近有些學生開始復課,也許我還能碰碰運氣。沒想到一轉進校門口,就看到熟面孔站在那裡——
「春生!」一個聲音叫住我。
我一看,是高仁義,旁邊還站著黃奇順。他們兩人都穿著簡單的長衫褲,高仁義外套沒扣,領口敞開,走起路來胸口一晃一晃,像他那股火爆脾氣快要壓不住似的。
「你也來啦?」奇順先開口,語氣不確定。
我點點頭:「聽說校務有開會,可能可以補登學籍……」
「補個屁!」高仁義不耐煩地打斷,吐了口痰在地上,「我們剛才去問,那個主任講得不清不楚,一會兒說還沒接收完,一會兒又說缺教材,根本是故意拖延。咱們那些去阿玉山的,全被當逃兵看待!」
我心裡一沉,垂下眼沒說話。
他又咬牙說:「我聽說……艋舺那邊有個派出所現在沒人管,裡面可能還有槍。你知道嗎?這幾天外省人打人、抓人、亂槍打的事太多了。我們不能再像龜一樣躲著。要做點什麼,懂不懂?」
「你是說……去搶槍?」我試著壓低聲音,聲音卻忍不住顫了一下。
「不是搶,是收回來!是本省人自己保命的工具!」他雙眼泛紅,語速越來越快,「你知道嗎?昨天我堂哥在大稻埕被巡邏隊攔下,只因為講台語,當場被打到骨折。咱們要忍多久?」
奇順也低聲補了一句:「而且聽說不少派出所警察逃跑了,裡面根本沒人管。」
我沒立刻答話,只覺得胸口有些發悶。但那種被擠壓多日的無力感,突然像火星碰上油布,一下就點燃了。
「那……走吧,去看看。」
我們四五人一組,順著高仁義帶的方向一路往艋舺走去。途中街巷冷冷清清,空氣卻濁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邊——」奇順指向前方巷口。
只見一個赤膊的年輕人正手持棍棒,站在路中央巡邏,他臉頰腫起,像是剛打過架;再往前幾步,騎樓底下倒著一個男人,滿臉是血,氣若游絲。旁邊沒人幫,也沒人喊醫生,只是有人蹲著看,有人無聲哭泣。
我怔住了,腳步僵在原地:「這是……怎麼變成這樣?」
「太晚反擊,現在只剩亂了。」高仁義冷冷說。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雜貨鋪走出來,滿身血跡,臉色扭曲得像變了形。
「林仔伯?」我不敢相信地喊。
那人聞聲一頓,轉過頭來,雙眼泛紅、喘著粗氣,手上還握著一根染血的木棍。他看了我們一眼,目光定格在高仁義身上。
「啊……仁義喔,是你啊……」他喉音沙啞,像是剛哭過,「我……我不是想打人啦……但那個外省仔……他罵我奴才、還踹我……我受夠了……受夠了啦……」
高仁義沒說話,只點點頭,低聲說:「你先回家,換件衣服。這裡我來看著。」
林仔伯望著我們幾個,眼裡的血絲漸漸褪去,放下木棍,慢慢走開。他背影蹣跚,衣襬上還在滴血。
我們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一陣冷——不是因為流血,而是因為那個滿臉瘋狂的老闆,曾是我們童年買糖、討零嘴的對象。
誰也沒想到,他也會變成這樣。
高仁義握緊拳頭,低聲說了一句:「這不是暴動,是我們被逼到沒有退路了。」
我望著他,只覺得腳底發寒。是啊,我們曾經只是想回學校、想讀書,想活得像個人。但時代,卻逼我們一個個走上陌生的路。
當我們終於抵達派出所,裡頭果真空無一人,木門半掩,我們推門而入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像是提醒我們,這裡曾經有人把它關上,卻再也沒有回來。
裡頭果真空無一人,辦公桌椅東倒西歪,牆上的日曆停在「民國三十六年二月二十七日」。桌上散落著煙灰、打火機、兩張筆跡潦草的公文與一隻斷裂的鋼筆。
黃奇順壓低聲音道:「他們……是真的跑了。」
我們幾人互望,沒人開口。風從窗縫灌進來,吹動那張日曆,像在提醒我們:這裡不是安全地帶,而是時間的棄子。
「在這裡——!」有人喊。
我們轉頭,只見高仁義已站在鐵櫃旁,櫃門已被撬開,一支三八式步槍橫躺其中,銀色的槍身在暗光中冷得發亮。他伸手握住,槍身沉重,卻被他輕而易舉地扛上肩。
「我們有了。」他眼神發亮,彷彿那一刻他真的從一個青年,變成了一名戰士。
「仁義,先放下來……這不是玩具。」我出聲。
「放下來?你要我們繼續被打?看著鄰居被拖走,看著阿伯被罵奴才?」他瞪著我,「我忍夠了,春生。我從來沒問過你們敢不敢,只是問你們要不要一起。」
黃奇順也開口:「我們又不會用這種東西,帶出去反而惹禍……我們連自己家在哪條街都還怕報錯,還能扛起這條槍?」
「怕?」高仁義冷笑,「你們這些人就是怕,才會讓他們爬到我們頭上。」
「不是怕,是我們還沒準備好!」我回道,聲音顫抖,「我們不是軍人!我們連吃飽都成問題,怎麼打?拿這支槍出去,明天報紙就是我們是暴民、是匪類!」
他盯著我,眼神像燃燒的炭火:「那你要我們繼續當奴才嗎?」
我張口結舌,答不上來。
這時,一個少年氣喘吁吁地衝進門,滿臉驚慌,汗水從額頭滴下來。
「不好了!有人看到軍人已經整隊,從中山堂方向過來了,快……快到了!」
那一刻,整個派出所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咒罵,有人轉身,有人拔腿就跑。
我看見黃奇順丟下帽子、扶著牆跌跌撞撞地往後門衝;另一名青年甚至沒說話,翻窗就走。高仁義還握著槍,一臉不甘,站在原地。
我看著他,低聲喊:「仁義,走了!」
他咬牙,手指在扳機上掙扎片刻,終於嘶聲吼出一句:「記住今天——我們是怎麼被嚇跑的!」
他把槍重重往牆上一靠,槍聲撞得牆皮剝落,這聲音比任何槍響還刺耳。
我們奔逃而出,沿街亂竄,鑽進巷弄,像一群失敗的兵,沒有隊伍、沒有軍旗,只有汗水與慌亂。
那一夜,我在被窩裡輾轉難眠。頭腦裡閃過的是街頭倒地的人、老闆眼中血紅的殺氣、高仁義手裡的槍、以及那名少年驚慌失措的臉。
我終於明白,歷史的洪流並不會因為我們的正義與熱血而轉彎。在那個動盪的時代裡,年輕的我們不過是夾縫中的螻蟻,渴望改變,卻難逃時代的擺佈。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翌日一早,天剛亮,空氣卻比昨夜更沉。我起床,草蓆下的地板冰涼,一腳踏上去整個人抖了一下。我還是照往常騎上那台老舊腳踏車,準備去附近街口替母親買菜。才剛轉出巷子,就覺得今天的街,好像不一樣了。
原本熱鬧的市場街一片靜悄悄,空氣中瀰漫著火藥與生鏽鐵味的混合氣。騎樓下的店家沒幾家開門,就連賣菜的阿婆也像被掐住嗓子似地,小聲喊著:「地瓜葉,三角……芹菜,兩角半……」
我越騎越慢,心裡發毛。
正當我快到市場口,一隻沾著白泡沫的手忽然從側邊拉住我衣角。
「小弟啊——今天不要出門,風聲很緊喔。」是王姨,鄰居,她眼神閃爍,聲音壓得極低。
我急忙煞車,腳踏車「吱——」一聲停住。
「怎麼了?」
「昨晚……聽說幾個小孩在廟埕被抓走。便衣啦,穿便服、講國語的那種,沒聲沒息帶人走,連名都不問……」她湊近一步,「你那天是不是有跟人在外面混?現在別亂走,知道嗎?」
我點點頭,心裡一震。
「謝謝妳,我只是去買點菜……」我低聲回,推著車子轉過小巷,沒再前行。
回到家後,我坐在屋角,望著地板發呆。腦海裡閃過昨晚那間派出所、那把槍、還有高仁義的眼神——火一般的眼神。
我越想越不安。
這些天,我開始發現身邊的人變了。
那個平時沉默寡言的鄰居大哥,忽然成天在巷口與陌生人竊竊私語,眼神機警得像隻野狗;另一個原本整天玩沙包的少年,忽然鬢角剃光,穿軍便服走路筆挺,說話的腔調裡多了一股命令感。
有些人沒說話,但一臉精明;有些人笑得太快,眼神卻跟不上嘴角——我知道,那不是快樂,是訓練過的反應。
那天下午,巷尾傳來一個可怕的消息。
據說,住在磚造矮屋那頭的少年——名叫阿漢——半夜被人檢舉藏槍。軍人帶隊,整戶被拖走,連他阿公都被銬了手。他才十五歲,跟我年紀差不多。
「後來人是放了……不過啊——聽說瘋了。」三叔回來時語氣沉重,一邊脫外套一邊說。
「瘋了?」我握著筷子的手停住。
「嗯,整天坐在門口,拿一根木棍對牆壁喊『我沒拿槍!我沒拿槍啊!』」他搖頭,「這不是病,是嚇瘋的,真的。」
我默默低頭,不再問。
儘管時局混亂,我心中始終有求學的執念。1947年初夏,我沒有特別的目的,只是腳步不自覺地走回了開南工業學校附近。其實我也清楚,就算戰火稍歇、街頭不再如前陣子般血腥,學校也不可能這麼快恢復上課。但那天清晨,我聽說軍方準備將接收的物資發還給各校,有人提到開南也許會開放一天,讓學生回來確認名冊與個人物品。我心想,也許可以趁機去看看工具室的機械模型還在不在,順便碰碰運氣,看有沒有可能再開一門實作課、補交那年未完成的作業。
一路走來,空氣裡飄著燒焦與消毒水混雜的味道。學校周邊的建築依舊斷垣殘壁,有些教室窗框破碎還未修補,門前雜草叢生,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我站在斑駁的校門對面,腳步微微遲疑,心頭卻湧上一絲熟悉的激動——我看到她了。
是沈學姊。她不是開南的學生,而是我們班沈同學的姊姊,曾就讀於台北第一女子中學,成績一向名列前茅,是名副其實的高材生,已畢業一兩年了。長相秀麗,眉眼間透著書卷氣,笑容溫婉和煦。平日對弟弟呵護備至,也樂於幫我們班的男同學解題、借書,因此在大家心中幾乎是公認的「理想學姊」。
此刻,她穿著一襲佯裝,站在校門前,懷裡抱著一疊紙袋和舊書,想必是替弟弟來取戰前寄放在校內的課本與文具。看著她,我不由想起過去她為弟弟忙前忙後的模樣,腳步便不自覺地加快了。
她站在校門前,那身素雅的洋裝讓她在蕭索的街景裡格外清朗。懷裡抱著一疊紙袋和舊書,看起來是替弟弟取回戰前寄放在校內的課本與文具。看到她,我立刻想起她過去總是為弟弟忙前忙後的身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
正當我跨過校門口,還未開口喚她,便見校門轉角閃出兩名陌生男子,操著一口外省口音。他們的眼神在學姊身上逡巡,語氣輕佻:「同學,妳是哪一班的?怎麼一個人來啊?
「小妹,找什麼呀?學校早關門啦,陪哥哥喝杯茶嘛。」
沈學姊抬頭,面露警惕,側身欲走,卻被其中一人伸手攔住去路。語氣越發輕佻,動作也跟著放肆起來,學姊試圖掙脫,但對方竟伸手去抓她手腕。我心裡一緊,身體卻像定住了似的。
那兩人的個頭都不小,皮夾克裡似乎藏著什麼硬物,不知是棍子還是刀,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能躲在牆邊觀望。他們一左一右將學姊挾著推向校門內,門扉因年久失修半掩著,眼見她幾乎被拖進校園裡頭,而此時學校早已停課無人,我心跳如雷。
我終究還是衝了上前,喉嚨乾澀:「欸,你們幹嘛?放開她!」
其中一人回頭斜我一眼,笑得陰沉:「關你屁事,滾!」
我正欲上前,卻被推了個踉蹌。學姊已被拖進一間舊教室,我追了幾步,卻在門口看到其中一人亮出一把短刀,架在她肩頭。我僵在原地,不敢再進,心裡只想著要找人幫忙。
我跌跌撞撞跑出校門,恰巧在轉角遇見一名身著軍服的男子,看來是來巡邏的軍人,皮帶上配有手槍,步伐穩重。我急得幾乎哭出來,拉住他求救:「學校裡……有人在欺負女生,他們有刀……拜託你幫幫忙!」
那軍人沉默了幾秒,盯著我看,然後點點頭。他一言不發便隨我進入校園,走向那間教室。推門那刻,他低聲喝道:「都給我滾出去。」
兩名外省男子一驚,愣了一下,隨即咬牙罵我:「小子,你壞我們的事!你以為他能保她?」
我還未回話,那軍人冷冷說:「再廢話一個字,我就報衛戍司令部了。」
兩人忿忿地將我推出教室,一路罵到門口:「你不過是把她讓給另一個人爽而已!」其中一人朝我撂下一拳,我閃得慢,臉頰火辣。就在那瞬間,街角傳來憲兵巡邏隊的口令聲,他們聞聲四散,我才狼狽逃生。
我躲在轉角後,喘著氣回望那座校園。教室的門仍半掩著,學姊的身影已不見。我不知那軍人是否真的保護了她,還是只是換了一個加害者。我想回頭查證,卻又不敢。
我心神不寧地繞到高仁義家,他家在學校附近,是我唯一想得起的靠山。但那日他不在,問遍鄰里都說好些天沒見人影。我無法安撫自己,便只能悻悻然離開。
那件事,如一塊石頭壓在我胸口。我告訴自己,那軍人是好人,救了學姊。但心裡卻始終不安,像是一道癒合不了的傷口,每當我經過那條街、那道門,就隱隱作痛。這段回憶,我誰也不敢說,只能藏在心底,任它發炎、潰爛,直到多年後仍在夢中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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