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別睡了。」一個懶散又嫌麻煩似的女聲在耳邊響起,伴隨著晃動的步伐,把玖伍從半昏迷中搖醒。
他睜開沉重的眼皮,第一眼就看見銀白色長髮在耳邊搖晃著,普琳瑪那副一臉煩躁的模樣。
……等等,他怎麼在她肩上?!
「哈?」玖伍驚叫,慌忙四處張望。
破碎的街道、倒塌的建築、寂靜的黑夜。
不見拉毗,不見阿妮斯,也不見瑪麗安。
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玖伍急促地問:「人呢?拉毗?阿妮斯?還有──」
「前面。」普琳瑪淡淡地打斷了他的慌亂,語氣懶洋洋得像是講一件無所謂的小事:「你昏了。麻煩,才扛著你走。」
短短幾句,冷淡直白,毫不留情。
玖伍心跳如雷,咬牙忍住一堆湧上喉頭的問題,只能逼自己冷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這妮姬的嘴,依然像她的眼神一樣,毫無溫度。
不過……他倒也沒想到她居然真的扛著他走了一段路。
雖然臉上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卻始終沒有真的把他扔在路邊。
『你搞錯了,她其實有考慮過,只是礙於命令才沒這麼做。』
『閉嘴!這種殘酷的事實我完全不想知道啊啊啊!』
普琳瑪繼續扛著玖伍奔跑,步伐穩定,語氣一如既往簡潔得像報告:「鐵匠追上來了。凌晨四點,目前距離約一公里。」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啊?跟條狗一樣,追了一整天都不放人?」玖伍忍不住低聲抱怨,語氣裡滿是疲憊與無奈。
普琳瑪微微挑了挑眉,似乎頗為認同他的說法,眼神中透出明顯的不耐與煩躁。不過她還是回答了問題,語調平淡卻直白:「侵蝕波段。被感染的妮姬會釋放異常訊號,鐵匠能鎖定。只要源頭還在,無論我們躲到哪,它都會追上來。」
玖伍怔了一下,腦海中立刻浮現一個讓他極度不安的可能性。
然而普琳瑪沒給他多想的時間,只冷冷補上一句:「源頭還沒確認,只是推測。」
這句話像是一道刀鋒,乾脆俐落地切斷了他原本想追問的念頭。
玖伍緊抿嘴唇,胸口隱隱發悶,那個猜測沒有說出口,但卻像一根刺卡在心頭。
他無法下地,只能勉強調整姿勢,不讓自己掛在普琳瑪肩上的身體的某個部位不至於太過顯眼。
一方面是出於羞愧,另一方面則是試圖維持一點微薄的體面。
雖然普琳瑪顯然沒把這件事當回事,但他自己卻恨不得找個地洞躲起來。
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他轉移了話題:
「……拉毗和阿妮斯呢?妳剛剛說她們在前面……」
普琳瑪步伐穩定,語氣仍舊懶散,卻透著一點無可奈何。
「她們原本的任務,是來這一區域搜尋一支失聯的小隊。」
「小隊失聯?」玖伍皺眉。
「46小時前,一支妮姬小隊在這裡失去聯絡。座標資訊由那個指揮官保管,但那個指揮官把自己蠢死了。」
「……」
雖然他也覺得那個指揮官的死法實在蠢得可以,但這傢伙好歹也是人類同伴吧?
妳可是妮姬耶,講話要不要這麼直接?
還是忘了自己還是妮姬,還是根本就不打算裝客氣了?
「所以,按照標準流程,部隊會就地待命,直到有新的指揮官接管。」她語氣平淡,卻每一句都沉甸甸的。
「拉毗她們……就一直待在原地,直到你被扔下來。」
玖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卻感覺胸口像壓了一塊鉛般沉重。
「……也就是說,從頭開始我就是來填坑的啊。」
「嗯。」普琳瑪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照樣冷淡:「不然你以為,像你這種來自外緣區的片子,能這麼輕鬆就當上指揮官?」
兩人又繼續奔行了十幾分鐘,終於在一處破損的地鐵入口前與其他人會合。
昏暗的廢墟中,拉毗與阿妮斯早已抵達,正蹲守在一塊破碎的牆體後方,槍口微微上抬,警戒著四周動靜。
見玖伍與普琳瑪趕到,拉毗僅僅點頭示意,阿妮斯則揮了揮手,算是簡單打了個招呼。
玖伍剛想上前搭話,一眼卻瞥見了蹲坐在一旁的瑪麗安。
她靠著破牆,銀白色的長髮沾滿了灰塵,雙手緊緊摀著腹部,雖然勉強掛著微笑,但從她蒼白的臉色來看,情況很不妙。
「瑪麗安?妮姬……難道也會有生理期這種事?」玖伍皺著眉頭,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三道視線同時射了過來。
阿妮斯一臉不敢置信,拉毗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普琳瑪則懶得掩飾,直接投來死魚眼般的輕蔑視線。
玖伍嘴角一抽,馬上訕笑著舉手投降:「咳咳,沒事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當我沒說。」
沒人理他。
氣氛靜了一秒,接著是阿妮斯走近一步,語氣難得溫和:「怎麼了?妳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欸。」
瑪麗安低著頭,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
「……我的狀態有點奇怪……」
拉毗聞言立刻開口,語氣平穩而專注,就像是在確認一個程序:「我來幫妳檢查。方便脫一下上衣嗎?」
這話一出,玖伍差點被口水嗆到。
瑪麗安整個人也像是被嚇到似的抬起頭,臉上浮現一抹驚慌:「啊?在、在這裡嗎?」
「怎麼了?」阿妮斯一臉無辜地歪了歪頭:「有什麼問題嗎?」
瑪麗安有些遲疑地看了看玖伍,再轉向拉毗,小聲說:「不是……那個……指揮官還在這裡……」
「哈哈哈,什麼嘛。」阿妮斯笑了出來,帶著輕鬆的語氣開起玩笑:「難道妳怕指揮官大人會把妮姬當成女人嗎?」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肘輕輕戳了戳玖伍的手臂。
「別擔心啦。」她繼續說著,笑容輕鬆,像是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們啊,不過就是沒血沒淚的戰鬥兵器罷了。」
語氣依舊輕快,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晦暗。
阿妮斯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平靜,但不知為何,卻讓人胸口一緊:「……指揮官大人,怎麼可能會把我們當成女人呢。對吧?」
玖伍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不只當她們是女人,甚至……還拿她們當題材,拍過許多片子。
「……原來你真的會啊。」
阿妮斯看著玖伍一臉尷尬的表情,露出一個「我懂了」的笑容。
氣氛再度陷入短暫的沉默。
瑪麗安見狀,趕緊開口試圖轉移焦點:「啊,我現在好多了……可能只是對環境太陌生,短暫出現了點故障……真的不用檢查啦。」
「脫了。」拉毗卻沒受影響,一臉堅定地說。
玖伍一臉期待,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半步。
說到底,瑪麗安可是那種完美融合溫柔與剛強的類型,氣質又乾淨,身材還……極度出色。
現在聽說要「脫了」,他腦中立刻浮現了幾個畫面,整張臉都快笑開了花。
「拜託,別這麼大驚小怪啦!」阿妮斯看著他的反應,語氣像是在笑一個第一次參觀保健室的小學生。
雖然這麼說著,她還是上下打量了玖伍一眼,眼神中滿滿都是嫌棄。
「不、不用了吧?」瑪麗安連忙婉拒,聲音中透著慌張與不安。
「出現故障就必須維護。」拉毗語氣冷靜,像是宣讀規定般毫無商量餘地:「妳沒得選。」
玖伍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望著眼前的場景,整個人像塊僵硬的木頭。
……等等,這是我該看的嗎?還是該轉過去?還是……不對,他該裝正人君子?還是趁現在大飽眼福?
「……好吧。」瑪麗安終於小小地嘆了口氣,低下頭,像是認錯的小學生般點頭答應。
「那麼,指揮官大人~」阿妮斯忽然一臉促狹地走到玖伍旁邊,笑容裡藏著惡作劇的成分:「請把頭轉過去,看那邊,不許偷看喔?」
「我、我沒說要偷看……」玖伍話還沒說完,身體就被阿妮斯輕巧地一推,整個人硬生生被轉了過去。
「感謝配合~」阿妮絲輕聲一笑。
玖伍雙眼死盯前方,脖子僵得像被螺絲固定住一樣,一動也不敢動,背脊筆直得像軍人立正。可他的心跳卻在胸腔內轟隆作響,幾乎要震穿耳膜。
他在心中不斷告誡自己……他是指揮官,應該保持專業。他有原則、有操守、有……有一點點職業道德個屁啊。
他本職可是一個騙子啊喂!
正因為是騙子,他更知道什麼時候該遵從本能,比如現在這種明知不該看,卻又全身細胞都在叫囂「你不看絕對會後悔」的時候。
於是他偷偷吞了口口水,眼珠子試圖往後偷瞄一點點。
……只是轉頭的那一刻,臉頰碰到了一樣冰冷的東西。
是金屬的,細長的,還有點熟悉的硬度。
玖伍僵住了。
下一秒,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聲音冷冷響起:「你再動一下,我就讓你永久轉不了頭。」
他眼角餘光瞥見,普琳瑪站在他身後,表情平靜得近乎冷淡,步槍的槍口不偏不倚地抵在他臉頰旁。
玖伍額角瞬間滲出冷汗,嘴角抽動,擠出一個比苦瓜還難看的笑容。
「……我只是脖子痠了,活動一下……」
普琳瑪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死魚眼看了他一眼,彷彿在衡量要不要順手幫他頭上開個通風口。
旁邊的阿妮斯一邊笑得肩膀發抖,一邊補了一刀:「你要是剛才不解釋,我還真以為你是正經人呢。」
玖伍嘴角微微抽搐,心中瘋狂咆哮,天底下有哪個男人忍得住!
『我。』
亂萊冷不防地在他腦中插了一句。
『屁啦!你又沒身體,忍個鬼!』
『……以前有個女人穿微型比基尼爬進我床上想勾引我。』
『然後呢?』玖伍頓時來勁,好奇這段戲碼的後續。
『……我用床單把她捆起來,自己跑了。』
『……亂萊你老實說,你是不是──』
『我會把你閹了。』
『喂!問問都不行!?』
話又說回來,妳們這些妮姬這麼懷疑他的人格會不會太過分了點?
他可是堂堂……嗯,姑且算是一個正經八百的指揮官,雖然是臨時的、假的、硬塞上來的,而且還自帶騙子身份。
但他也沒做什麼太出格的事吧?
除了剛才那一點點、很微小、幾乎不值得一提的視線飄移之外……
好啦,或許也不算太小。
玖伍低下頭,有些自知之明地在心中默默反省三秒,剛好三秒,不能再多……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拉毗的聲音,語氣平靜。
「……沒有異常。」
「我就說嘛,沒事的。」瑪麗安輕舒了一口氣,語氣也跟著輕鬆了些。
拉毗沒有多言,只是轉身走回隊列最前方,簡單地丟下一句:「繼續出發。」
眾人剛準備重新啟程,這時阿妮絲的聲音又悠悠飄來。
「喔~露出來囉。」
「!!」瑪麗安臉色瞬間漲紅,一手下意識地護住胸口,猛地回頭瞪了過去。
她的視線剛好撞上正悄悄偷瞄過來的玖伍,兩人目光交錯的瞬間,她臉上的紅暈更甚,帶著一點羞惱地小聲喊道:「指、指揮官───!」
她咬了咬唇,隨即轉頭狠狠地瞪向一旁笑得一臉開心的阿妮絲。
後者則是笑嘻嘻地揮了揮手,語氣輕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開個玩笑嘛~」
「……」瑪麗安低下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最後還是選擇了不再說什麼。
她不是沒聽出阿妮絲話中的調侃,也不是不知道剛剛玖伍的視線落點在哪,但這時候,她更怕的是萬一再說下去,場面會更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