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周瑜作了惡夢,反覆地囈語:「不要,小瑾,別去,別去——」
他眉心緊鎖,渾身冷汗直冒,四肢繃得像將斷的弓弦,太陽穴的青筋跳動欲裂。
那不是夢,而是又一次死亡。
「哥哥、哥哥,」廣陵王在旁邊輕喚著他,見他沒反應,略為施力拍著他的肩頭,「周瑜,醒醒!」
「小瑾,別去!」周瑜自夢中驚坐起,滿身冷汗,單衣背後全濕透了。
廣陵王下床在水盆裡擰了布巾,為他擦去額汗:「怎麼了,又做同樣的夢了?」
周瑜一把將廣陵王摟進懷裡,他閉目呻吟:「不是夢……」他抱得太緊,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不是夢,是無數次的過去──也是他曾親手毀掉的一切未來。
「我沒事呢,好好地在這裡。」她輕拍他的背,像母親安慰受驚的孩子。
她溫柔地脫去周瑜溼透的單衣,給他擦拭身子,為他換好衣服,再餵他服用就寢前就讓人煮好的安眠藥茶。
等一切整理好了,兩個人面對面躺在床上,廣陵王將周瑜抱在懷裡。周瑜的臉偎在她胸房前,聽著她溫柔穩定的心跳,廣陵王親柔地吻在他額間,「睡吧,我一直在呢。」
廣陵王哼起了他平日最愛的小調,周瑜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廣陵王靜靜看著心上人的臉,他的五官依舊精緻俊美,只是掩不去頹色,原本雪白剔透的肌膚,噩夢後看起來蒼白無血色。
可是跟剛救回來的時候相比,已經好很多了。現在白日他跟常人無異,只是夜晚偶爾還有夢魘。
那年在并州,她跟周瑜說,只要百姓安居樂業,帝王霸業,不必在她。後來他跟小喬退婚,為兄妹二人預留了成婚的可能,但她跨不過心裡的那道檻,一直沒有同意,他也沒有強迫她,他們只是相愛相伴。
十年之後,時勢所趨,她跟孫策劃江而治,她在江北登基為文漢天女,沒多久就遭到曹操派人暗殺。
周瑜親眼目睹她的死,神魂俱碎,激發了體內封印的力量,一切瞬間回到她登基的那一日。
隱鳶閣稱呼這種力量作「儺」,也就是根據個人意志任意回溯時光的能力,有這種能力的人稱為「巫子」。後來她才知道,母親周白也是「巫子」,周瑜的能力遺傳自她,而且母親並不是屬於這個時代的人,而是被某個神秘的力量呼喚到這個年代的。
他試過無數可能──改變她的決策,延遲刺客的時機,可是最終她都不可避免地在登基後死去。
最終他意識到,如果登基,她只有死路一條。於是他請她遠離朝堂,去過一生平淡安穩的日子。
只要她能活著老去,他什麼都願意。
然而只有他一個人帶著全部的記憶,她不能明白他的用心,而她有太多事要顧慮,他們在她稱帝與否一事上出現了分歧,他為了阻止她登基,甚至一度對她拔刀相向。
他們明明深愛彼此,那一刻卻因為政治立場而兵戎相向,無疑是種悲涼——
某次衝突中他真的失手殺了她,她斷氣的那瞬間,他體內的「儺」自然發動,將他們帶回到甫從母親肚子裡呱呱墜地的那一刻。
後來,每次只要她稱帝的命運露出一絲苗頭,他就結束她的生命,帶著她再從頭來過。
愛,成了詛咒。他為她一次次殺生,也一次次復活。最終,他心裡只剩一個念頭——
「不論如何,不要做女帝。」
誰能想到昔年溫文爾雅的周郎,最終為愛入魔。
一開始她不明就裡,任由他擺佈。直到某個瞬間,她終於記起,那些潛藏在夢魘與幻覺裡的記憶──他一次次握刀的瞬間,他每一世的心碎與自戕。她顫抖著抱住他,低聲喃喃:「你曾為我死過千次,我還敢不愛你嗎?」
她懇求他終止這樣的行為,他苦笑道:「一次一次看著你死在我面前……實在太痛了。現在這樣不好嗎?至少我們一直在一起。」
她想要終止他瘋狂的作為,因為他體內的儺也在耗盡他的一切。她趁他近身取她性命時,用利刃刺穿他的心口,他看向自己汨汨出血的胸口,卻恍惚不覺疼痛。
相同的歷史總是重複在上演,他心想。
她滿臉是血,泣不成聲,捧著他的臉道:「哥哥……我們回去吧,回到一切的原點。不要再逃了。」
傻小瑾,重新開始也是沒有用的,怎麼樣都是死路一條。他闔上眼,在最後一口氣消逝前,心中低低嘆息。
雙雙死去的兩個人回到一片白霧之中。
他們沒有立刻重啟人生,而是靜靜漂流在漫無邊際的白霧中,如同命運在為他們指引下一條路。
然後,時光裂開,帶他們前往更久遠的「曾經」。
──很久之前,遙遠的西方,有一塊大地,遍地黃沙,每當天空中那顆最亮的藍白色星星生起,氾濫的母河就為沿岸帶來生機。
當地的皇族被人民奉作神明,為了鞏固王權,將權力牢牢掌握在家族之中,皇族內自古就有兄妹合婚的習俗。
裹著熱浪與風沙,遠方金字塔般的陵寢在黃昏裡閃耀著微光。
廣陵王在他們的神廟裡看到一個故事,有一對同胞兄妹,是天父跟地母所孕育,他們兄妹相愛,結為連理。
丈夫成為一個善良的國王,但他的兄弟忌恨他,將他殺害,還將他的屍體切成許多塊,藏在大地各處。妻子奔走很多年,一一找回了丈夫的屍塊,唯獨找不到他的陽具,最後她在神明的建議下用黃金作為代替,把丈夫的碎塊拼接起來。當妻子化為鳶鳥覆蓋丈夫的屍體時,因天人交感而懷孕,並且復活了丈夫。
妻子生下了一個男孩,男孩生來就鳶頭人身,長大後為父親報仇,在眾神的見證下,經過激烈的交戰,驅逐了父親的兄弟。
故事的最後,這塊大地的人民將丈夫奉為冥神,妻子奉為愛神,兒子是皇權的守護神。
黃沙見證他們的愛,血與金鑄成王權──
周瑜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輕聲說道:「伏羲和女媧也是如此,兄妹結合,誕育了華夏。」
他一直都覺得,愛是兩個神魂在靠近,而盛裝神魂的,是何器皿,並不是那麼要緊。
廣陵王看向他,明明受盡折磨,竟見不到一絲悔意。
他們只是微小的凡人,並非神明,但他以肉體凡胎,一次次回溯復活她,儺之力幾乎要耗盡他所有。而她寧可一了百了,也不願見他自傷。他們縱死不悔的愛,與那對兄妹神明,何其相似。
他還是凡人之軀嗎?還是,早已成了為她輪迴千次的神明?
她看著他,眼神裡沒有指責,只有濃得化不開的悲憫與憐惜,許下一生一世的承諾──
「你為我走過千劫萬劫,接下來,讓我陪你走完人間這一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