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謙,我去填個資料順便再問幾個問題,你在這邊等我一下。」
「去吧,我去上個廁所。」
確定父親離開後,我將合夥人拉進角落。
「舒葉,妳在說什麼?什麼促銷,什麼宅配,這些子虛烏有的事妳怎能隨便說出口?不會是藉著宅配到府的機會又偷塞什麼東西進去吧?還有妳那睡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兔子版的是我的?」
我的身材比父親稍瘦,衣服尺寸也穿得比較小,而且身為我的合夥人,對我的尺寸是瞭若指掌,兔子那件明顯就是照著我的尺寸拿的,但當初設計這套睡衣的想法是父親兔子被我這隻惡狼吃掉啊啊啊!
「喂喂,老娘好心幫你減輕負擔你還嫌?是不是夥伴啊?」舒葉邊埋怨,邊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著我,「再說了,你設計那套睡衣的用意不就想和男朋友一起穿嗎?我這是在推你一把欸,要懂得感恩,知道嗎?」
「舒葉,別鬧。那是我父親。」我低聲警告舒葉。我和父親在一起的消息若傳出去,肯定會招來許多罵名,而我最不願意父親因為我而被批評、被謾罵。
「男朋友是父親又如何?為什麼父子間不能因為愛情而在一起?他愛你而你愛他這就夠了不是嗎?只要你和他在一起覺得幸福快樂就行,為什麼要管別人在想什麼?日子是你們是你們在過又不是他們在過。」舒葉看著我的眼,用認真的語氣說著。
聽到這段話,心中暖暖的。原來,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會祝福我們、接受我們這種違背道德倫常的愛戀,而且還是最好的朋友所給予的支持。
「但是,我不想他被指責。他應該是要高高在上的,不該因為我而被看不起。」
就算舒葉不在乎,我還是會害怕。父親在世界上實在是太有名了,不是首富、有錢有才的那種有名,應該說父親在企業界、傳媒界都被定義為『傳奇人物』。墨家是一個已經傳承千年的古老家族,最廣為人知的祖先是春秋時期主張兼愛非攻的墨子。在這樣古老的家族裡,照道理講應該會是個龐大的家族才對,相反的,墨家一直以來每個世代都只有一個小孩,是個只靠一脈單傳就傳了好久的家族,而父親的傳奇就從這個墨家開始。
據說,父親原本是獨生子,上小學第一天的開學典禮回家後,很認真的告訴他的爸爸媽媽我的爺爺奶奶說:「我也想要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然後隔年他就得到了一個弟弟墨諭,在隔年又得到了一個妹妹墨謣,這件事震驚了許多長輩們,甚至連那已經閉關不管事的長老都驚動了。
然後在十七歲時有了我,有了我之後就自己創了非攻企業,短短五年,就把一個剛成立、默默無名的小公司,打造成世界前十大的企業。會說父親傳奇,是因為當年父親才十七歲,沒有背景、沒有動用任何關係,真不知道父親是是怎麼做到的。所以,我怕自己的沒用會造成父親的困擾。
「他看你的眼神總是很深情,而且看似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你不需要做這種無謂的擔心。你們是你們,真的不用管其他人在想什麼。」
「恩,舒葉,狼版睡衣照我的尺寸拿,兔版睡衣的尺寸我等會傳給妳。」
「啊啊我知道了,狼版小受服、兔版小攻服是吧,放心,一定幫你辦好。」
狼版小受服?這名稱怎麼聽起來如此彆扭?
「在聊什麼?」
還來不及回話,父親便走到身邊,牽起我的手。
「沒什麼,只是覺得為這家品牌設計衣服的設計師很有才華,所以和店員打聽那位設計師的資訊。謙,我們去別的地方逛逛吧!」不能讓父親知道睡衣的事,因為想給父親一點小小的驚喜,讓總是忙碌、時刻繃緊神經的父親,有那麼一點放鬆的感覺。
*
我們繼續在百貨公司裡慢慢逛著,走著走著兩隻手便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我低頭看著父親和我相握的手,恍惚間似乎看見了未來,兩個老爺子相互攙扶著,踏著一拐一拐卻又堅定的步伐一同回家。想到那時父親和我可能都已頭髮斑白,用顫抖的聲音叫著:
「翟…翟阿…」
「怎麼…怎麼啦…謙…」
「我們…我們在一起多久了阿這是…」
「阿…阿?我想想阿…大概…五十年…六十年…」
「是嘛…這麼久啦…」
……
「噗哧」
那畫面太有趣讓我沒忍住笑了出來,這才發現父親停在一家專櫃門口,笑著看向我。
「想什麼呢,笑的這麼開心,嗯?」
我臉一熱,在心裡唾棄自己走神的行為,抬頭想找個東西轉移話題才看見面前是一間銀飾店。我訝異的看向父親,正好和父親帶著笑意的雙眼對上。父親拉住我的雙手,認真的看著我的眼睛。
「我知道我們的愛情可能並不被世上大多數人所接受,也知道你隊和我憶起走到最後這件事其實並沒有多大的把握。但我只想告訴你,從愛上你的那一刻起,我的過去、我的現在、我的未來,我的身心便已全部屬於你,我完全不懷疑我們將會一直在一起直到老去、直到生命終結,也拒絕除此之外的所有可能性。所以,我唯一的寶貝,能否答應我,未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放開我的手?這一生,你不離,我便不棄。」
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告白所震撼,我呆呆地看著父親,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可能是幸福來的太猛太快讓人沒有真實感,可能是本身就害怕受到傷害而不願真正相信,一直以來我對父親所說的『喜歡』和『愛』其實都抱持著懷疑。直到這一瞬間,聽到父親霸道卻又帶著一絲懇求意味的話語,看見父親堅定中藏著緊張的眼神,我才知道自己這樣有所保留的態度對比父親付出的真心實意,是多麼的差勁。瞭解到這一點、確定了父親對我的感情,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顧不得身在人潮眾多的百貨公司中,我踮起腳尖,雙手環繞在父親的脖子上,重重的吻住了父親的唇。過了大概一世紀之久,我氣喘吁吁地放開父親,等到呼吸平穩後再次向前,將鼻尖貼著鼻尖,就著他的氣息說道:「我答應你。」
父親聞言,放鬆的開懷一笑,隨後將我緊緊擁入懷中。我將頭靠在父親胸膛,幸福的想著,或許相伴長久和白頭偕老並不難,只要彼此相愛。
「那個…」
聽到身旁傳來的聲音,我從父親懷裡退開,看向銀飾店門口那位臉冒紅光的女性店員,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我剛剛在眾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強吻了父親阿阿阿阿阿阿!!!!臉慢半拍的變得燒紅,我無措的看向父親,父親溫柔的對我笑了笑便轉頭示意店員說下去。
「那個,很抱歉打擾兩位,兩位周身撲面而來的粉紅氣息真是讓本單身狗受到了一千萬點傷害啊!最近本專櫃新推出一款男士對戒,設計簡約又不失大方,特別適合像兩位這樣相配的情侶配戴,兩位要不要隨我進去瞧瞧?」
還未開口,父親就拉著我大步走進銀飾店裡,並示意店員小姐把她說的新款對戒拿出來。一看見那對戒指,我便眼睛一亮,經過店員小姐同意後輕輕把戒指捧起來仔細欣賞。
那戒指分開看便十分出色,以銀為底,點綴上幾顆別緻的黑曜石,襯托出一個螺旋圖案的主要設計。然若將兩只對戒相並,那螺旋圖樣竟組合成了一個心型!我迫不及待地將其中一隻套上我的左手無名指,大小竟剛好合適,我盯著自己手上的那半顆心直傻笑。
「艾蜜莉蕥,妳去把倉庫整理一下。」
「經理,我這有客人呢!」
「有客人?兩位不好意思,請問兩位是來挑選給女朋友的驚喜嗎?敝櫃的每一對戒指都是獨一無二的,保證出去絕對不會撞戒喔!」
「經理,他們是挑給對方的啊,看兩位多甜蜜、多登對……」
「什麼?……不好意思,我想兩位是搞錯了,敝櫃只提供『男女』對戒,男男對戒並不在敝櫃的服務範圍內,還請兩位見諒。」
聽到這句話,我輕輕放下手上正把玩著的戒指,我知道那位經理一直站在我旁邊,但方才我顧著欣賞戒指的設計,沒有理會經理獻的殷勤,而現在…我更不想搭理他了。
非攻企業的創業宗旨是要創建一個兼愛天下、對所有族群友善包容的環境,身為子公司,自然是要依照企業宗旨行事,經理如此行徑,實在有損公司顏面。幸好,第一對被他接待的同志客人是我和父親,不然這種事情要視傳出去,非攻企業努力了十多年所創造的形象將會大受打擊。
「經理!你怎麼能這樣?同志也是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有選擇伴侶的權利,也應當擁有和我們一樣的待遇與尊重!經理,我想請你鄭重的對這兩位道歉!」
我正想無視那位經理的言論,沒想到看起來和善溫柔的可愛女店員,也有如此魄力,真是個人才。
「艾蜜莉蕥,是妳是經理還我是經理?我告訴妳,我們專櫃不提供同志對戒,更不會接受同志上門選購,妳給我搞清楚妳的身分!否則休怪我無情!」
「正好,我本來就不打算要賣這對戒指。我告訴你,本小姐不幹了!」小店員豪氣幹雲的和前上司對罵後,轉過頭來換上一副和善的面孔,語氣溫和地對我和父親賠罪。
「兩位不好意思,因為我和前上司間關係不融洽的問題,造成了您們的困擾。作為賠禮,請兩位賞光隨我至樓上的咖啡廳喝咖啡好嗎?」
「好。」
「兩位這邊請。」
還不待我反應,父親已拉著我跟著方才變臉變很快的小店員走了。
「翟兒,張嘴。好吃嗎?」
反射性張嘴,被父親餵了一口藍莓蛋糕後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剛才父親的舉動是所謂的『放閃』,而且還是在眼冒金光的小店員面前後,我的臉開始燒了起來。
「好…好吃…」我害羞的小聲回答,竟聽到身旁傳來父親低低的笑聲,我抬頭瞪了他一眼,他卻笑得更歡快了。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呢!果然這對戒指只有兩位能將它的意涵完美地呈現出來。」
「艾蜜莉蕥小姐?」疑惑她口中意涵及她語氣的意思,不是說不打算賣嗎?怎麼她一副那對戒指非我們莫屬的樣子?
「叫我莉莉就好。這對戒指是我設計、製作的,本來就沒有要拿來賣的意思,我是想,若兩位不嫌棄,就將這副對戒當成兩位的定情戒好嗎?」
「這份禮物太貴重了,艾蜜莉蕥小姐,恕我們無法白白收受。」
「這對戒指,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兩位能戴。方才您也試過了,大小是否剛好?再來,您看,您方才試戴的這只,內部刻了一個英文字母C,而另外一隻則刻了英文字母D,我想,兩位元名字的字母開頭應該就是C與D吧,是嗎?」
聽了她的話,我將她擺在桌上的戒指拿起細看,在半顆心的後面,刻了個小小的歌德字體C,若將兩者合在一起,就是C♥ D的意思,這…這是巧合嗎?還是……
「還是不用…」
「謝謝,那我們就收下了。」父親打斷我欲作婉拒的話語,接過艾蜜莉蕥手上的盒子。
「不用客氣,我為兩位準備了兩條鍊子,若上班不方便可以做成項鍊戴在身上哦!祝兩位幸福!」
「謝謝,我們會的。莉莉,明日百貨公司的開幕儀式,請妳一定要到場。」父親在次道謝後,就拉著我走出咖啡廳。
回酒店的路上,我看著父親與我相握的手,對我們的未來充滿了希望。就算會被世人唾罵,只要父親還在我的身邊,只要我們的雙手還緊緊牽著,那麼被誤解、被謾罵的一切對我來說都只是雲煙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