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黎玖多麼不想面對現實,他還是從房間的窗戶看到計程車載著舅舅回來了。過沒多久媽媽敲開了房門把躲在樓上裝死的黎玖帶了下來。
黎玖拖著步伐跟著媽媽走下樓梯來到位於一樓被閒置的舞廳,打開門後就被眼前的佈置震驚到了。
裡面只有舅舅一個人,房內沒有點燈。
四周的窗戶被窗簾擋的嚴嚴實實,原木色澤的地板被白色顏料畫上大大的圓形陣法,陣法裡面的花紋錯綜複雜,外圍煞有其事的點了一圈紅蠟燭,只是不知為何陣法的四個方向被分別釘上四條長長的鐵鍊,黎玖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快來我這裡」此時舅舅的聲音低沉的可怕,像是在壓抑著什麼一樣,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模糊了輪廓,往常保持上揚的嘴角消失在黑暗中,使舅舅像是融於黑暗,又像是自黑暗中浮現。
黎玖感到有些害怕的回頭想找媽媽,卻發現媽媽已經走了,門不知何時已緊閉,一絲光線都透不進來。重新跟舅舅獨處一室讓黎玖喘不過氣來,早上以為是錯覺的壓迫感在此時排山倒海的向他撲來,即使舅舅只是遠遠的站在那裡就讓黎玖雙腿發軟。
「過來」也許是等得不耐煩,舅舅的聲音染上一絲怒氣,讓黎玖不敢耽擱的快步走向前。
「站到陣法正中間」黎兆宇命令道,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聽話的模樣真令他心情愉悅。
看著一圈忽明忽滅的蠋火,黎玖咬咬牙站進陣法裡,隨即被舅舅抓住手腕,接著喀啦一聲金屬特有的冰冷感襲來,黎玖嚇的倒吸一口氣,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的四肢都被鎖上沉重的鎖鏈,沉甸甸地讓已經被嚇到沒力氣的手腳更抬不起來。
「躺下」依舊是命令的口氣,在這詭譎的氣氛下,黎玖如同木偶般順從的照做,他不敢違抗現在的舅舅。
黎玖僵硬的躺在地板上,忐忑不安地瞪著布滿蜘蛛網的天花板,被鎖住的手腳動都不敢動,精神緊張的提防舅舅下一步動作。
過了不久,舅舅開始搖鈴鐺。每搖一下便走一步,鈴聲迴盪在黑暗的空間裡,一聲疊著一聲,安靜的環境使聲音就像是直接砸在耳旁,巨大且不間斷的搖鈴聲、細碎的衣服磨擦聲佔據了黎玖的聽覺。因為躺在地板上,走路的震動直接傳進他的身體,像是要震碎他的五臟六腑,讓他與地板融為一體。
緊接著一種低頻的聲音響起,過了一會黎玖才意識到那是舅舅的聲音,似乎是一首歌謠,黎玖沒聽過這首歌,曲調忽高忽低不斷重複,在也許是重複地十遍以後黎玖的大腦直接宣布罷工。
之後發生的事情黎玖也記不清了,只記得被圍在蠟燭中間的他側臉看著眼前的蠟燭越燒越短感覺越來越熱,耳旁又是巨大的鈴聲跟持續不斷的詠唱聲,他不確定他失去意識了多久,只是當他清醒的時候,整個空間只剩下他一個人。舅舅臨走前有留下一盞燈,微弱的黃光僅能照亮他身旁的地面,即使這樣,黎玖還是很感謝舅舅留下這一盞燈,如果沒有這盞燈,也許他會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窒息。
「不對啊,明明就是他害我被關在這裡,為什麼我還要感謝他?感謝他還有一點點人性嗎?」說完黎玖才驚覺他竟然把腦中所想的話直接說出來了。這裡真的太安靜了,他抬起手,讓鐵鍊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試圖製造一點聲音,但很快就歸於平靜。
他很想催眠自己是在做惡夢,但仍鎖著他的鐵鏈、昏黃不清的光照下的法陣和外圍一圈模糊不清的蠟淚痕跡都顯示了他被關著的事實。
如果他是電影小說裡的主角,這個時候同夥內應已經來了,或是在他製造聲音時剛好有個聽力絕佳的客人經過,又或是碰巧地板上有根迴紋針或是鐵絲……黎玖瞇起眼睛一看,在左手蠟燭處的地板旁有細細的金屬反光,舅舅在牠昏迷時把鐵鏈縮短了,他試著把被鎖在地板裡的鐵鍊拉到最長,伸手盡力去摸,真的是鐵絲!
這大概是舅舅拿來固定蠟燭的,不知是忘記拿走還是懶得拿走,但也因此給了他一個逃脫的機會。
以前在學校很常忘記帶作業回家,偏偏想起來時教室已經鎖門了,於是他跟著班上朋友們一起看影片學開鎖,天天拿教室喇叭鎖練習,成功開鎖後又覺得沒有挑戰性,之後找了各種鎖來練,那一陣子開鎖變成風靡全班的課後娛樂。
黎玖不敢說他是最頂尖,但當時在班上可是排前幾名的,像這種鎖銬的鎖對他來說根本是小兒科。
鐵絲被蠟油覆蓋住,只剩下一點點露在外面,黎玖慢慢用指甲把凝固的蠟油摳掉,摳掉夠多以後捏住往外拔,但手指上滿是凝固的蠟油,鐵絲細細長長的沒有著力點,來回試了幾次鐵絲還是紋絲不動,但手指已經沒辦法再往前了。
明明已經找到開鎖用的鐵絲了,但他竟然拿不起來,他翻回正面瞪著無邊無際的黑暗,眨眨眼把差點滑落眼眶的液體逼回去。
躺了一會兒黎玖翻身繼續搓著那根鐵絲,他不是那種自怨自艾的性格,況且他躺再久也不會有人救他,幸好他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便是耐心,而現在的他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
在努力了不知多久,鐵絲終於掙脫凝固蠟油,掉在地板上發出美妙的聲響,要不是黎玖被鎖在地上,他簡直要跳起舞了。
他迫不及待的將鐵絲插進鑰匙孔裡,透過微弱的黃光邊看邊轉動鐵絲,直到聽見喀嚓一聲,黎玖將鐵絲抽出來,而拴著手腕的鐵環便應聲打開。
四肢的鐵環都打開後,黎玖轉了轉關節,確認沒有受傷後拿起放在地上的燈摸索著走向門口。
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門理所當然的鎖著,但這也難不倒黎玖,他舉起燈讓光照著鎖孔,拿著鐵絲插進門把,轉了幾下鎖就彈開了。
黎玖放下燈順便關掉開關,黑暗一下子便涌了上來。他小心的轉動門把手,輕輕的推了一個小縫往外看去,外面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的走廊燈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黎玖大膽的踏入走廊,隨手把門關上。他躡手躡腳的靠著牆壁前進,穿過有著大片窗戶的走廊時才發現天已經全黑了。
他記得被媽媽帶來舞廳的時候才下午六點多,看來他昏倒蠻久的。
黎玖打算回房間拿上他的行李再徒步走去市中心再搭火車回家,他有帶一些現金在身上,即使要走很遠很久也沒關係。
就算躲不了很久也無所謂,他不想再繼續待在那個可怕的地方,也許他的逃脫可以讓他們意識到把他關起來是多麼荒唐的事。
在回房間的路上黎玖很幸運的都沒碰到人,到了房間以後一路屏氣凝神的他終於可以大口呼吸。他靠在門板上喘了幾口氣,接著三步併作兩步一手抓走桌子上的錢包手機,另一手把衣服都掃進行李袋裡,不到幾分鐘便收拾好了。
他悄悄的打開門,確認走廊上一樣沒有人後快速的朝樓梯走去,結果在轉角處差點撞上一個黑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奶奶!
黎玖連忙扶住因慣性向後倒的奶奶,待奶奶站穩後才放開手,還好奶奶大概是太驚嚇以至於沒發出什麼聲音,如果有人尋著聲音過來就慘了。
「奶奶你還好吧?我是黎玖」怕奶奶喘不過氣,黎玖輕拍奶奶的背「喔喔是小玖喔,你怎麼在這裡?」因為不能說實話,黎玖開始漫天扯謊。
「舅舅說只要綁白天就好了,晚上可以回房間休息!」
「那你背後的袋子是?」奶奶看起來不太相信,黎玖只好繼續編謊:「那個是舅舅要我先拿下去放著,我也不知道要幹嘛!」先把所有事情推給舅舅,這樣奶奶有疑問現在也沒辦法確認,等到舅舅醒來他早就跑走了!
「是這樣喔~」奶奶不置可否。
「那我先走了!」時間拖越久他就越不安,現在他只想趕快坐上火車離開,隨便敷衍幾句結束話題,黎玖快步下了樓梯,穿過數不盡的長廊以後終於來到前廳,看到大門就在眼前,他忍不住小跑了過去,就在他伸手即將摸到門把的時候,突然一隻手拍在他的肩膀上,黎玖受到驚嚇張開嘴巴,但尖叫聲都被下一刻蓋上嘴巴的手堵的嚴嚴實實。
覆在嘴巴上的手溫暖乾燥,還有一股柔甜清澈、青翠帶苦的大地氣息,還來不及仔細辨認手就離開了,但抓著他肩膀的手還死死固定著他。
黎玖轉過頭,會讓他的逃亡之旅終止的人出現了,不知是否因為客廳也沒開燈,黎玖彷彿回到破舊的舞廳裡,而舅舅就是掌管那個空間的主人,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包括他。
「嘶…」黎玖想把肩膀上的手甩開,但舅舅加大力道阻止他的動作,捏到他連骨頭都痛了,只好放棄。
「你怎麼逃得出來?」第一個問題便將黎玖打的措手不及,黎玖依舊不能說實話,他硬著頭皮回答道:「你鎖鏈沒鎖好」「喔?」雖然嘴角還是上揚著,但其中暗藏的怒氣讓黎玖抖了一抖。
「沒把你鎖好是我的錯」舅舅抓著他的肩膀往回走「沒想到小老鼠還挺會跑的」
「什麼?」為什麼突然提到老鼠?這時黎玖才發現注重儀態的舅舅竟然只穿著睡衣就出來了,看來他是真的沒想到我會跑出來吧!料想他想破頭也想不出來他會開鎖,還不如用繩子能困住他久一點。
明明是在這種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境地下,黎玖還是為了這無聊的發現感到有些得意。
直到走到舞廳門口黎玖便笑不出來了,原本應該在床上睡覺的奶奶正站在門外。
「奶奶?」奶奶用一種他看不懂的表情望著他,黎玖福至心靈,再聯想到舅舅匆匆忙忙穿睡衣出來抓他,該不會是奶奶去通風報信的吧?可是奶奶不是一向最疼他了嗎?以前他偷做壞事奶奶都會幫他掩護的……
舅舅放開他打開門進入舞廳,留下黎玖跟奶奶大眼瞪小眼。
奶奶看到孫子不可置信的眼神,有些沙啞的開口;「小玖啊,你也不要怪奶奶,我知道你很不願意做這種事,但這都是為了你的成績啊!」黎玖感到有些不耐煩,這些老調重彈的對話在他升上高中以後已經重複了好多遍。
要好好讀書、如果沒考好大學一輩子就完了、出社會只能領最低薪資等等諸如此類的句子,都能任意排列組合從各種不同親戚的嘴裡聽到。
而奶奶最常說的就是黎家的家業繼承,果不其然奶奶接著說道:「我不要求你像你媽媽一樣,但至少不要太差,像你現在這樣子唉……」
黎玖不想回應,就只是低著頭默默的站著,奶奶見他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失望的嘆口氣,轉身邁著蹣跚的步伐離開了。
餘光看到地毯上的陰影離開了,黎玖還是沒有抬起頭,他覺得他像個小丑一樣可笑。
他其實知道為什麼他都排倒數,只是一直欺騙自己而已。
本來黎玖根本上不了現在的高中,連邊都摸不到。當初他跟媽媽一起查看大考成績的時候兩個人看著短短幾行的文字看了好久好久。
黎玖還記得當天是他生日,那是他記憶以來最糟糕的生日,沒有蛋糕和蠟燭、沒有祝福和禮物,有的只有淚水與嘆息。
他跑進房間把自己關起來,連燈都沒開就趴在床上大哭,誰能想到他大考的成績能低模擬考這麼多,以前做的落點分析等各種評估都白費了,他那個成績,恐怕連上公立學校都有困難……
後來填志願的時候他渾渾噩噩胡亂填了一所學校,等到收到入學通知書以後才發覺不對勁。
燙著金邊的紙上寫的高中是用他最好的模擬考成績也上不了的學校,黎玖連忙拿著通知書衝到媽媽的實驗室外,等了半天終於等到媽媽,卻只換來媽媽輕飄飄的說:「反正都要做手腳了,就去一間你奶奶滿意的學校吧」「可是我會跟不上同學的!」黎玖十分無助的反駁。
「你國中成績不是不錯嗎?再認真一點唸書就好啦~」媽媽伸了伸懶腰回答道。
「喔對了你可千萬不要跟別人說你成績的事,知道嗎?」
「知道了」
「好啦我繼續忙了,我跟你爸今天應該也不會回家,到家記得把門窗鎖好哦!」「好……」媽媽說完便消失在門後,黎玖張了張嘴,把未盡的話吞進肚子裡。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回憶嘎然而止。黎玖抬起頭發現是舅舅站在面前,臉上還掛著那抹像是面具般的虛假微笑。
「思考完了嗎,可以進來了」也不管他是否跟上就直接轉身進去。
黎玖站在原地思考了一會,放棄再度逃跑的念頭,逃跑是一定要的,但不是現在。
「你的行李先放門邊,我待會再幫你拿上去」本來以為舅舅會劈頭蓋臉的將他罵一頓,沒想到只是淡淡的指示他放好東西,好像早就預想到他會逃跑似的。
門邊地板上堆放著一圈圈的鐵鍊,舅舅似乎在他與奶奶對話的時間已經重新裝好四條鐵鍊,連鎖也換成新的。
整個空間還是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唯一的光源來自走廊,但也只能照亮門後一小塊三角形地板,黎玖十分好奇舅舅是怎麼在黑暗中換好這些東西的。
舅舅往旁邊移動了一步,身後的燈就露了出來,原來有燈幫忙開外掛。
看到舅舅一副波瀾不經的表情,黎玖忍不住頂了一句:「你要不要趕快開始唸咒啊?沒記錯的話要碎碎唸很久欸」黎玖諷刺的笑了笑,但舅舅不為所動,只是伸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黎玖撇撇嘴自覺的躺下,很快自由沒多久的手腳又被禁錮住了。但躺下後黎玖開始覺得肚子痛,像是有人用手重重壓著他的腹部,所有內臟都被壓縮,尤其是胃……,是餓到肚子痛。這個感覺他很熟悉,舅舅剛離開他時粗心的父母忘記他們12歲的小孩還沒學會煮飯,導致他常常餓肚子。
應該是剛才逃跑激發腎上腺素提供能量,而現在就是身體討債的時候了,於是他開口:「喂,我要吃的!」
黎兆宇明顯愣了一下,要不是親眼所見,黎找宇很難相信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小孩下一秒就像斷電的玩具一樣了無生氣地躺在地板上。黎玖被關在這裡從下午到現在都沒進食,應該早就餓扁了,結果他竟然完全沒注意到,他真是不合格的飼主。
「廚房應該還剩一點食物,我去幫你拿過來」黎兆宇愧疚的拍拍黎玖的頭頂,餓的頭昏眼花的黎玖沒力氣躲避,只能任由舅舅將他的頭髮揉成雞窩頭。
「這是你的晚餐」重新回來的黎兆宇拿出幾個保溫盒,一一排列在黎玖身旁。黎玖緩緩坐起身,瞇眼在昏黃的光線下打量那幾個保溫盒。
「這是什麼?剩飯嗎?」即使餓扁的肚子在叫囂著要他打開餐盒,黎玖還是忍不住頂了一句。
黎兆宇挑挑眉,看著嘴上說嫌棄但雙手緊緊抓著保溫盒的黎玖,沒有說破。只是默默的彎下腰盤腿坐在他旁邊開口:「快吃吧,我想回去睡覺了」
黎玖迫不急待地打開飯盒,一瞬間食物的香氣就充滿了他的鼻腔,各色食物與肚子共鳴出愉快的樂章,這時候就不用講究什麼餐桌禮儀,狼吞虎嚥才是對食物的尊重,很快所有飯菜都見了底。隨意的動動手腳讓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黎玖無聊的看著舅舅將餐盒收好並拿起他那以離家出走來說過於單薄的行李,甚至不忘了拿走檯燈,接著把門關上,門後陷入一片黑暗。
「這次連燈都不留給我啊……」黎玖苦笑地重新躺好,想著一些無關緊要的是,好像剛吃完就躺下會有胃食道逆流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