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29日A.M.8:26
咔嗒─────
房門緩緩打開來,梅瑟琳第一個走出了房間。
「東西都記得拿了嗎?梅瑟琳小姐。」坐在床邊正穿著過膝靴的艾米莉問道。
「嗯,我的東西不多,就拐杖是要拿手上的而已。」梅瑟琳微微扭過頭,用拐杖輕敲了幾下走廊地板回說。
「那就好。」艾米莉拉緊右腳靴子,隨後拿起地板上的小包包將其掛上肩,起身走出房間。
「走吧。」聽到身後艾米莉咔嗒一聲將門關上,梅瑟琳便轉正了視線,同時抬頭挺胸讓自己變回平時工作常拿出的嚴肅姿態,「唉.......好煩吶好煩吶.....」才剛走出幾步,梅瑟琳就已經低下頭來,口中喃喃著身旁艾米莉聽不清,但仍能感受到極度厭世的撩亂詞彙。
「妳又怎麼了呀?」艾米莉疑惑地看向走在自己右側的梅瑟琳。她的帽沿遮住了大半張臉,屬實看不清表情。
「我好累.......頭好暈.....我開始想念房間裡那柔軟舒適又令人安心的被窩了......」梅瑟琳又連嘆出氣,這令身旁艾米莉極度無言。
「不然我們在回房休息一下如何?畢竟───」
「不要。」
「呃......」
梅瑟琳迅速否決了她仍未說完的提議,艾米莉被這果斷的回答嚇得一楞,感受著更多的摸不著頭腦。
「就單純抱怨啦,妳別想那麼多。畢竟『該做的事還是要做』,我只是想罵幾句話去抒發心中的矛盾情緒而已。」梅瑟琳抬起頭,打出個大大的呵欠繼續說著,「明明累得不行,身心都備受疲憊的折磨,但最終還不都得死扯著牙從床上爬起來工作嗎?妳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就人們這幾點小心思來看。」梅瑟琳呵呵一笑,脖子向左右兩邊各折了一下,發出小小幾聲咔咔清脆聲響。
「我聽不懂妳到底在講什麼......」艾米莉無奈地聳聳肩,「梅瑟琳小姐的心思可真麻煩。」
「呵呵呵呵......」梅瑟琳輕笑出聲,抬手用拐杖握把戳了戳艾米莉的側腰。
「呀!妳...妳幹嘛呀?」艾米莉微微一顫,語氣更加困惑了。
「沒事,逗妳玩玩而已。」倆人這時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前,而梅瑟琳則刻意停了下來,抬頭露出戲謔微笑望著艾米莉。
「真是的.......」看著故意捉弄自己的梅瑟琳,臉頰微微紅的艾米莉雖感到無奈,但也只是摸了摸自己過於敏感的側腰,不打算計較此事。
「哎呀呀,誰叫我是位麻煩的女人呢。」梅瑟琳似乎很滿意對方的反應,利索地轉了幾圈手中拐杖,便一腳踩上樓梯。
倆人一前一後地從二樓上走了下來。大廳依舊明亮,就跟昨晚梅瑟琳在這休息時的氛圍一模一樣。
但還在樓梯上時,梅瑟琳往右下角一瞧,就看見了旅館老闆剛好從深處房間中走了出來,其手上還端著表面上繡有少量精美花紋的銀製托盤。
「早上好,先生。」梅瑟琳剛走下樓梯便和老人撞了個正著。
「啊,是妳們倆位啊。」老人同樣朝了倆人回以問候,隨後將注意力放到了面前的梅瑟琳上,「昨晚妳有回房睡覺嗎?女孩。在當晚結束談話後,我就先回自己房間休息了。不知妳睡的如何?」
「呵呵,請您放心吧。昨晚跟先生您談過話外加喝上了一杯熱茶,回房後我很自然地就沉入夢鄉中了呢。」梅瑟琳露出親切的笑容說。
老人沉默了一會,他瞇起眼睛打量起了梅瑟琳的潔白面孔。
應該發現不了吧?─────梅瑟琳在心中想著。剛剛艾米莉可是先幫她上了遮瑕膏,又後上了些粉底。雖然過程簡單、快速,但仍很好地將梅瑟琳那雙大大的黑眼圈給遮起了。如此精緻且自然的完美底妝,可不是一般人能看出來的吧?
「嗯........看來妳氣色確實不錯呢。」老人緩緩說道。
突然梅瑟琳注意到了老人此時正端著的托盤。上頭的白色陶瓷餐盤上,正整齊擺著看上去明顯是兩人份用的火腿三明治。
「這是....?」
「喔喔,這是我幫倆位準備的早餐。原本打算直接端到妳們房間的,但當時我站在房門前思考著該怎麼開口問候時,就突然聽到了房內傳出些聲響。」老人各瞥了梅瑟琳和艾米莉一眼後,繼續說著,「我以為妳們正在處理什麼事情,好像不方便打擾。索性就先端回廚房裡,等倆位出房間後,在端給妳們。」老人看向了剛剛走出的深處房間,看來那裡就是廚房了。
聽完老人這麼一說,梅瑟琳和艾米莉不由自主地將頭都給低了下來。
「完蛋……梅瑟琳小姐,剛剛我們打鬧的時候,都被他聽到了嗎?」艾米莉悄悄貼向了梅瑟琳耳邊說。仔細一看,她的臉似乎更加通紅了。
「應該……沒吧?不對不對!當時不就是妳先逗我的嗎?!」梅瑟琳壓低音量回說。
「嗚........」壓低頭的艾米莉欲言又止,似乎想不到任何反駁的話語,她默默退到了梅瑟琳的後方。
咳咳!─────梅瑟琳刻意輕咳了幾下將話題拉了回來。
「真是不..不好意思呢,如果我們有打擾到您,我在此向您鄭重道聲歉意。」
「別在意,反正目前旅館就妳們倆位住客而已,我不介意。只不過呢......還是希望倆位小姐自重點吧。」老人的表情雲淡風輕,一臉無所謂地說著,「別傻站在這了,妳們還不急著出去吧?先去那邊的沙發坐一會吧。」說完,老人便端著托盤走到了休息區中央的桌前。
我和艾米莉默默跟上去,隨後坐上了同一張長沙發上。
「啊......該死,我忘泡茶了。」老人俯身將餐盤從托盤上拿下來後,突然猛得抬起頭,嘴中嘀咕著,「抱歉啊倆位,我再回廚房幫妳們泡杯茶。還是說妳們誰想要咖啡?」老人挺回身子,扭過頭朝倆人問道。隨即將托盤夾在右手腋下,轉身就要走往廚房。
「不用了不用了!茶飲就不用麻煩您了。」我和艾米莉連忙擺手謝絕了老人的好意。
「喔喔........不好意思啊,倆位。」老人最終被叫停了。有點感到不好意思的他將托盤隨意放到了接待檯上,又抬手撓了撓下巴,刮得不太乾淨的鬍渣輕輕摩擦著其指尖。
梅瑟琳正襟危坐著,不知現在該如何是好。她向旁側去身子,好讓自己能從探出頭看向沙發後方,正靠於接待檯旁的老人。
「梅瑟琳小姐,妳這樣盯著人家看很失禮喔。」左邊的艾米莉輕聲說道。
「抱歉,但我有點搞不清楚情況呢.....」梅瑟琳收回了視線,向自己身旁的艾米莉說著。
「還是先吃早餐吧,先生他都幫我們準備好了。」艾米莉說完,就先伸手從面前的餐盤上拿起了一個厚實飽滿的火腿三明治。
「這麼說也是.......」梅瑟琳猶豫了一會,但還是跟著拿起了另一個三明治。
將三明治拿到面前瞧了幾眼,是很正統作法的火腿三明治。
普普通通的白吐司內夾有切成薄片的深粉色煙燻火腿、生菜葉子、鮮豔的紅番茄片和微微淺綠的黃瓜片。
咦....?好溫和的味道喔,一定的酸味還有......微微的甜味?可是又帶點鹹。原來如此,和雜貨店就能買到的大眾品牌不一樣呢,是自製的蛋黃醬吧。
「好吃.....這好好吃啊,梅瑟琳小姐。」艾米莉像感到特別意外般,嘴角還沾上了點蛋黃醬的她感覺兩眼都閃閃發光呢。
「確實.....比我自己在事務所裡做的三明治還要美味。」梅瑟琳小口吃著,心裡面不免升起了對於自身拙劣廚藝的自卑心態。
「看起來三明治很對倆位的胃口呢。」老人雙手背在身後,走到倆人對面的沙發前,緩緩坐下。雖然不太明顯,但他剛剛嘴角微翹的表情似乎很是滿意我們的反應。
三明治的份量用看的總感覺沒多大,但實際品嘗時,想要用我這張小口迅速將其塞進肚內確實過於自傲了。
「說起來....妳們今天就要開始辦正事了呢。」老人靠向椅背說著。
「是的,我們打算今天就去霍克先生的府上拜訪。」梅瑟琳將嘴中食物吞嚥下後回說。
「府上....?妳們知道他家在哪了?」
是的─────又咬下一口三明治的梅瑟琳輕點幾下頭。
「不好意思,先生。我倒是有點問題想要請教您。」梅瑟琳將最後一口三明治送入口中後,從外套內側拿出了自己的小筆記本。
「怎麼?」
「給。這是霍克先生的住家地址,我想要請教您這地址該怎麼走。」梅瑟琳翻開了筆記本,將夾在其中一頁的小紙條交給了老人。
老人接過紙條將其拿到眼前查看著,他瞇起雙眼,嘴唇微開,似乎對於紙條上的黑色小字略有點不滿。
“南約克郡 勞斯德晤 高斯街十五號 公寓十一號”
「....!」看清字條內容,老人眼神有一瞬間放大了一下,「這裡啊....唔嗯..呃...」他右手拿著字條,左手則扶著下巴。
梅瑟琳用桌上衛生紙擦拭著嘴唇,期間還不斷觀察老人的反應。
真是奇怪的反應....剛剛的眼神明顯是在看清第一眼後就已經『知道』的感覺。
可是他又像是在裝迷糊一樣,口中呢喃的話聽不太清。
「您知道紙條上所寫的街道怎麼走嗎?」
哼....─────老人用鼻子吐出一口長氣,隨即將紙條還給了梅瑟琳。
「....知道是知道。還記得昨晚我給妳們介紹的那間餐館的小巷嗎?沿著那條小巷一直走到底很快就能到外圍了,等妳們走出巷會來到一條大街上,那就是高斯街。」
「外圍呀....」梅瑟琳呢喃著,心裡已經明白了老人此刻的想法。
老人似乎有話想說,他皺起眉頭,雙手抱胸,緊繃的表情能看出一絲嚴肅。
「先生,我能讀懂您的表情。您的警告我依舊銘記於心,但很抱歉,我們仍打算前往外圍。」
「別誤會,我不打算阻撓妳們。只是希望妳們小心一點而已。」
「那個....」此時一旁剛吃完三明治的艾米莉開口說:「雖然這樣子問有點奇怪,但城鎮外圍.....真的有您說的那麼危險嗎?」艾米莉的眼神透露出擔憂,語氣小心翼翼地說。
「我....也不確定。」老人遲疑了一下,緩緩說著,「但那裡的氛圍肯定不會像這裡一樣和善,失蹤案的事情倆位都明白吧?」
我和艾米莉一起點了頭。
「那就對了。總之....白天應該是不會遇到什麼突發狀況才對,盡量別在待到晚上,遇到麻煩就趕緊回廣場這邊。」最後老人長舒一口氣,站起身收拾著我們面前的餐盤。「這是給妳們的提醒,出門小心。」他給了我們一聲祝福,隨即便拿著餐盤還有托盤走向了廚房。
唔........─────我和艾米莉目送走了老人,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後我們又面面相覷,彼此不知該說些什麼。
「還是....先出門再說吧?」
「嗯。」
再向廚房內的老人為早餐以及他的好心提醒道謝過後,我和艾米莉便離開了旅館大廳,來到外頭處。
早晨的廣場意外地多人,能夠明顯感受到人們為了生活而各自辛苦奔波的氛圍。
剛出爐的麵包香氣從烘焙店中飄出,吸引了行人駐足。路邊的蔬果攤販擺滿了色澤鮮豔的水果,透出一層層晶瑩的光澤;幾個熟絡的鎮民三三兩兩寒暄著。工人們搬起手頭工具、推著拖車一同往工地前行。陽光無死角地撒入了廣場的每一角落,中央的噴泉水流在晨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早安。」一位年輕婦人牽著孩子經過了梅瑟琳倆人面前,友善地向她們發出了問候。
「早安。」倆人露出微笑,一口同聲地回應婦人的友好招呼。
目送走婦人牽著孩子往攤販走去,梅瑟琳倆人也開始向昨晚的小巷移動。
「廣場的氣氛還挺不錯的欸,感覺就像是事務所附近的波羅市場(Borough Market)一樣呢。」艾米莉好奇似地不斷張望周圍的攤販。
「波羅市場呀....這麼說確實呢,雖然只局限於這廣場上。」梅瑟琳聽聞也隨意瞥了幾眼周遭熱鬧的環境附和說。
倆人在廣場上慢悠悠地走著,很快就來到了昨晚的餐館小巷前。
梅瑟琳站在小巷入口前向深處望去。不同於昨晚壟罩於內部的黑暗,早晨光亮照明了蜿蜒狹窄的走道,這令梅瑟琳可以清楚看清整條巷子的髒亂環境。
但哪怕身後就是人聲鼎沸的市集,巷內依舊空無一人,彷彿每個人都試著繞開這條氛圍截然不同的詭異小徑般。
「走吧。」梅瑟琳粗略估算了整條巷的長度,隨即便叫上身後依舊沉浸於熱鬧氛圍當中的艾米莉。
巷子的結構異常怪異,彷彿是從兩側建築間硬生生打通出的一道裂縫,處處充滿違和。
從走進來的那一刻起,我就覺得似乎從沒踩過一塊完整的石板,夾在兩側磚牆間的起起伏伏和充滿不規則裂紋的大縫隙。這令我們光要保持好身體平衡就萬分困難了。
「呀───!」突然艾米莉被腳下的裂隙給絆到,向前撲去。
「小心!」走在前頭的梅瑟琳迅速轉身,穩穩撐住了艾米莉,「沒怎樣吧?」梅瑟琳用拐杖支撐著自己的右半身,同時向貼到她胸前的艾米莉關心道。
「沒..沒事。謝謝。」艾米莉低頭檢查自己的靴子,還用手扶向一旁的磚牆。
「慢慢走吧,估計還有一段路呢。」再三確認艾米莉沒事後,我轉回了前方。
整段路上除了過分難走的道路外,更讓我感到不適的其實是外部環境。
與先前路程不同,原本還能照進巷內的陽光已經被面前灰茫茫一片的視線給取代了,腳底的石板縫隙被濕漉水氣填滿,破爛紙張和食物殘羹混雜著於兩側牆邊堆疊而起。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至少在這狹窄走道上沒有遇到其他人,不然任何的擦肩而過都有可能導致我們倆的外套衣物沾染到目前磚牆上附著的不明黏稠液體。
除了腐臭,空氣還隱約帶著煤灰的味道,濃稠得像是直接鑽進鼻腔,嗆得讓人會忍不住屏住呼吸。
真噁心.....那到底什麼鬼啊?飄散過來的腐臭味真是慎人!嘔吐物?廚餘汁液?────算了算了,想到這胃液都鬧騰起來了。
沿著路走大約有了五分多鐘吧,我們終於走出了這條令我各方面都感到作噁的孤寂小巷。
印入眼簾的是一整條寬闊無比的大街,街上和剛剛內部的狹小空間反差巨大,不禁令我放緩了腳步。
兩旁的磚牆不再是沉重的擁擠,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建築群和雜亂積灰的路邊。
「總感覺呼吸都變得順暢無比了。」我先走出巷子站到路邊,大口吸著說不上好聞,但至少比巷內臭氣來得要好的『新鮮』空氣。
確認衣物沒有沾上髒污,我左右扭頭各審視了一遍環境。
只能說,比起於廣場上陽光充足、熱情的居民、豐富的店面市場,這裡簡直是貧民窟.....────不對,這裡甚至比貧民窟的老鼠窩還要糟。
門鎖緊閉的荒廢商店,整片展示玻璃上只貼滿了隨風飄搖的查封字條;破敗的長椅殘骸靜默地躺在路邊,無人知曉;建築的牆皮已經剝落,裸露的磚塊如潰爛傷口。
街上灰暗無比,不只是視覺上光源不足,更是能深刻感受到的陰森詭異。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了我的面龐,寒意刺進肌膚,銀色髮絲隨之搖曳,我下意識抬手遮風,順帶輕壓住了頭頂的禮帽。
瀏海遮蓋住左邊視線,令我不自覺地注意到另一側。
右邊走來了一位面容消瘦的男人,他低著頭,雙手插兜,扁帽蓋住了眼神。
他很快就走到了我身旁,這才抬起頭隨意瞥了一眼,眼神在我的禮帽上停留了一秒,臉上表情很快就顯示出不悅。
「嘖...!」他發出的咂嘴很是刻意,沒準是直接針對我。
「啊啊,抱..抱歉。」意識到了是我擋住他的路,於是我只好急忙向後,半身退回了巷內。
男人又不滿的斜瞪了我一眼,但還是馬上通過了我給讓出的路。
「另一種待客風格呢........」喬好禮帽,我又走出巷朝男人離開的方向瞥去。
「剛剛怎麼了嗎?」姍姍來遲的艾米莉也跟著走了出來站到我身旁。
「近距離體會了一次他們的待客之道呢。我看還是先別傻站在這吧。」說完,我就拉著不明所以的艾米莉走上街道。
路上還是有些鎮民,但比起廣場中央的人們,我確實不太敢和他們有過多接觸。
不只是衣著上的不同,臉上的無神面孔和銳利的眼神都無時無刻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恐嚇意味。
咳咳..!!咳咳咳...!!!─────靠在牆邊衣衫襤褸的中年男人抽了幾口手中香菸,突然猛咳出聲,隨即朝地上吐了口黏稠黃痰。
剛好經過的梅瑟琳倆人對此景象皺起眉頭,默默靠向更遠邊遠離了男子。
「這裡.....真讓人不適。」艾米莉打量著周圍環境說。
「嗯.....」梅瑟琳點頭附和,「但應該就是這裡了,高斯街。」
照旅館老闆所說,我們直接出巷子來到的這條街肯定就是高斯街。
這麼說........這裡基本都是公寓樓層呢,看上去破舊,但我推測還是蠻多人居住在這。
梅瑟琳抬頭望去一整排羅列於街道兩側的公寓樓。其部份樓層的窗戶雖然已經用乾裂的破木板死死封住,可是有些陽台上仍舊掛著幾條老舊曬衣繩。
「十一號公寓,幫我找一下標示為十一號的公寓樓,艾米莉。」
「嗯。」
倆人肩並肩走在路上,對於這條街上遭周的人事物都默契地統一選擇了無視。
但殊不知,她們所經過的某條巷子中,其深處的幾人已經朝了對街的二人傳去飽含惡意的邪眼凝視。
「那倆人....?」帶頭的男人先一步探出了頭,朝梅瑟琳倆人看去。
他將嘴上香菸扔到腳邊踩了踩,其身上的那件藍夾克則被抹上了手指沾上的少許菸灰。
「呵呵!看來有樂子可尋了呢。」他露出病態神情,輕笑出聲。隨即扭頭向巷中喚來了身邊幾人。
沿著直直一條路往前走著,途中還不斷向街道兩側緊密相連一起的公寓樓層看去。
在這想找到指定公寓樓對我不算是困難,畢竟不是第一次找人了,過程麻煩屬實為不可避免的一環。
如果可以請某位熟悉這條街的住戶來詢問,想必會輕鬆許多吧?
但這就是讓人哀聲嘆息的遺憾了,連路邊一隻流浪貓看見我們都會齜牙咧嘴,更別提找人幫忙了。
「咦?好像......就是這棟欸。」我們在經過某一棟公寓樓前停了下來。
我拿出紙條比對著面前公寓樓的地址,確信了面前相比起還不算是糟糕的公寓就是霍克的居所。
這棟中低層公寓樓雖然以現代化的設計為基調,但仍逃不過周遭環境對其的腐蝕同化。
五層樓的高度令它在這片區域顯得格外突出,平頂設計勾勒出一種冷硬的實用感。
牆體斑駁脫落,龜裂的磚瓦露出暗沉底色。部份窗戶被粗糙地封死,而僅存的幾扇窗框則歪斜著掛於牆面外,殘破不堪。
大門口毫無裝飾,只有通往門前的小台階堆積著幾層厚厚塵土。
我和艾米莉走上台階,推開了面前飽受歲月侵蝕的淺綠色木門。
「唔...好重的味道....」我皺起眉頭,擤了擤鼻內。
「沒什麼人在打掃的樣子呢......」艾米莉說著的同時伸手關門,但木門這時卻卡住了。「欸?」她頓了一下,嘴角抽動,隨即嘟囔著,「真麻煩....」反手就使出力氣,碰的一聲,將門重重關上。
巨響於室內迴盪,彷彿撕裂了長久以來積壓的詭譎寂靜。
我環顧四周,這應該是所謂的公寓大廳——無論如何,它與想像中的「家」相去甚遠。
頭頂幾盞老舊燈泡搖搖欲墜,時不時閃爍,昏黃光線令視野格外狹窄。空氣瀰漫濕氣和木頭腐朽的氣味,隱約還夾雜令人作噁的霉味。木地板滿是髒灰,已經微微下陷,踩出的每一步都伴隨尖銳又沉悶的迴響。
在門口旁,藍色油漆剝落得不成樣子的牆面上掛著張佈告欄,上頭的紙張早已泛黃,文字模糊不清,唯一還能辨認的,是正中央貼著的一則關於近期房租上漲的告示,像某種嘲弄般清晰可見。
梅瑟琳視線掃過佈告欄,順著前方望去。
盡頭是一條昏暗走廊,深處透著些許微光,應該是一樓住戶的入口。
右側則是通往樓上的樓梯口,陳舊的扶手早已失去光澤,還能看見幾處裂痕。
沒有多作停留,她低聲喚了喚艾米莉,逕直走向樓梯。
我們直接上到了霍克所居的三樓,開始找起他的房號。
走廊中,艾米莉和我交替掃視兩側的門,逐一確認。
幸運的是,這種毫無裝飾、簡陋的公寓並未使用複雜設計。直直一條走廊,便是所有布局,找到房號並不難。
很快我們便來到了盡頭,而霍克的房號正於此處。是位於走廊左側的位置。
梅瑟琳站於門前,粗略瞥了幾眼死灰顏色的房門。
正欲抬手按下門鈴時,手卻突然停於半空。
「.....」梅瑟琳微微瞪大的眼神裡多出一絲猶豫。她緩緩收回手將其放上胸前,心中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怎麼了嗎?」艾米莉察覺異樣,來到其耳邊低聲關心。
「嗯?啊...這個...唔....」梅瑟琳像被喚醒了般,微微一楞,而後是嘴中含糊不清的嘀咕。「沒事,我只是...有點小緊張。」她用左手輕揉了雙眼,又恢復到無動於衷的冷漠表情。
真沒想到呀,總感覺就像在做夢一般。六年,整整六年的時間裡,所有調查都無果而終。
如今,我就站在這扇門前,只要按下門鈴,或許就能得到當年的一些隻言片語。
我不再奢求了,哪怕只是微小的線索也好。將心中壓抑的情緒所釋放出來,只得到了這樣的感慨。
這樣就好,這樣子就夠了。
呼....─────輕吐出氣,梅瑟琳按下了門鈴。
響亮刺耳的鈴聲透過門縫傳出於外。艾米莉雙手抱胸,靠到門口旁靜靜等待。而我則退去一步,依舊站於門前。
時間點點流逝,短短的等待幾秒卻令我渾身開始奇癢難耐。
為了讓自己安份下來,我握緊左手背到了身後來回戳撓著手指,右手食指則不自覺地敲著拐杖握把。
「奇怪......」但等到鈴聲消去,門內依舊沒傳來動靜,哪怕最輕微的走動,梅瑟琳也沒感受到。
我又嘗試按下幾次門鈴,卻同樣只換來門內的靜默。
不對勁────頓時,腦海不斷重複出現這一代表著我心中不安、急躁等的負面詞彙。
這是最令人難安的痛苦處境,為什麼偏偏就給我遇上了?
「那個....請問霍克在嗎?」不安改以掌控神智。我強忍音量,保持平穩語氣,敲響了門。
但與心中所期望的結果不同,屋內仍是一片寂靜。
梅瑟琳的表情出現了變化,右眼皮開始不受控地跳動,這是本人快失去耐心的徵兆之一。
他不在家?─────梅瑟琳如此想著,而這絕非是她所樂得的結果。
「該死....」我抱怨著,將視線轉向下方的門縫。
透過走廊也說不上明亮的燈照來比對。是暗的,能得知屋內目前是漆黑一片的狀態,有很大可能說明沒人。
「難道.....他不在家嗎?」
「....看上去如此。」說著的同時我強忍情緒,盡可能不讓艾米莉看到我幾近猙獰的不悅面容。
唉....老實說,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也理所當然。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此話拿來形容這種情況恰當好處吧?
畢竟沒有事先聯絡的先決條件,那麼奢求對方會乖乖等我們找上門無非癡人說夢。
「看來只好等了....」我扶著下巴呢喃道。
調整好心態,掛回冷靜面孔。與其胡思亂想,不如拿來安排接下來被打亂的計畫。
首先第一想到的辦法,同樣也是最愚蠢的辦法────就待在這等。
聽起來很傻,對不對?────沒錯,這確實傻到一個極點,甚至是會讓我感到羞恥的可笑想法。
但不得不承認,直接留在這等對方確實是最簡單直接的方法。
「但比起這樣乾等著,還是先處理其他事吧。」我輕嘆聲,離開了門前,往樓梯口走去,「走了,艾米莉。」
艾米莉從身後快步跟上,接著又貼到了我耳邊發問。
「梅瑟琳小姐,那接下來呢?」艾米莉疑惑地歪了下頭。
對於她有這樣的反應我絲毫不意外,畢竟我現在其實也抓不準主意。
「我們的目標就只有找到霍克而已。雖然他現在不在家,但既然已經知道了他的準確住址,或許我們能騰出時間去處理其他事情。至於找他的事情嘛.....就另找時間吧。」我調整視線,瞥了眼貼到我右耳邊的艾米莉說。
「其他事情?」艾米莉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嗯。」
讓我想想看,究竟有什麼『其他事情』需要處理呢......?
在路上說著,我們又回到了剛上來時的樓梯口前。由於現在我正重點思考著接下來的安排,於是便站到樓梯口的一旁,後背靠在了上頭充滿點點黑斑的老舊木欄杆。
「那個.....梅瑟琳小姐?」跟著也靠到我一旁位置的艾米莉開口說。
「嗯?怎麼了?」
「我有一個想法────還是說.......我們可以先調查看看....那....那個.....」艾米莉本來話還說的清楚,但一到尾句時卻突然變得結結巴巴。
她眼神左顧右盼,像在思考著該怎麼開口般。隨之轉過身,將雙手放上欄杆,視線默默往樓下望去。
「怎麼啦?艾米莉。妳看上去有點心神不寧。」感覺到她的怪異,於是我出聲關心。
「嗯......我們呢......可不可以調查看看這座城鎮的案子呢?」艾米莉口中本來還嘀咕著聲響,但很快便將頭轉向了位於她左手邊的梅瑟琳說。
「案..案子....?」
聽聞艾米莉如此一說,梅瑟琳先是遲疑了下,隨即便撇開頭。
她面無表情,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只是默默低頭盯著彷若世間冷漠般而蒼白一片的走廊地板,不知心中作何所想。
艾米莉還是從中反應讀出了些想法。觀察到先前梅瑟琳短暫一會兒露出的不解,而後又迅速轉換了表情。
她很清楚梅瑟琳知道她所講的,從一開口時就非常清楚了。
對於失蹤案一事的關聯。
「....妳很在意嗎?」梅瑟琳出聲打破了沉默。
「這....」艾米莉又語塞了,她將十指合攏互相戳撓,似乎心中仍有猶豫,「嗯....」她沒有再說出任何一字一句,只是點頭默認了。
梅瑟琳看著正傻望著樓下階梯出神的艾米莉,不知如何回應。
真是令人傷腦筋的處境呀.........─────梅瑟琳無奈地撓了撓頭髮,心中喃喃自語道。
明明先前在旅館時,我就在為此事而傷透了腦筋。
結果呢?艾米莉也開始在意起了城鎮的大規模失蹤案。
這可是一件說來麻煩......────準確來說是麻煩至極,連聽都不想聽到的事情。
畢竟艾米莉這種人只要一碰上這種問題很快便會同情心氾濫,這不是件好事。
面對這種完全超出自己能力所能處理的情況,最好的辦法就是多用自己的腦子────多用腦子想,好說服自己接受現實,去接受『我幫不上任何忙』的殘酷現實。
或許有人覺得我殘忍,或是覺得我才是那位愚者。
但講實話,最重要的是我不能夠讓艾米莉陷入危險。
我很了解她,也正因如此,我才會覺得這是件麻煩事。
若她是真心奉行著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的利他主義者,那就更不妙了。
「艾米莉,妳是....真心想處理這件事嗎?」我以小心翼翼的口吻去試探。
「我....我是希望能幫上忙。」艾米莉雖然遲疑了下,但口中音量明顯大上了不少。
我是真該死呀,若早上不把事情一股腦地說給她聽或許就不會這樣了。
「妳應該很清楚這起失蹤案可不是一般案件吧?」
「是的,我很清楚。但正因如此,我們不應該袖手旁觀才對,不是嗎?」說著,艾米莉便將雙手從欄杆上拿開,轉而將身體正面朝向了我,「八十多人失蹤....有多少人會為他們哭泣呢?是生是死都不清處,他們的家人、朋友、愛人.....該怎麼辦呢?」隨著語氣加重,艾米莉的眼神變得哀傷。燈光打在她金燦秀髮上格外耀眼,但臉上表情卻被條條髮絲的陰影所遮蓋,形成了一副外表與其內心痛苦的鮮明對比。
啊啊...太令人感動了....能夠為他人流淚的艾米莉,可謂是這世間上最美的一絲光景。
但很遺憾────這都只會令她更加痛苦而已。
「艾米莉,妳覺得妳能拯救全部人嗎?」我雙手抱胸,斜靠著欄杆朝她問道。
「欸...?」
「我是說.....妳可不可以拯救全部人呢?」
她愣住了,本來那雙哀傷眼神被突如其來的錯愕所取代,直勾勾地和我對視著。
「.....妳難道不行嗎?」看著面前緊咬牙關,回答不出所以然的艾米莉,我刻意以如此輕蔑的口氣低聲說著。
「什.....!」如我預料的情節,艾米莉聽到我的喃喃自語而發怒了,「梅瑟琳,妳這是什麼意思?明明妳早上也在為此事發愁著,為何現在卻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她向前靠來幾步,情緒激憤起來質問起我。
她的反應不令我意外,卻也令我擔憂起來。
「那我再換個問題吧────若妳遇上了拯救不了的人,妳該怎麼面對呢?」我轉換了心態,以其堅定瞪大起雙眼的嚴肅面容,直接面對她。
「這.......」
艾米莉剛想反駁,卻被梅瑟琳用拐杖重重敲擊地板的聲響給打斷。
「難道是要付出自己的一切去拯救他人嗎?」
她沒有回話,而是在聽完後死咬住嘴唇,緊握起了雙拳。
「我當然是希望能夠幫助到那些人。」她刻意壓下語氣說。
「哪怕是讓自己陷入危險當中?」
她沒有直接回話,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太蠢了.....─────梅瑟琳的表情沒有變化,而是在心中大罵著會有如此愚蠢心態的艾米莉。
「艾米莉,不管妳的身分是什麼,魔術師也好偵探也好,現在這事跟我們就是沒有任何關係。如果主動調查,會遇上什麼危險我不得而知,這是有風險的,妳知道嗎?」
「那人們該怎麼辦?還有誰會去處理失蹤案呢?已經半年了,難道還要他們去等待那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出頭鳥嗎?」
「我不知道。但不該由我們來干涉。」
「那妳說該怎麼辦?」
「我們把自己的事處理完就趕緊走,大不了就是通知翰森他們來接手這破事。」
「但在那之前,又有多少人會失蹤呢?」
艾米莉毫不猶豫地說出了句犀利的話語,直擊梅瑟琳心頭。
「這....我....」本來故作鎮定的梅瑟琳反而變得支支吾吾,她心虛地將眼神瞥往他處,隨即又轉了回來,「...我不知道.....」
聽到這回答,艾米莉的眼神變得冰冷,她俯瞰著比她矮上許多的梅瑟琳,微微瞇起的雙眼流露出了失望。
「就一句不知道而已嗎.......」
「......」梅瑟琳羞愧地將禮帽往下喬了幾分,只為讓帽沿遮住那雙心神不寧的雙眼,「.....走吧。」無聲的對峙在梅瑟琳語帶憂傷的一聲『回去了』而宣告暫斷。
「....?!等等!我們還沒說完呢!」艾米莉還沒反應過來,梅瑟琳便轉頭快步走下了樓梯。
她急忙追上已經走到二樓的梅瑟琳,伸手拉住她的左手。
「妳難道是想逃避嗎?!原本還在內心做著痛苦掙扎的妳是怎麼了?妳不也和我一樣嗎!」
「......放手,艾米莉。」梅瑟琳並未回過頭,語氣小聲地說。
「告訴我!梅瑟琳。拜託告訴我.....!」艾米莉略帶哭腔地說。
這次梅瑟琳回頭了。她斜眼朝艾米莉瞥去,緩緩開口說:「艾米莉,妳太善良了......我從未見過像妳這樣情感如此細膩之人。但是....妳該怎麼面對現實呢?」梅瑟琳轉過了身子,言語中只帶著深沉憂傷,「我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的,而如果妳連面前之人都拯救不了,妳該怎麼面對?獨自悔恨嗎?『若是我能力夠的話』────在內心譴責著自己。妳能夠接受這種現實嗎?」
梅瑟琳語重心長地向艾米莉述說,而後者似乎還懵懵懂懂的。
「但是....總得有人站出來。」
「我理解,但妳想一想,我們真的可以解決這件事嗎?我害怕承擔不起結果。不只是危險,妳的情感才是重點────妳可以承受的了痛苦嗎?」
艾米莉沉默了,她深知梅瑟琳語中的含意,但自己卻又無從理解。
『自己的情感』.....?────這一句話迴盪於她心中,她不清楚這為什麼會給自己帶來痛苦。
艾米莉低下頭,原本緊抓梅瑟琳的手緩緩鬆開了。
「先回旅館吧。」梅瑟琳再次轉回前方,往樓梯口走去。
說到底,一切也只是為了自己罷了。為了不讓我們被牽扯進未知事件當中所編造出的虛偽謊言。
我承認自己心中不免有一塊是屬於卑鄙無恥的利己主義占比。但就現實而言,我對成為一位混帳傢伙來說並不感到可恥,只要能夠保障我和艾米莉就足以了。
「抱歉......」梅瑟琳走下樓梯,口中還在為被自己所欺騙的艾米莉道歉著。雖然音量之小,後者並未聽見,但她仍重複道歉了好幾句。
但這樣....真的好嗎?─────來到一樓,站到了大門前的梅瑟琳突然湧現出一則疑問。
為什麼.....腦中會出現這樣的困惑?明明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決定成為一位漠不關己的旁觀者。
胸口開始感到緊悶,呼吸正常卻總覺得空氣異常沉重。
如此矛盾的一個念頭迴盪於心─────『這樣真的好嗎?』
選擇了逃避;選擇了無視。這是為保護艾米莉,也是為了承諾她父親與我訂下的約定。
但這樣帶著她逃避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嗎......?
回想起當晚所立下的約定,正是我選擇成為惡魔的一刻。
『讓她親自體會一次痛苦。』─────這是最直白的作法,也是讓我備受煎熬的決定。
或許........這不乏是個『機會』,讓她學習如何融入現實的絕佳時機。
但真令我沒想到,機會來得如此之快。
此時艾米莉也走了下來,她默默來到梅瑟琳的身後,看著傻傻站於門前沒有任何動作的後者。
她尋思開口呼喚一下梅瑟琳,但礙於先前在樓上的爭執,她突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
她剛微微張開的嘴唇停了下來,而後又緩緩閉上。
是思考開頭語句的問題嗎?還是該怎麼開口的語氣呢?又或許她真正所思索的問題更加複雜吧。
「梅瑟琳.....?」思考良久,艾米莉這才吐出了一小句話。
「......!」艾米莉突如其來的一聲喚回了我的意識。
「妳剛剛又恍神了。」艾米莉語氣雖不如早上的活潑,卻仍保有對梅瑟琳的溫柔關心。
「恍神嗎.....?啊啊.......我想也是呢......」梅瑟琳用左手揉著雙眼,總感覺視線恍恍惚惚,「抱歉,應該是....睡眠不足的問題。畢竟我從一早就在想東想西。」
「那身體還可以嗎?」
「沒事的,小問題。」
聽著梅瑟琳這麼說,艾米莉並沒有感到安心。
她伸手放上梅瑟琳的肩膀將其身子微微轉向自己,而後艾米莉又向前傾,仔細觀察梅瑟琳目前的臉色。
「........妳看起來才不好。表情特別憔悴,連遮瑕都蓋不住了。」艾米莉一臉擔心。
「蓋不住?」梅瑟琳抬手摸了摸自己雙眼的周圍,「黑眼圈很重嗎?」不像先前說話有氣無力的樣子,這次她說話都多出了幾分緊張感,明顯很在意自己的面容。
「很重,妳看起來像熊貓一樣。」艾米莉語氣嚴肅地說,聽起來卻別有一股滑稽感。
「啊啊......真是的!」梅瑟琳離開了門前,轉而走到較光亮的燈泡底下,「艾米莉,妳有鏡子嗎?」
「鏡子...?喔喔,有的,我有帶!」艾米莉急忙翻找起小包包,從中拿出了外觀精美的粉色化妝鏡,「給。」她小跑步來到梅瑟琳身旁,將其遞給了她。
「謝了。」梅瑟琳迅速接過,透過上方充足的光源,仔細審視了一遍又一遍自己的化妝面容。
總得來說,其實也沒多糟糕。除了兩邊眼眶附近透出來一點點的黑眼圈外,其餘部位都仍保有著最佳狀態。
這令梅瑟琳大鬆口氣,期間還默默留意了自己的妝容,稍微在心中又稱讚了下艾米莉的技術,同時還有自己長得意外耐看的可愛精緻的五官。
「呼.....至少還能看啦。」梅瑟琳又摸了摸自己的妝容,感到安心似的如此說道。
「梅瑟琳小姐,請別這樣亂摸妝容呀。要是抹掉了眼眶周圍的遮瑕,梅瑟琳小姐會變得更像一隻熊貓。」
「別拿熊貓來比喻了.......聽著怪彆扭。」梅瑟琳將鏡子還給了艾米莉。
「呵呵,但這樣子聽著也挺可愛的,不是嗎?」艾米莉被梅瑟琳的反應戳重笑點。她不好意思地用手遮住嘴唇呵呵笑著,但其甜美的柔弱聲線依舊清楚傳入梅瑟琳耳中。
看著變回了平常模樣的艾米莉,梅瑟琳不由得安心了點。畢竟倆人剛剛鬧起了爭執,她原本以為會就此和艾米莉陷入一段小冷戰,但還好對方的個性就像她所熟悉的一樣,是能夠令她待在身邊就能感到安心的存在。
「唉......早知道昨晚就好好睡了。不然像今天一樣要處理重要事情,精神都無精打采呢。」她無奈地搖頭,表情看上去更加憔悴了。
「嗯.....」艾米莉掛回了微笑,在一旁默默點頭附和。但隨之她又將眼神撇開,心神不寧。「那個....梅瑟琳小姐...」她將雙手於身前握了起來,似乎在猶豫口中話語該如何說出,「雖然梅瑟琳小姐並不打算插手失蹤案的事情,可是......我還是希望能夠做些事情,能夠為了那些人們付出一份心力,這是我最大的請求。梅瑟琳小姐,拜託妳了。」艾米莉低下頭來,她雙手緊握著的手可以表明出所做出的覺悟心有多大。
「.....」梅瑟琳一臉平靜地聽完艾米莉的真心話語,轉頭將雙手放上拐杖握把,「艾米莉,我明白妳想幫助人們的覺悟有多大。但妳還有做出其他覺悟嗎?就如我先前所說─────妳能接受拯救不了面前之人的覺悟嗎?」我挺起胸口,加重了語氣,用不帶情緒的冰冷話語回應她。
艾米莉沒有任何動作,她低頭而垂下的金髮蓋住了臉,但我仍然能看出她試圖隱藏的掙扎模樣。
「我...哪怕只有一人,我也會全力拯救的。」她抬起了頭,雙手放回兩側大腿旁,眼神變得異常堅定。
「妳真的明白我所說的嗎?」
「是的,我非常明白。」
「.....」聽到她這麼一說,我將頭撇向了一旁,這並非是什麼輕蔑意思,準確來說,是欣慰。「呵呵....」嘴角隨之揚起,我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重新看向艾米莉。
但這一抹微笑的內涵並不包含於先前的欣慰當中─────而是失望。
─────她理解錯了我的意思。
艾米莉看著露出微笑的我似乎認為了我願意插手於此事。
雖然事實上我確實有部份想法了,但更多的.....是在為艾米莉可能遇到的考驗而感到擔憂。
「.....行吧,我會好好考慮的。」我將空著的手背到身後說著,繞過艾米莉往大門口走去。
「謝....謝謝妳!梅瑟琳小姐!」回過神來的艾米莉急忙跟上我。
嘴上這麼說,自己的正事我可還沒忘。
插手進失蹤案我仍然覺得是費力又費神的一件燙手山芋,但沒辦法呢.....誰叫自己家的助手是一位天使。
離開公寓前,我又往回頭朝樓梯口的方向瞥去一眼。關於霍克的事,就慢慢處理吧。
「只求別再碰上什麼麻煩事了吧.....」嘴上呢喃著,我轉回視線,和艾米莉一起離開了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