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29日A.M.7:02
早晨無非是一天當中最為重要的時程,它不僅僅是代表新一天的開始,同樣帶給了人們對於未來的無限遐想......─────
呵呵........不行呀,說到這我自己都想笑了。
沒錯,早晨確實代表著開始,但後一句的『未來』是怎麼一回事?
枯燥乏味的日子裡所能夠看見的未來是什麼樣子其實我也蠻好奇呢。
但是.....但是呀,真的經歷過那種日子的普通人還會有多餘心思去思考那些嗎?
我對此保有強烈懷疑態度────不可能一個人在每天剛起床時都會直接開口朝自己問出這麼個蠢問題吧?
「哈啊~~唔嗚.......」梅瑟琳頂著雙黑眼圈,打起呵欠,緊閉的雙眼中幾抹淚水正打轉著。
「梅瑟琳小姐,妳剛剛已經連續打三次呵欠了欸。」艾米莉站在梳理檯前打理著她那頭金燦燦的金髮。
「錯了,剛剛是....─────」還未說完,她又打起了呵欠,「算上這次,已經第五次了。」梅瑟琳有氣無力說著的同時還舉起了右手比出數字五。
喔....──────梳著頭的艾米莉無言地將視線瞥向鏡子左側,看著正坐於床上的梅瑟琳倒影。
房內的光亮並不刺眼,只有柔和的橙黃色小燈於床頭櫃上打開。梅瑟琳心中想著───可能是比較早起的艾米莉為了不吵醒她才特意只打開這一小盞燈。
其實後者並不介意這一點,因為她在一整晚就沒安穩睡過。
我終究還是熬了一整夜才回房間休息,據體時間早遺失在了記憶斷片當中,但能確定的是我甚至還睡不到兩小時左右。
一切都是那該死的自覺心,昨天跟老人的談話結束,我依舊待在大廳中不斷琢磨著內心裡頭的掙扎。
聽起來真可笑─────不對,這確實會由衷地感到既可悲又可笑。
「梳子.....梳子借我用一下,艾米莉。」從一團亂的床鋪上起身,撥開掛於嘴邊的撩亂髮絲,梅瑟琳走到了艾米莉身旁。
她抬手正欲從艾米莉手中拿過髮梳,但後者卻突然將手放到了梅瑟琳頭上。
「嗯.....?」表情有點呆滯的梅瑟琳一時間不知道艾米莉在幹什麼。
「別亂動喔。」艾米莉將梅瑟琳拉到自己胸前讓她面對著鏡子,隨後用梳子一上一下來回有順序地梳著她那頭銀色短髮。
「我可以自己用啦.....」嘴上這麼說著,但梅瑟琳依舊任由艾米莉幫她細心打理著髮型。
「乖~馬上就好囉!」艾米莉口中哼著小曲說。
「真是的......」
不得不說,艾米莉的梳髮技巧確實一流。她完全沒有粗魯拉拽到我任何一根髮絲,而是很滑順地由上至下不斷重複著溫柔動作,這不禁又令我有了一絲睡意。
艾米莉口中哼著的曲調宛如搖籃曲一般,搭配上她細膩而不過失的純熟技巧,梅瑟琳的雙眼正逐漸閉合,本來堅挺著的身子也越加搖搖晃晃,彷彿下一秒便會直接倒頭就睡。
「呀,不對不對.......現在幾點了?」梅瑟琳強撐住了身子,為轉移注意力而特意向艾米莉詢問起時間。
「幾點?嗯.....」艾米莉扭頭看向牆上時鐘,「現在已經快七點半了喔。」
「七點半呀....」梅瑟琳同樣瞥了眼時鐘,隨後又看向在昨天睡前放上梳理檯的懷錶。
「梅瑟琳小姐,今天的安排是什麼呢?」
打算呀.......──────梅瑟琳嘴中呢喃,在思考的途中也順便將昏沉的意識重新拽起。
「今天就直接去拜訪那位先生吧。」思考片刻,梅瑟琳緩緩吐出這句話。
「那位退伍的先生嗎?」
「嗯。不用擔心找不到他,翰森有給我對方的住家地址。這樣子應該是沒什麼問題才對。」
話是這麼說,但仔細想一想我們其實並不熟悉這片地區呢。
就算有地址,估計今天也得繞整座城鎮幾圈吧。
「搞不好他本人還不在家呢。」梅瑟琳小聲地咂了下嘴。
我不否認自己是位注重於周遭不起眼小細節的麻煩人士。但每當思考起這一點時,還是會感到特別無奈。
回想起旅館老闆先前對霍克的簡短描述,或許他本人並不像是翰森口中所說的是一位榮耀軍人,而更像是位過去經歷了某種慘劇般的可憐人罷了。
他現在人位處哪呢?個性如何?會不會他是位性格惡劣之人?
不.....不對...會不會他已經被扯上什麼事情了吧...?
呃嗚........──────腦中突然冒出各種胡思亂想,令梅瑟琳突然感到一陣頭昏。
「好囉!梅瑟琳小姐。妳的頭髮質感意外地好欸,可是明明我們昨晚洗澡都是用旅館的洗髮精的說.....」艾米莉結束後,便轉身拿著梳子打算將其收回行李中。
「不,等等。」梅瑟琳突然一把拉住了艾米莉握著髮梳的手,「在幫我梳一下吧。」
「欸?可是妳的髮型已經很完美了喔。」用著聽上去過分自滿,但又對得上自己精湛技巧的完美形容。艾米莉一臉疑惑地歪著頭看向梅瑟琳。
「拜託,就一下就好,一小會就行。」梅瑟琳微微抬頭轉過視線,用自己那雙幽藍眼眸和艾米莉默默對視。
不知是承受不住對方的可愛撒嬌亦或是因對方真心讚賞自己而感到的心中雀躍。
艾米莉也只是露出副無可奈何的神情,嘴邊又掛上了嬌媚動人的溫柔微笑。
「真拿妳沒辦法呢,那就再一下吧。」艾米莉輕笑幾聲,單手將髮絲撥向耳後,緩緩走至梅瑟琳身後重新開始了一輪動作。
這一次,梅瑟琳閉上雙眼,全身心地投入到每根髮絲的感觸。
誠心懇求甚至是不惜撒嬌才得來的又一次梳髮服務。我不得不承認,這對於緩解焦慮而言無非是最好.....不對,最棒的一次選擇了。
雙手力度適當,梳子順暢而不受阻地滑過一屢屢髮絲,梳齒接觸到頭皮時能夠清晰感受到神經末梢的歇息放鬆。希望這也能驅散掉我腦中的胡亂思想吧。
換位思考吧,霍克這人究竟如何還不該這麼快下定論。
我缺少更多決定性資訊,僅靠老人以及翰森口中所出的隻言片語來推斷事情是愚昧至極的蠢貨思維。
說到底,要判斷他人終究要自己實際確認過一次。
「梅瑟琳小姐,妳再思考什麼呢?」
「嗯...?喔喔,怎麼了嗎?」
「沒事,只是......看妳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一大早的就一直看到妳臉色不是很好看。」艾米莉略帶擔憂地說。
「......沒什麼。」梅瑟琳悄悄瞥了眼身後的艾米莉說。
從這一句,艾米莉便聽出了對方口中透露出的違和。她表情先是一楞,甚至短暫停下了手邊動作,但在梅瑟琳反應前艾米莉又重新進入了狀態中。
「這樣呀......」艾米莉語氣未變,笑容依舊掛著。她微微抬頭將視線從銀髮上轉到了鏡中梅瑟琳低下頭的沉思面容。
但若將其稱作為『沉思』絕非是唯一答案,那明顯是增加過多詞藻修飾而呈現出較能入耳的結果。與其說是『沉思』,更不如說是面如死灰的『低沉』。艾米莉心中此時這麼想著。
當然,剛剛說出口的話只是對艾米莉的敷衍了事罷了。
畢竟連我自己都覺得疑惑......為什麼?是因為昨晚的事情嗎?好死不死跟老人的談話內容又浮現在我腦海中了。
胡思亂想不是什麼稀奇事了,但這次明顯怪異了許多。腦中聯想到的各式可能性都通通指向最為極端的每一點。
該說是天生悲觀主義者的可悲心態嗎......?不,講好聽點,我更願意將之稱其為預防性思維。
「梅瑟琳小姐。」
是呀....我只是在提前聯想好未來會發生的一切不確定因素而已,這是保護措施,不會錯的。
「梅瑟琳小姐...?」
該死....想到這頭都疼了。這時候最羨慕的居然是理性主義者們,要是我也有那樣可以保持一切邏輯性和理性的冷靜心態肯定會好上不少吧。
但是.....我心中的冷靜又去哪了呢?我是在擔心....不對,我是在『害怕』些什麼?
是鎮上的事情嗎......?還是.......────
「梅瑟琳!!」
「啊啊?什麼什麼?」被突然驚到的梅瑟琳渾身猛顫了一下,隨即扭過頭一臉茫然地看向艾米莉。
「都叫妳幾次了,妳真的心不在焉欸。」艾米莉輕嘆聲氣,斜著頭看向梅瑟琳的表情略有點不滿,「到底怎麼了?」
「......那個....」梅瑟琳舔了舔潤紅的嘴唇,下意識地閃過艾米莉困惑的眼神。
「告訴我好不好?一直將事情憋在心裡肯定很不好受。」艾米莉讓梅瑟琳轉過身面對著她,「跟我說一說吧。」
梅瑟琳的眼神飄忽不定,彷彿是位手足無措的孩子,她的右手正放在胸口睡衣前反覆搓揉著。
「梅瑟琳。」艾米莉雙手放到了梅瑟琳臉頰上,直接將她的視線強制轉回到了她本人的眼神上,「我很清楚梅瑟琳小姐會怎麼做的。若真的不想說,妳會直接了當的告訴我,但妳沒有這麼做,只是像剛剛那樣,一句一句話像是機械式地在回覆著我,但比起是回覆.....那更像是敷衍。」
「唔.....」像是聽見關鍵字一般,梅瑟琳口中發出的嘀咕如同雙眼內的心虛,而她則試圖隱藏掉這些細微舉動好不引起艾米莉注意。
但前者明顯低估了艾米莉對其本人行為的了解程度。
艾米莉察覺到梅瑟琳的異狀,於是歪著頭思索著,隨後像茅塞頓開般微微一笑,將視線停在了梅瑟琳的臉上。
「哎呀,妳這樣子,讓我忍不住想起小時候的自己呢。我也有過心裡特別煩悶的時候,什麼都想不明白。」
「小時候...?」梅瑟琳一愣,抬頭看向艾米莉。
「是啊,以前有煩惱時,我都會變成這樣。但當時呀....父親就對我說了一句話。」艾米莉故意停頓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試著說出來,說出來就輕了。』」
「....說出來就輕了?」梅瑟琳低聲念著。
「是啊,就像現在,我在妳身邊,妳不需要什麼包袱,因為......我可是妳的第一助手呀!」艾米莉眨眨眼,露出調皮笑容,隨後輕聲補充:「無論是什麼,我都會待在妳身邊,絕不會讓妳一個人承受的。」她隨即微彎下身將面部貼近到後者之前。「放心吧,這裡就妳跟我。將一切都告訴我吧。」艾米莉放緩了語氣,以其平穩且令人安心的溫柔聲線引導著梅瑟琳。
數秒過去,梅瑟琳的不安神情漸漸消散,就算濃重的黑眼圈依舊覆蓋於雙眼周遭,但其瞳孔也已逐漸恢復清澈。
「好啦好啦.....」終於,梅瑟琳卸下了心防,語氣響亮了不少。比起剛剛的憔悴模樣,她現在精神明顯好太多了,「先拿開手吧,這樣我都害羞了。」梅瑟琳移開艾米莉的雙手,隨即繞過她坐上了床鋪。
「唔嗚.....唉....」梅瑟琳欲言又止,但在用雙手猛拍幾下臉頰後,這才緩緩開口道:「我感覺腦子變得很奇怪。」
「奇....奇怪?」
「嗯,我原本是在思考關於今天的打算還有去找那位先生的事。但是....腦子卻一直扯上其他事情,是令我備感窒息的事情。」說著,梅瑟琳的表情一皺,像極其難受般用雙手死摀了胸口,「總感覺有什麼東西死死壓在胸口上,我喘不過氣來,我沒辦法呼吸。」
「梅瑟琳....」艾米莉臉上掛滿了心疼,她俯下身子伸手握緊了梅瑟琳的雙手。
「艾米莉.......我...────」梅瑟琳的話語卡在喉嚨深處,卻被艾米莉突如其來的擁抱打斷了。「艾...艾米莉...?」一時感到錯愕的梅瑟琳雙手無處可放,嘴中支支吾吾。
「冷靜下來,深吸口氣。」艾米莉閉上了眼睛,像是在全身心感受著梅瑟琳的心跳一般。
梅瑟琳照做了,她深吸幾口氣,又將手放到艾米莉的後背上同樣抱緊了她,似乎在感受對方帶來的溫暖。
「如何?心情平穩些了嗎?」數分鐘過去,艾米莉放開了梅瑟琳說。
「嗯....好很多了....」梅瑟琳輕吐出口氣說。
「那跟我說說是什麼事情讓妳這麼苦惱吧。」
「嗯.....」梅瑟琳瞥了眼艾米莉,眼神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決定將昨晚跟老人的談話內容盡數告訴給她。
在此期間,艾米莉只是坐到了梅瑟琳一旁靜靜地聽著。她沒有任何疑問,途中並沒有打斷梅瑟琳的敘述,但在聽到關於失蹤者至少多於八十人以上這一點,艾米莉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那是眼神驚訝之餘間還挾帶著不安。
「失蹤案......八十人以上的受害者.....」艾米莉瞇起眼,手指輕扣著下巴,眉頭微蹙。「原來如此....我能夠理解梅瑟琳小姐的心情了。」
「不....我才不是在意那些事情。」
「是嗎....?那麼究竟是哪一點令妳感到不適呢?」
「『哪一點』....我...我也說不太清,但或許是內心骨子裡的『厭惡』,一種對於自我的厭惡。說到底,這起失蹤案終究是跟我們毫無關係不是嗎?」梅瑟琳抬起頭朝坐於自己左側的艾米莉問道。
後者聽聞後猶豫了一會,眼神往下瞥,但隨即又默默點點頭。
「對吧。但是....我...我沒辦法接受,好像....」梅瑟琳雙手死死抓著床邊,其十指都給深深掐陷進了柔軟的床墊裡頭,「我想試著做些什麼,但我們是『局外人』。我只希望找到那位我想找的人,把事情處理完我們就盡快離開,越快越好。我才不想拿自己的安危開玩笑,甚至是妳的。」
可是....──────梅瑟琳突然將話嚥了回去,像喉嚨裡似乎卡到了什麼東西一般,口齒不清。
「我雖然話是這麼說,說想要幫助那些失蹤者,但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什麼呢?─────『希望失蹤案沒有波及霍克,不然就麻煩了。』,呵呵....很可笑吧?內心裡的真實念頭居然會第一個想到這個,這算什麼啊?一種本能的自私?還是另一種讓人作噁的假惺惺?」
說完,艾米莉依舊在一旁靜靜聽著,而梅瑟琳則繼續接著說:「艾米莉,這究竟是什麼感覺呢?我的內心...我的腦子.....似乎正處在一個極端的矛盾點之上。我覺得我能幫忙,我覺得自己可以。但相比之下,我似乎更在意的是自身目的而已。我....究竟怎麼了?」梅瑟琳顫抖著,她尋求慰藉般抱住了自己,希望以此驅散心中迷茫。
「梅瑟琳。」此時,艾米莉將手放到了梅瑟琳的後背上,「妳現在感到特別矛盾,那是因為妳心中依舊在意著別人。或許現在對妳來說妳並不了解這事情,但相信我,這絕對不是壞事。」說著,艾米莉指向了梅瑟琳的胸口上。「妳的內心肯定很痛苦吧,但既然如此,若妳真的自認為是一位自私之人,那又為何會為其感到痛苦呢?這說明了妳並非冷血無情之人。可是當妳將一切壓力強加給了自己,那才是真正的痛苦。」
「......是這樣嗎....」梅瑟琳沉默良久,或許正是艾米莉的話語才能讓她久違吐出這一小句話吧。
艾米莉沉默了一會,然後伸手握住梅瑟琳緊抓著她自己肩膀的手,輕輕鬆開其僵硬發白的指節。
「這份壓力不該只有妳自己背負的,梅瑟琳。放鬆一點,好嗎?」她微微一笑,溫柔輕撫梅瑟琳的後背,宛如正開導著一位迷惘少女的慈祥母親。
梅瑟琳看著自己身旁的好友,又低頭看了看倆者握在一起的手。
「這樣啊.....」梅瑟琳微微一笑,似乎徹底擺脫掉了壟罩於腦海裡的一切陰霾。「我好像理解一點了,謝謝妳,艾米莉。還有.....很抱歉讓妳看到我這樣子。」
「不用道謝,妳隨時都可以找我傾訴。」艾米莉最後輕拍了幾下梅瑟琳的後背,便起身走到梳理檯前整理起化妝品。「我覺得妳該去衛生間梳洗一下,梅瑟琳小姐。或許能讓妳打起些精神。」艾米莉微微扭過頭,朝了同樣站起身正於床尾前脫下睡衣的梅瑟琳說道。
「嗯,我正有此意。」梅瑟琳來到自己的床鋪旁,將行李箱擺到床上,從中拿出了幾件換洗衣物以及自己的衛生用品。
雖然這間旅館是鎮上唯一的歇息地,但其內部的主要設施和附贈用品其實並不遜色於其他地區的旅館。沐浴乳、洗髮精、牙刷、牙膏等等的洗漱用品依舊稱得上真心令人滿意的程度,而非是屈於毫無選擇性的無奈妥協。
介於上述幾點,艾米莉本身的大小姐打理習慣都能得到良好保障,更別提梅瑟琳對於自身的衛生要求了。
「抱歉呀,艾米莉。我打算沖個澡疏理下情緒,可以請妳多等我一會嗎?」梅瑟琳前腳剛抱著衣物走進衛生間裡,但在關上門後沒幾秒便又打開了一小點門縫露出頭來朝艾米莉說著。「喔對了,待會可以借我一下遮瑕膏嗎......我剛剛才發現黑眼圈的問題。」
「好好好,等妳出來我會再幫妳用的。」艾米莉回過頭輕輕一笑,再目送走梅瑟琳那副滿臉不好意思的通紅面容關上浴室門後,她又將注意力放回到了梳理檯上。
收拾完檯上無關的雜亂物品,將待會要幫梅瑟琳化妝的用品擺好,衛生間裡也傳來了淋浴時的嘩啦嘩啦聲。
一切都準備就緒,艾米莉放鬆似地輕吐出氣,但此時臉上的笑容卻緩緩收了起來。
她抬頭看向鏡子。只見剛剛臉上還掛著的溫柔面孔已經不復存在,唯有流淌著淡淡憂愁的迷惘眼神默默注視著鏡中倒影。
她的眼神一時間不知該放往何處,於是低下頭看向了正放於梳理檯邊緣的雙手。
才剛安撫完梅瑟琳的心情,自己卻也陷入進了莫名的情緒當中。
但艾米莉很清楚原因,那算是自己的老毛病了。
她轉過身,靠在梳理檯前,視線隨意掃過房間一遍,最終將視線落在了梅瑟琳擺在床上的手提行李箱。
那是個老舊皮箱,對比另一張床舖上艾米莉的行李箱,兩者尺寸相差不大,但對於梅瑟琳這位女孩而言,她似乎並不怎麼在乎皮箱大小對自己的影響。
其斑駁的淺褐表皮夾雜著裂紋,正面的金黃色扣環已經黯淡褪色,變得鈍澀,邊緣微微捲曲,能夠看到些許被磨損的細小刮痕。
裡面正塞著幾小疊整齊摺好的黑藍衣物,其完美分配出的多餘空間甚至還能多放入些個人用品。
艾米莉就這麼傻傻地盯著行李箱不為所動,房間內唯一的聲響便是衛生間內的洗漱聲,但在隔間的作用下,那一絲絲的響動對比整間房的空曠依舊微乎其微。
「......」艾米莉欲言又止,嘴唇間的微妙舉動更是對於自身心態的猶豫不絕,「我該怎麼辦呢....」艾米莉取下了戴在脖上的十字項鍊。
這條純銀項鍊是艾米莉父親,於她十二歲時接受完堅振聖事後送給她的。對此物,艾米莉甚是珍惜,更是將其視為重要的精神之物。也因此這也是在她迷惘之時會對其傾訴困惑、煩惱的完美對象。(堅振聖事(Confirmation)是基督教,特別是天主、東正教和一些新教宗派的重要聖事之一。它是基督徒接受聖神(聖靈)的恩賜並加強與基督及教會的聯繫的儀式。也象徵基督徒從兒童信仰邁向成熟信仰。)
「主呀.......請祢指引我吧,指引迷惘無助的我。」艾米莉閉上眼,語重心長地緊握住了手中的項鍊,「父親.......我究竟該怎麼幫助她呢...?她終究是個孩子......故作堅強的普通女孩。」一陣沉默過去,艾米莉睜開眼將項鍊放到胸口上好一會。
她表情依舊未變,無法聚焦的瞳孔表明出心中仍未得到的回應。
這時衛生間傳來了動靜,水聲停了,裡面還可以聽出一陣明顯有克制住但仍感覺急促的腳步聲。
「艾米莉!浴巾!我忘了拿浴巾了啦!」梅瑟琳打開條門縫,從衛生間的雲霧繚繞中探出頭來。
「咦...咦咦?!浴巾不是掛在裡面嗎?」艾米莉臉色一變,瞬間從鬱鬱寡歡的神情轉回到了平常時的活潑形象。
「抱...抱歉啦....但裡面的這件浴巾都濕漉漉了。」梅瑟琳語氣低下,像感到做錯事一般,羞澀地將一半的臉孔藏於門後。
「真是的....這點小事上梅瑟琳小姐真讓人放不下心。」相比於衛生間內手忙腳亂的梅瑟琳,艾米莉則不慌不忙地來到衛生間對面的衣櫃前,從中又拿出了一條嶄新的乾浴巾。「給。」她稍微迴避了下視線,將浴巾遞到梅瑟琳面前。
「感謝!」渾身濕漉且赤裸著身子的梅瑟琳迅速從狹小一條的門縫裡伸手接過浴巾,隨後將門用力一關開始善後起最後整潔。
呼......──────艾米莉雙手抱胸,站到了門旁輕嘆著氣,似乎在為此感到無奈一般。
「如果她能在這些事上細心點就好了.......」艾米莉低聲呢喃道,聽著門後的動靜,她笑出聲了。
或許正如艾米莉所想的一樣,梅瑟琳終究是位惹人憐愛的女孩,她仍舊保有著最為璀璨的人性光輝。
但殘忍的是────這一點也和她骨子裡的真實『靈魂』相衝突。
一方面是忠於絕對理性鑄就的果決思考,另一面則是纏於良性糾葛的痛苦抉擇。
等到某一時刻,她又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
艾米莉腦中思索著,這才突然想起了依舊握於手中的項鍊。
她拿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項鍊,隨即又將其帶回了脖上。
衛生間的門開了,梅瑟琳從霧氣中緩緩走出,她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呼出大氣滿臉舒爽。
「妳身子有擦乾淨嗎?」艾米莉簡單瞥了眼梅瑟琳全身,發現其透光的白襯衫裡頭還能明顯看出濕漉的皎潔肌膚。
「嗯.....?有呀,我當然擦乾淨了。」梅瑟琳抬起頭疑惑著,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子的各個部位肯定道。「再說了,這也沒關係吧?反正出去時會被外套遮住。又不會有人看到。」梅瑟琳不在乎地說著,打算經過艾米莉身旁回到自己的床鋪前。
這番話讓艾米莉直皺眉頭。太不檢點了,梅瑟琳身體年齡還小她能理解,但她也很清楚梅瑟琳心中的成熟究竟是什麼程度。這令她著實不可接受。
「衣服脫掉。」艾米莉突然伸手擋在了梅瑟琳面前,異常堅定地說。
「什麼?」梅瑟琳似乎沒聽清楚,她撥開頭髮疑惑地望向了艾米莉。
「我說,衣服脫掉。」
「咦?!妳、妳妳妳要幹.....幹什麼?」梅瑟琳往後一退,訝異的同時還嬌羞地將身子縮了起來。
「幫妳再擦一次身子呀。妳看看,衣服都透光了,如此不注重形象還稱得上是一位淑女嗎?」艾米莉指著梅瑟琳那近乎快看見身子裡頭的透光襯衫說著。她一步步緩慢朝梅瑟琳逼近,而後者則被逼到了房門口前不知所措。
「等....等等!有話好說呀!」梅瑟琳無助地將雙手放於胸口前求饒著。
艾米莉看著眼前慌張無比的梅瑟琳,表面上氣定神閒,實際上內心裡頭已經大笑出聲了。
她原本只是想簡單捉弄一下梅瑟琳的,但沒想到後者的反應如此耐人尋味。
可愛....真可愛呢──────心中有莫名慾望被熊熊點燃,她還想在多看看梅瑟琳的應對方法,看看對方還有什麼像小動物般的可愛舉動。
「若妳還想抵抗的話.......就別怪我囉。」艾米莉挑起眉角,揚起浴巾,慢慢朝著梅瑟琳逼近,腳步輕快得像逗弄小貓。
梅瑟琳已經將背完全貼上房門了,她慌張的視線左右來回查找破局的關鍵,但這一切在艾米莉步步緊逼下顯得無用至極。
「唔....」梅瑟琳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襯衫,最終做出了決定:「好啦好啦!我再去擦擦身子換件衣服啦!」梅瑟琳妥協了,她大聲朝面前的艾米莉說道。
「咦?」艾米莉愣住了,她的動作一瞬間出現了遲鈍。
「有破綻!」梅瑟琳抓準時機,一把奪過艾米莉手中的浴巾,隨後迅速從旁繞過她,跑進了衛生間中大力關上門。
艾米莉愣在原地,她看了看剛拿著浴巾的右手,又扭頭看向衛生間。
「可惜呢...本來還期待能再看到些什麼....」艾米莉輕聲一歎表示遺憾,唇角間卻是藏不住的笑意。「但....果然如此....她依舊是個孩子。」艾米莉望向了浴室門口,輕聲說道,語氣裡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