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28日P.M.4:24
「梅....梅瑟琳...小姐,我.....我的腳快不行了啦....!!」氣喘吁吁的艾米莉靠在一旁矮小石牆說著。
「在撐一下,我覺得就快到了......吧。」我用手指抹拭掉額頭汗滴,同時站到了樹陰下躲避陽光。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
我怎麼就沒先意識到勞斯德晤居然會在這麼鳥不生蛋的鬼地方呢?
該死啊,我現在又再說什麼瘋話!
從翰森口中得知以及事前查過的資料來看,我早就清楚了那座城鎮的具體位置。
但實際走過一遍後,這已經完全偏離了我所預料的一切安排了!
原本我們是於下午兩點左右抵達謝菲爾德的,隨後經過巴士與計程車之間的反覆交替,結果我們卻落得了此般下場。
「水.......梅瑟琳......我要─────唔嗚!?」
我將自己正喝到一半的水瓶塞進了艾米莉口中。
「給。小小口喝,別嗆到了。」
艾米莉在接過水瓶便直接仰頭猛灌,瓶中的水不斷從口中溢出,將她胸前本就被汗水浸溼的衣物又給弄得更加邋遢了。
「咳咳───!!嗚咳咳咳───!!!」艾米莉再灌下最後一口水時還嗆到了。
我急忙拿出手帕幫她擦拭嘴唇還有其濕漉的胸口。
「都叫妳喝慢一點了,水又不會跑掉。」我無奈地嘆出氣。
「咳..!咳咳...!!────抱..抱歉,梅瑟琳小姐。」
「沒事就好。我們先休息一會吧,我自己有也點累了。」
我收起手帕,將艾米莉落在地的行李扶好,便轉過身環視起周遭環境。
目前我們所處的是放眼看去一望無際的鄉下地帶,沒看見任何房屋,遠處只有連綿起伏的小丘陵以及綠油油一片的廣闊草原。
現在的太陽依舊明亮,幸好這裡有小小的樹陰處夠我和艾米莉稍作歇息。
「這到底是哪裡啊.........」梅瑟琳心中想著。
在看下去好像也沒啥意義的樣子,於是我拿下帽子,緩步走向身後的石砌牆,坐到了艾米莉身旁。
「艾米莉,還有水嗎?」
「還有的,但是......只剩下這一點點了....」
艾米莉將水瓶遞給了我,我簡單瞥了眼瓶中不到四分之一的水,隨後仰頭喝光了底部僅存下的一口小水。
「早知道就多帶些水了。」我擰上瓶蓋,心中後悔著。
「是呀,但誰又能料到我們會走上兩小時以上呢?」艾米莉在一旁附和道。
艾米莉雙眼無神望著前方的草原發著呆,而我又看了看道路的左右兩邊。
我們根據一開始的地圖指示,沿著這條柏油路走著走著就來到了此處。
但不管是剛走來的左邊道路亦或是右邊尚未進發的路途,目前都看上去都毫無盡頭一般。
「抱歉呀,艾米莉。我沒想到一路上會如此狼狽。」我突生一股歉意,朝身旁的艾米莉道歉著。
「別這麼說,梅瑟琳小姐。事情偶爾就是會發生些意外,我才不會怪罪妳的。」
雖然艾米莉如此的溫柔,但我總感覺還是有點不好受,那就只能在心中自怨自艾了吧。
正當我打算進入消極哭哭型態時,耳中突然捕捉到了一絲動靜。
「什麼聲音......?」我發出疑問。
「什麼?怎麼了?梅瑟琳小姐。」
我站起身,將注意力全集中在聽覺上,試圖確認好聲音來源。
「我沒聽見什麼聲音呀,梅瑟琳小姐。」
「噓───!等我一下。」我閉上了雙眼再次進入到狀態中。
有明顯的呼吸聲還有小石碎的稀疏聲以及........鏗鏘清脆的金屬聲,這是在移動嗎....?
我張開了眼睛看向剛剛來時的左邊道路。
我使用"魔眼"朝視線被樹叢擋住的道路轉彎處看去,果然發現到了某人的身影。
「有人來了。艾米莉,東西拿好。」
「咦咦?妳是怎麼知道的?」
「有聽見聲響,而且也看到人了。」我一邊戴上帽子一邊說著。
「嗯......梅瑟琳小姐的感官依舊特別敏銳呢。真羨慕.......」艾米莉呢喃著,也提上了東西。
最後有一輛馬車從轉彎處冒出頭來,其整體外觀看上去非常老舊,是老鄉村農家才會擁有的運貨馬車。
神秘人是一位老伯伯,身形矮胖穿著棉襯衫和粗棉褲,濃密又長的白鬍子掛於下巴,他於駕駛位上雙手拉著韁繩讓老馬保持緩慢步伐。
我高高舉起右手向老伯伯招呼著,後者似乎也發現到了我們倆人,於是甩動下韁繩微微加速來到我們面前。
「請問倆位有什麼需要幫忙嗎?」伯伯停下車將其靠到一旁的道路邊緣處,隨後躍下了馬車。
「不好意思耽誤了您,我想打聽一下名為勞斯德晤的一座城鎮位置,您是否知曉些許呢?」我摘帽致意的同時如此問道。
「勞斯德晤?哈哈!那妳倆真是幸運呀,我正好住那呢!」伯伯發出豪邁的粗曠笑聲。
是在地人呀,感謝幸運女神的保佑,謝謝祢還沒放棄我們啊!
伯伯大笑完後,隨手拍了拍發福的肚子,同時用眼神好好打量我們一番,表情裡滿是藏不住的困惑。
「看妳們的衣著..........妳們是從大城市來的吧?喔喔!讓我猜猜看,是謝菲爾德?還是曼徹斯特呢?」
「很遺憾,我們是從倫敦來的。」我回答道。
伯伯的眼神瞬間放大,濃密鬍子也絲毫蓋不過他那過於驚訝而大大睜開來的嘴巴。
「哎呀呀!還真沒想到是那麼遙遠的大城市呀。咳咳────那姑娘們怎麼會想來拜訪這片鳥不生蛋之地呢?我想不太可能是旅遊吧,而且.....勞斯德晤現在不太安穩呢。」
「我們是來.........探親的。我有位親戚正好住在這,最近他都沒給我回信,於是我想說親自來拜訪他看看。」
嗯.....?──────老伯伯察覺到了我回答時的猶豫,他皺了皺眉,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是這樣呀,小女孩妳還真乖呢。」但他看來並沒有心思多想,轉而露出了和藹笑容。
「謝謝。這麼說來,請問先生您方便載我們一程嗎?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突兀,但還是希望您能幫幫忙。」我低下頭,誠懇地向他求助。而一旁的艾米莉也慌忙隨我低下頭來。
「別這樣別這樣,反正我也是順路,載妳們一趟不是什麼問題。」
「真的太感謝您了。」
老伯伯回到了駕駛位上,而我和艾米莉則拿起所有東西,上到了後方車廂板。
這裡東西稍微有點多,大部份空間都被貨物佔去了,以至於我們需要挪出點空間才好方便入座。
「不好意思呀,後面的東西太多了,妳們沒問題吧?」老伯伯駕駛馬車回到了路上,同時回頭關心著我們。
「我們沒問題的,謝謝您。」我們放好行李後,便縮起腿坐了下來。
馬車坐起來著實不太舒服,屁股底下的硬木板久坐了會隱隱發痛。
但就目前的狹小空間,若想調整坐姿反而還要先挪開其他貨物才好使,就這點來看我乾脆地選擇了放棄,和艾米莉彎起雙腳一起擠在車上的小角落處。
「先生,請問您是商人嗎?那麼馬車上的這些貨物也是您的產品對吧?」我隨口問了個問題,希望可以打聽些訊息。
「商人嗎?嗯........算是吧。我是位農夫,後面的也全都是我的農作物。」老伯伯撓了撓後背說著。
「我說,小女孩妳是不是不太擅長寒暄呢?有什麼問題妳就直接問吧。」
「這樣的話......我想要了解一下關於勞斯德晤的各個事情。」
「那妳是想知道什麼呢?」
「全部。」
「全部呀.......」
老伯伯略微回過頭看著我,他的額頭正因思考著回應而使得充滿年齡感的層層皺紋蜷縮成了一塊。
「我們鎮上的發展不是特別好,基本有很多東西都落後其他城鎮好幾年了。」
「就例如您現在依舊在使用的托運馬車嗎?」
「嗯哼,這也沒辦法呀。鎮上不怎麼富裕,其他地方的人們都改使用汽車了。我們城鎮也沒有什麼特色,唯一的經濟來源就是農牧業,但是呢........就單靠這生活也沒有過得很好。」老伯伯的語氣透露出了憂慮。
「是唯一的經濟來源會和其他地區作出競爭吧,若是這麼看來的話,勞斯德晤光是地理位置就不怎麼吃香了。」
「妳說對了一點,小女孩。我們的城鎮確實太過偏遠了,去最近的其他城鎮都需要走上許久。」
「那您這次出行是去到了其他城鎮嗎?」
「是啊,但生意不是特別好就是了。」老伯伯瞥了眼後方堆積一塊的貨物,小聲嘆了口氣。
「但真要說我們城鎮有什麼特色的話,估計就是落後了吧。那裡有很多以前就留下來的老建築或公共設施,街道上的路燈基本都還在使用煤氣燈呢!」
「這樣呀,那我也有一點想法了呢。謝謝您,先生。」
停下話題後,我和艾米莉在馬車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不知過去多久,我睜開了眼睛。我們似乎走了一大段距離,路途開始變得平穩,陽光不再強烈。
「哎呀?妳醒啦,小女孩。」老伯伯回過頭,朝我小聲說著。
「正好我們也快抵達了呢,待會就可以叫妳姐姐起來囉。」
「好的,先生。這段路途真的非常感謝您。」
老伯伯呵呵一笑又轉回了前方,而我揉了揉眼睛開始環顧周遭。
「那是......?」注意到前方右側狀況的我疑惑著。
一座建築出現在了視野之內,那是一座大教堂,而且還不像是偏鄉地區會有的大教堂。
教堂的整體外觀氣派非凡,建築的輪廓線條恢弘又精緻,外牆歷經百般滄桑以來,石材依舊於陽光下熠熠生輝,細膩而又莊嚴。
此座教堂並非只體現出肅穆的一面,還有團團圍繞於整座教堂散開的是一片片花園聖地。
經過良好打理的草雕呈現出美和藝術感的完美結合,散佈於花圃內的朵朵色彩則帶來了和諧氛圍。宛如夢境般瑰麗,令人對於『美』這一詞彙而感慨萬分。
「看呆了吧?那是勞曼斯教堂,其實也能算上我們勞斯德晤的一項特色。」老伯伯指著剛剛經過的那座宏偉教堂說道。
「這我屬實不可否認,那座大教堂確實令我瞠目結舌。」我依舊盯著那座教堂,試圖用雙眼看清建築上所刻劃的每一筆優美細節。
「既然都經過了教堂,想必城鎮就在前方了吧?」
「可以這麼說,但還得在走一小段路呢,畢竟這教堂蓋的位置離城鎮有點距離。」
「為什麼呢?」
「不知道,但那教堂也是我們這裡唯一一間的教堂,所以每個有信仰的鎮民們都會定期過來參加禱告。」
說起來,這座大教堂會出現在這座貧窮城鎮是因為歷史緣故嗎?
通常大教堂都是處於宗教中心的附近區域居多。可是這裡位置偏遠且發展落後,而我從資料上也絲毫沒看過這裡有任何高度宗教發展的歷史背景。
老實講吧,其實這座城鎮的歷史資料寥寥無幾,就好像在過去時間裡都是空白一片的狀態一樣。
「這座教堂有多久的歷史了?」我朝老伯伯問道。
「我想想喔........好像有五十年....不對,我記得是四十多年前的。」老伯伯摸著鬍子回說。
那這座教堂的年齡還算年輕,可是為何會選擇在這地區建造呢......?
算了算了,想這些幹什麼呢。
我是來找人的,繼續想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無疑是浪費精力的一種無能表現。
我將視線收回,坐回了原本位置。
往馬車前方看過去,已經能看見城鎮的外圍建築了。
見此老伯伯便加快馬車速度,很快就來到了城鎮的入口處。
「我們到了囉,東西記得拿好喔!」老伯伯下來牽著馬兒來到路邊處。
我叫醒艾米莉,同時收拾好行李,輕輕躍下馬車。
「這段路程真的辛苦您了。這是一點點謝禮,還請您笑納。」說著,我從皮夾裡抽出了幾張紙鈔。
「不用不用!就這點小事而已,女孩妳的好意我心領了。」老伯伯連忙擺手拒絕,反手就將我還未完全抽出的紙鈔又塞回了皮夾內。
你一言我一句,倆者來回間沒完沒了,最後我只好選擇了放棄。
最後再次跟老伯伯道聲謝意後,我轉過頭去幫剛睡醒還迷迷糊糊的艾米莉躍下馬車。
將馬匹暫時安置好,老伯伯則走到街邊坐了下來,他拍了拍犯起老毛病的後腰,而後從褲兜裡拿出了外包裝皺巴的香菸盒。
在另一邊,有一位穿著整潔,面容青澀,手中還抱著一大袋內裝有各式日常用品的牛皮紙袋的年輕男子朝老伯伯走去。
「布朗先生?哎呀呀!真是巧呢,居然能在第一時間見到您回到鎮上的一刻呀。」
嗯......?老伯伯嘴上叼著菸,抬頭往向他打起招呼的那人看去。
「喔喔喔!是弗朗神父呀!」老伯伯迅速起身,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熱情神色。
「我不在的這段期間裡,鎮上應該沒出現什麼大礙吧?」老伯伯用滿是老繭的右手拍了拍弗朗神父的左肩。
「哈哈,請放心吧。您去其他鎮上的期間一切都安好。」神父溫柔一笑回應說。
「一切....『安好』呀.....。那麼....鎮上最近又有誰『走了』呢?」老伯伯突然一轉態度,靠向弗朗神父的耳邊,悄悄透露出自己的擔憂。
「...........。伯伯,您才剛做完生意回來,請您先稍歇會氣吧。」
「歇氣?我....我怎麼能裝作啥事都沒發生過,回家倒頭就睡呢?」老伯伯口中傳出一絲怒氣。他撇過身子,用力一吸嘴邊香菸,「已經都多久了.......半年了,整整半年!」
老伯伯一頭埋進了濃煙裡頭,空出來的手猛撓鬍子,無所適從地在街道上來回踱步著。
「到底該怎麼辦啊.........安妮.....安妮她該不會已經......不..........」他突然低下頭,右手掌蓋住了整張臉,身子微微顫抖,夾在其手指間的香菸隨之也抖落下了夾雜著橙紅與灰白的菸灰。
弗朗神父依舊掛著溫柔的微笑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眼前低聲啜泣的老伯伯。在此期間,他眼神時而瞥向不知何處,但又會馬上放回到老伯伯佝僂的背上。
呼......──────神父輕吐出氣,放下了手中抱著的紙袋。他來到老伯伯正前方,單膝跪於地,將右手緩緩搭到了對方顫顫巍巍的左肩上。
「布朗先生,您心裡頭的真實想法是什麼呢?」
什.......?──────老伯伯放下了摀住臉的手,口中的話模糊不清。
「您還不打算放棄對吧?哪怕自己現在能做的唯有『等待』而已。」
「但......但是!就這樣等下去,真的會有結果嗎!?」
「我不知道,可是......既然如此────您又為什麼如此在意呢?」神父輕托下眼鏡。
「什麼意思.....你這是...──────」老伯伯正欲追問,突然像意識了什麼,猛然抬起了頭。
「是呀,您剛剛的口中話語充斥著絕望、焦慮、痛苦,這些無時無刻都在折磨您。但哪怕是這樣,您心中不也還在堅持著嗎?」神父站起身,同時攙扶著老伯伯。
「雖然我內心仍青澀未熟,但為人父母的心情,我依舊明白的。請不要放棄希望,若是選擇了放棄,那您所等待之人,又會作何心情呢?」
「我....我這...嗚嗚........」老伯伯的眼中浮現出淚光,但又迅速抹拭掉了眼淚。
「嗯......知道了,我懂你的意思了,神父。」
「沒事的,安妮她會沒事的。等待和堅持必定是難熬的過程,但輕言放棄掉希望,那更是會令人感到痛苦,更是後悔。布朗先生請您放心,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真的嗎?──────老伯伯看向弗朗神父的雙眼,似乎想從後者的眼神中找出任何能讓自已安心的一點慰藉。
「拜託您了.....神父。我的女兒......拜託了。」老伯伯雙手十指緊扣,向眼前的神父低下頭來。
「請您抬起頭來。布朗先生,只要您心中依舊保持著一定希望與虔誠,主必將會回應您。而我也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弗朗雙手握住了老伯伯的手。柔和的語氣、掌心的溫暖,兩者很好撫平了老伯伯的情緒。
「謝謝.....謝謝您」老伯伯的語氣有點哽咽,但在神父的安撫下深吸口氣後,便恢復了正常模樣。
等到老伯伯恢復好,弗朗神父便鬆開了手,將自己放在地上,裡面裝有大量日用品的紙袋單手抱起。
「那我就先告辭了,布朗先生。您女兒的事情我一定會想辦法的。願主保佑您。」
弗朗神父在告別完老伯伯,正欲走出一步時,眼角餘光瞥見了馬車後方的梅瑟琳倆人。
「......來了客人...?」神父往旁挪動身子,試圖看清後方倆人。
「是呀。是倆位從倫敦來的姑娘,說是來探親的,我在路上遇到了她們,便順路載了一程。」老伯伯湊過來解釋說。
神父聽完,又將視線看往倆人身上。此時的梅瑟琳正伸出手將艾米莉從車上輕扶下來。
梅瑟琳注意到了莫名的視線,轉而朝神父倆人的位置看去。
「看上去是位很成熟的小姑娘啊.....還有......一名金髮少女。」神父口中呢喃著,隨後向梅瑟琳倆人走去。
「梅瑟琳小姐,有人過來了。」艾米莉餘光注意到神父正朝她們緩緩靠近。隨即微彎身子,靠向梅瑟琳耳邊說。
「我知道,看衣著估計不是一般人吧。」
來人越加靠近,我扶好禮帽以最好的表面形象先跟他打起了招呼。
「午安,先生。」我先發出了問候。
「倆位午安。」對方點頭致意,「真是稀客呢,聽說倆位不辭辛苦來到本城鎮是為了探親對吧?」
「是的,先生。還請問您是?」
「喔喔!不好意思,對倆位客人真是失禮了。我是弗朗.索瓦,可以稱呼我為弗朗神父。」
「弗朗.索瓦......?請問您是天主教神父嗎?」我身後的艾米莉開口問道。
「是的,小姐。本人正是一位神父。」自稱為神父的弗朗露出了親切笑容。
我大致審視了一遍眼前的男人。男人帶著一副黑框眼鏡,深邃的五官稱得上俊俏,而且還是帶給人親和性很高的友善面孔,面容看上去挺年輕的,但又不像是能這麼早成為神父的年齡。
其衣著和年齡都不像是我印象中的神父模樣,大概就只有掛在其脖子上的十字架項鍊能表明身份。
他身著較為現代化的黑藍相稱雙排扣西裝搭配條領帶。給人的第一印象不怎麼壞,是位儀容端正、文質彬彬的年輕神父。
「您好,我名叫梅瑟琳.格恩斯特。而我身後這位友人名叫艾米莉.雷恩。」介紹自己的同時,我輕扶外套的下擺,微微躬身向他發出問候。身後的艾米莉則只簡單點頭回以致意。
「嗯.......梅瑟琳....格恩斯特嘛.....」弗朗用手簡單撐在下巴,口中呢喃著。
他瞇起了眼睛盯著我看,似乎像在警戒什麼危險一般,將我由上至下地一遍遍來回審視。
「嗯......先生...?」開始感到不舒服的我出口詢問著。
「先生,請問怎麼了嗎?」我不自覺地向後退去一步。
啊啊!──────弗朗發現到了自己的失禮舉動,慌忙向後退去,同時道歉著。
「抱歉抱歉!我有點恍神了,真的太不好意思了。」他撓了撓臉頰,口中苦笑。
「讓妳感到不適我非常抱歉。」
「沒事,若對我們有任何問題的話,您可以直接說出來。」
「沒有的沒有的!我是誠心相信倆位小姐的。但還是簡單提醒一下────畢竟是出遠門,在這座城鎮上希望妳們之間能夠互相照顧好對方。」
弗朗清了清嗓,瞥了我身後的艾米莉一眼。
「您也是天主教徒對吧?」弗朗指了指艾米莉同樣掛在脖子前的十字架項鍊說道。
「咦?......喔喔!是..是的,先生。」艾米莉抓起了項鍊回說。
「很高興能見到一位同樣虔誠的客人呢。若是倆位有什麼困難或困惑的話,這裡的教堂隨時都會對倆位敞開大門。」
祝福倆位的旅途一切順利──────弗朗最後點點頭,便告別我們,抱著手中的紙袋朝城鎮入口處走去。
「教堂......是指剛剛經過的那一座大教堂嗎...?」我目送走弗朗,等到他的背影逐漸模糊,我這才拄起柺杖重新提起了行李。
「姑娘們還好嗎?」老伯伯掐滅菸頭,來到我們身旁關心道。
「喔喔,沒事的。我們很好。」我回應說。
「我看妳剛剛有點不自在就想稍微關心一下。關於弗朗神父呢,希望妳們體諒一下。神父他人其實非常好,也同樣是主要處理鎮上事物的人,只是最近鎮上有個大問題一直在困惱他就是了。」老伯伯將雙手背到身後說。
「聽您這麼說........他是位令鎮民們安心的好神父嗎?」我喘測地問道。
「哈哈,是啊。弗朗神父年紀輕輕,就已經成為如此有擔當的男子漢了。現在想想,我還有點欣慰呢。」
「您跟他認識很久了嗎?」
「兩年而已,也是他來到這鎮上的時間。」老伯伯望向剛剛弗朗離開時的方向,似乎在回想著往事般。
「嘛嘛.......已經兩年了呢。」他感嘆道,同時聳了聳肩,「抱歉呀,耽誤了妳們那麼多的時間,我也該走了。」
「沒事的。喔喔!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您。請問城鎮上有哪幾間住宿地呢?不管是飯店亦或是旅館。」
「住宿嗎?」老伯伯思考著,撓了撓頭髮,眼神向上飄去。
「我記得有一間旅館是位在鎮上中央地帶的,那是我們這最好且是唯一一間的小旅館呢。」
『最好』這一詞還是別加在『唯一』前面吧........───────我依舊掛著笑容,壓下心中吐槽的同時繼續問著。
「那旅館的名字是.....?」
「黑天鵝,黑天鵝旅館。」
哼........相比於旅館來看,聽起來像是間德州公路上的廉價旅店呢。
哎呀呀,還是省點心思吧,在這情況下吹毛求疵無非是白癡至極的行為。
「妳們還要走一段路,先沿著這條街向中心走去馬上就到了。」老伯伯指向街道說著。「因為是中央地帶的關係,所以旅館附近還算是熱鬧。」
「嗯嗯,我知道了。謝謝您,先生。」
在和艾米莉商量好幾句,我們便拿上行李正欲離開───────
「等等。」老伯伯出聲叫住了我們。
「記得晚上就別出來了,不要靠近城鎮外圍。還有.........希望妳們不會待在這城鎮太久。願主保佑妳們。」
什麼....?──────正當我和艾米莉為這段話感到疑惑時,老伯伯已經踩上了馬車,朝和我們方向不同的街道駛去。
「梅瑟琳小姐,剛剛那位先生說的話......應該是好心提醒吧。」
「是啊,但聽他的語氣.......總感覺別有深意。」
『晚上別出來』這一點雖然在語句上的表示很奇怪,但我還是能夠理解。
可是......『不要靠近城鎮外圍』、『希望妳們不會待在這城鎮太久』.....?
嗯..........──────我若有所思地斜眼看向老伯伯離開的方向。
「我們還是先去旅館吧,艾米莉。畢竟時間也不早了。」我看了眼手中懷錶,已經下午六點多了。
若我想的沒錯,目前的季節大概是秋初才對,入夜遠比夏天時還快。
但就算不好好思考季節問題,抬頭一看也能清楚知道光線的流逝是如此地迅速。
走在街道上,我粗略瞥了幾眼路邊大致環境。
街道肯定說不上乾淨,但真要比較的話,其實跟倫敦的普通街區說不上任何差別。
真意外,本來以為這裡會遠比倫敦貧民窟來得落後,看來是我見識膚淺了。
街道兩側有著平日隨處可見的雜貨店、麵包店、肉舖等等的日用品店。
雖然整條街望過去冷冷清清的,但不會帶給人一種正經歷蕭條的錯覺。
我還是有看見幾間正在收拾著的店鋪,估計是接近傍晚的緣故,商家在這時間裡關店都蠻正常的。
「這裡不像是那位先生說的落後呀。」艾米莉好奇地來回觀察著周遭商店。
「我有同感,但街上的鎮民也不是很多。」
街道兩側的行人寥寥無幾,但還不至於稱上完全沒人的尷尬處境。
目前為止,這座城鎮帶給我的印象還不怎麼好。
除了遙遠的路程外,影響我更多的還是在於『氛圍』。
不知緣由,雙眼視線感覺渾濁,沉悶的空氣令我呼吸不快。
深、淺灰的漸變是唯一能形容出眼前可見的一切壓抑。
「或許鎮上最繁榮的地方莫過於此呢。」口中呢喃著,我和艾米莉繼續走在街上。
城鎮其實並不小,因此對於外地來的我們無非是困擾不堪的一點。
歷經無數次錯過路口、向路人問路、指著地圖標示妳一言我一句。
我和艾米莉也算有驚無險地來到了勞斯德晤的中心地帶。
這裡是一處圓形廣場,名為"塞斯巴圖廣場"。
據剛剛問路時一些路人們所說,若想前往鎮上的其他區域,往往都得經過此廣場。也就是說這裡是通往城鎮上所有地方的連通地。
廣場的面積很大,周圍的小樓住宅和商店都是圍繞其圓形範圍建成的。
廣場上的鎮民明顯比剛剛所走過的每一條街上還要來得多。
年輕夫婦牽著兒女談笑歡聲地走過廣場;婦女們坐在中央噴泉旁設置的長椅上歡談著家常;臉上充滿疲憊的幾名工人在路邊互相借著盒中的菸與打火機吞雲吐霧著。
「終於有點像城鎮的模樣了。」我看著廣場上歡快、熱鬧的情景有感道。
從這裡看已經能清楚知道城鎮的具體情況了,跟我所想得沒差多遠,是跟剛剛那條商店街一樣的程度。
這麼看來,這座廣場的最高發展程度就像是東倫敦的白教堂(Whitechapel)。
除了前面所提及的日用品商店,廣場上甚至有著幾間諸如服飾店、書店等等的非必需品商店。
滿足了鎮民的日常生活外,還有著能提供額外娛樂需求的小商業環境。
聽起來還蠻不錯的,但往另一方面看,這也鎮上唯一比較『繁榮』的中心地帶。
這麼一想,不免有點唏噓呢。
「啊,梅瑟琳小姐。妳看那邊,那好像就是黑天鵝旅館呢。」艾米莉一邊指著一邊說。
我順著望去。旅館的正門對著中央噴泉,那間黑天鵝旅館靜靜坐落於廣場的一側,與周遭的住宅和店鋪緊密相連,外牆是用暖色調的磚石砌成,牆面有些斑駁,可見旅館年齡並不小。
找到旅館後,我們穿過中央鋪砌著鵝卵石的廣場,徑直來到其正門前。
抬頭一看,頂部懸著塊方形木牌,褪色的木紋上刻著"黑天鵝旅館"的幾個模糊大字還有一些手繪的天鵝圖案。
我走在前頭推開了正門,門上的金屬鈴特別響亮,其聲響在木門一動時瞬間傳遍了整個旅館大廳。
「.....看上去還不錯嘛。」我和艾米莉進到了室內,在粗糙的地墊上原地踏了幾下。
大廳的佈局不怎麼複雜,大致分為了右側的安靜休息區,棉布沙發和桌子擺在一塊,旁邊還有座大書櫃提供簡單讀物。左側是接待檯,看起來有點年頭,上方有些許划痕,只簡單擺著台老式電話和玻璃檯燈。正前方則是通往樓上的樓梯口和深處看似雜物間的內部區域。
燈光柔和且明亮,灑在了大廳每個角落,所有傢俱和裝飾由為復古,裝潢整體上樸實無華,這倒沒什麼不好的,我能感覺到老闆有心想要營造出令人舒適的溫馨感。
我們來到接待檯前,左右看了看都沒人來招待,於是艾米莉輕按下了手邊的服務鈴。
數分鐘過去,依舊沒人前來。
艾米莉的身子微微向前挺,看清了接待檯內側真的完全沒人,她打算再按幾次服務鈴。
「來了來了。」樓梯口那一側傳來了沙啞的人聲。
一位衣著簡樸的老人從樓梯上走下。
他身材瘦長,有點駝背,消瘦面部如同骷髏一般,搭配上不苟言笑的表情看著有些嚇人。
老人抬頭瞥向我們的同時一腳踩上了地板,他突然一楞,嘴唇微開,眼神中帶有點驚訝。
「久等了。請問就倆位而已嗎?」老人不疾不徐地走進接待檯內,拉開抽屜拿出眼鏡。
「是的。算上今晚,我們打算留在這五天。」我點頭回道。
「嗯哼。」他戴上了眼鏡,低頭在手中的板子上寫了些什麼。沒過一會,老人便轉身從牆上掛著的好幾把鑰匙裡抽出其中一把放到了接待檯上。
「收妳們五英鎊,二樓,雙人房,走這樓梯上去就到了。」老人全程不看我們一眼,語氣極為冷淡。
「呃.......好的,謝....謝謝。」艾米莉有點不太適應對方的消極態度,付完錢拿上鑰匙後,便拉起我的手想要趕快上樓。
在被拉著走上樓梯後,我略微回過頭朝老人瞥去一眼,誰能料到他居然和我對上眼了。
他走出接待檯,靠在牆邊用打探的眼神審視著我們。
見此,我急忙轉回頭,趕緊跟著艾米莉上到了二樓躲開老人的奇怪視線。
「哼........」老人離開牆邊,雙手抱胸,緩步走到樓梯口前。
他抬頭看去,但梅瑟琳倆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了。老人只得站在原地,眉頭皺起思索著。
唉.....──────最後他嘆著氣,搖搖頭,垂下雙手再次走入了深處的雜物間。
咔嗒──────艾米莉小小力地關上了木門,她將眼睛貼近門前。確認貓眼正常後,這才放下心,原地鬆了口氣。
「呼........這座城鎮真的沒那麼簡單呢。妳說呢?梅瑟琳小姐。」艾米莉轉過身,朝房間內看去。
「咦...?梅瑟琳小姐?」
此時的梅瑟琳將外套、長靴、帽子等等的身外之物隨意扔到地上,以雙手、雙腳開開的滑稽模樣,一頭栽進了床鋪上。
「梅───瑟───琳───!」艾米莉語中帶有點怒氣。
「就一下,讓我瞇一下啦。」梅瑟琳將頭深埋進枕頭裡,讓有氣無力的聲音聽起來更加模糊。
「不要耍任性!妳身上髒兮兮的,不要直接躺上床啦!」
「好啦好啦。」梅瑟琳象徵性地翻覆幾下身子,但最終還是無力躺回了床上。
「起不來......」
「妳真的是........」艾米莉最後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選擇去整理起自己的行李。
我躺在床上,眼睛無神地仰望著天花板。
拉出懷錶一看,已經七點了。房間裡沒有窗戶,看不到外面的景色,但想必天也暗了吧。
接下來呢?──────我將拿著懷錶的右手垂到胸前琢磨著打算。這個時間點要開始調查嗎?我這麼問著自己,若是以工作狂來說的話,想必我會立刻爬起身子去滿大街找尋那位名叫霍克.厄恩格雷的男子吧。
很可惜,但同時也很慶幸的是我並非工作狂。
今天就先這樣子吧,我累了,艾米莉也累了。現在最好的安排就是好好歇息,事情等到明天在繼續吧。
意識逐漸迷糊的梅瑟琳這麼想著。她感覺到渾身的每一處肌肉、骨頭都痠疼不已,在這情況下哪怕不是她本人的意願,身體估計也不願離開舒適的床鋪吧。
房間很溫暖,背部的柔軟觸感死死黏住了她本人,在其眾多要素之下,梅瑟琳不受控地緩緩合上了雙眼。
正當意識逐漸沉入深處時,某人的腳步聲在地毯之上顯得格外悶沉。艾米莉大步向前,直接抱起了床上的梅瑟琳。
呀!──────梅瑟琳被突然驚醒,不由得從口中發出了些奇怪聲響。
「起───來!!」艾米莉鼓起一邊臉頰,似乎心中生起了悶氣。
「都這個時間點我們都還沒吃飯呢。梅瑟琳小姐在多撐一下吧,好歹等吃完飯了再休息也不遲。」艾米莉將梅瑟琳放到地上後,還用雙手捏了捏後者的臉頰。
「唉........我又沒食慾....」梅瑟琳揉了揉雙眼。雖然她才剛瞇上眼睛一會,但看上去睡眼惺忪的委屈模樣著實會令人對於叫醒她而感到不忍。
「該吃還是要吃。只要有我在,梅瑟琳小姐就別想耍任性。」艾米莉幫梅瑟琳穿上外套,一邊說著,「好啦,要出去了囉。長靴穿好。」
「好啦好啦.......」梅瑟琳苦著一張臉,被半催促地穿上了長靴。
我們簡單安置好了行李,打算出去隨便找個餐館解決晚餐。
當我們下到一樓時,發現到那位生人勿近的老闆正坐於接待檯內看著手中報紙。
他現在的表情很難看,口中不斷發出嘖嘖咂嘴聲,骷髏般的垂死臉頰皺成一團。
他注意到了我們從樓上走下的動靜,老人沒有放下報紙而是微微歪頭露出眼神看向了我們。
我和艾米莉紛紛撇過頭,加快了腳步,想盡快離開他的視線當中。
「喂。」沙啞的聲音再次出現。
「「咦!!」」我和艾米莉同時驚出聲,手都已經放上了正門把手卻不敢動彈。
「妳們是要去吃晚餐嗎?」老人放下了報紙,站起身問道。
「是.....是的。」我盡可能保持好語氣,不想露出失禮的一面。
「嗯哼,出去後左轉一直走會看到一處小巷,直接轉進去。巷子雖然小,但裡面有一間很好吃的小餐館。」老人用手比劃著路線,其中還滔滔不絕地推薦我們餐館菜餚。雖然他的語氣依舊低沉不響,但比起剛剛,老人的態度明顯變化了很多。
「啊...啊,好...好的,謝謝您。」我和艾米莉點頭道謝,直接離開了旅館。
「那個老先生.......人其實還不錯。」艾米莉回過頭看了看正門。
「嗯......可能是我們不了解地方人情吧。無所謂,趕緊走吧。」身上只帶著根拐杖輕鬆多了,以至於我在門口前稍微伸伸懶腰,同時打起哈欠。
順著剛剛老人所說,我們左轉走著走著確實找到了一處小巷。巷內狹窄不已,但抬起頭馬上就能看見餐館的營業牌子了。
估計是店面的緣故,餐館的內部空間特別小,因此所有座位都像是露天咖啡廳一般都擺在小巷上,但外部環境才沒有和咖啡廳一樣令人感到放鬆愜意。
「艾米莉。」
「嗯?」
等到我們都點完餐後,我試探性地向對面的艾米莉開口問著。
「目前妳對這座城鎮的看法如何呢?」我喝著手邊剛倒完一杯的水,一邊看著艾米莉。
「看法嗎?嗯........只能說....『特別』吧。」
什麼?──────我放下水杯,同時歪頭困惑著。
「妳說的『特別』又是什麼意思?」
「氛圍呀,但我也很好奇氛圍為什麼會這麼沉重呢。」艾米莉擺弄著手指,同時扭頭看向了身後的昏暗巷子。
雖然巷子中有安裝著好幾盞煤氣燈提供照明,但遠處的景象卻依舊陰森詭異,光明在其黑暗面前不值一提,霧茫茫的一片壟罩於了巷子更深處。
雙眼直盯著深淵,耳邊傳來稀疏風聲,艾米莉不安地搓了搓右手臂,似乎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跟妳換位子吧。」
「............沒事的,我只是........冷了點而已。」
「所以才會發抖嗎?」
「我.......嗯.....」艾米莉默默點了點頭,但我還是能輕易看出她背地裡的心虛。
「我記得妳打小就怕黑不是嗎?」我握上了艾米莉放在桌上,微微顫抖著的左手。「感受恐懼跟感受寒冷是截然不同的。妳別忘了,我最擅長的就是觀察。」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頰,暗示艾米莉她的不安神情太過明顯了。
「............不好意思。」
我跟艾米莉調換了座位,現在她身後面向的就是燈火通明的廣場方向,而我則將毫無防備的後背直接對向了陰森黑暗。
「安心點了嗎?」
「嗯....嗯嗯,謝謝,梅瑟琳小姐。」
在這時,餐點也已經好了。老闆雙手端著我們的熱騰菜餚迅速擺上桌。
久等了!──────老闆雙手端著我們的熱騰菜餚迅速擺上桌。他將油膩膩的雙手在腰間圍裙來回擦拭一番後,露出口中兩排參差不齊的黃牙笑容。
「謝謝。」我們將飯錢交到了老闆手中,才轉頭各自拿起了餐具開動。
「趁熱吃吧!漂亮的倆位姑娘。」老闆大叔特別熱情,等到我們在他的注視下吃下第一口飯菜後,他這才心滿意足地挺著大肚子離開了桌邊。
不得不說,雖然當初看見老闆以及餐館的骯髒環境時,我心中還猶豫了一會。
但如今口中的美妙滋味很快便打消了我的其餘顧慮,果然只要飯菜美味,外觀什麼的都無所謂。
「梅瑟琳小姐,這就是我說的『特別』之處呀。」艾米莉切了口肉排送進嘴中說道。
「什麼?」
「妳回想一下────餐館老闆、旅館老人、農夫伯伯。我們今天遇到的這三位當地鎮民人其實都蠻好的不是嗎?」
「嗯哼,所以怎麼了嗎?」我邊吃著盤中燉菜,一邊聽艾米莉繼續說下去。
「可是城鎮上的氛圍妳不覺得很詭異嗎?就是那種.......說上來的壓抑。」
嗯......──────我向右歪著頭,回想起剛踏入城鎮時的感受。
「妳的意思是指.....─────帶人熱情的鎮民和城鎮上的詭異氣氛,相搭起來十分違和嗎?」
嗯嗯──────艾米莉口中咀嚼著,用力點點頭的模樣似乎在說著「沒錯沒錯。」。
「是嗎?...........」我停下了手頭動作,傻傻地看著盤中飯菜。
「妳想太多了啦。」我將剩餘的一小口燉菜送入口中,同時繼續說著。
「只能說是我們不了解城鎮的情況吧?畢竟是外地人,或許當地人已經習慣了。就別去細想了吧。」
「但妳真的不好奇嗎?」艾米莉睜大了充滿好奇心的雙眼盯著我。
「好奇幹嘛呢.........又不是來工作的。」
嘴上這麼說著,但其實我心裡也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就算是當地人......如此壓抑的氛圍都已經習慣了,但也不太可能會擺出生活歡快的表情吧。
我腦中回想起了稍早時的廣場熱鬧景象。是人們跟『城鎮』脫節了嗎?還是說.......是『城鎮』跟人們脫節呢.......?
「我們只是來找人的,這座城鎮怎麼了完全不關我們的事,而我也不想管這麼多。」我重新整理好思緒,語氣強硬地表示出了態度。
「這樣啊........」艾米莉的表情雖然看上去有點遺憾,但沒一會就變回了平常的模樣,似乎默認了我的想法。
我用餐巾擦拭好嘴唇,站起身收拾起東西。
「走吧。」吃飽後,我和艾米莉收拾東西,打算離開了。
在我們靠上椅子後,通往廣場的方向傳來了鬧哄哄的聲響。
有三位男子走進了小巷裡。
他們絲毫不在乎自身音量,很快整條巷子便充斥了他們口中的各式下流談吐。
「哼........」我拉著艾米莉退到一旁讓走在最前頭的倆人先通過。
唔.....──────當那倆男子經過時,一股惡臭傳了出來。令梅瑟琳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將頭撇向一旁。
臭死了..........我可熟悉這味道,但他們身上的酒臭味遠比翰森身上的還要來得臭!
我忍著心中的不適,終於等到搖搖晃晃的倆人離開了面前。但當我們走回正道時,走在後頭的最後一名男子卻伸出腳直接踢向了我右手邊的枴杖。
「啊!」來不及反應,我的身子瞬間失衡傾向前。
「梅瑟琳小姐!」艾米莉急忙伸手拉住了我,同時將身子迅速貼到我一旁,這才使我沒有直接跌到地上。
「喂!你怎麼能這樣故意絆倒人呢!」艾米莉臉色驟變,轉過頭直接朝剛剛那名男子大聲喊道。
啊....?──────男子停了下來,扭過頭露出一副無所謂的囂張表情。
「怎樣?說我故意絆倒人是什麼意思?」男子雙手插在他那件褪色的藍夾克兜裡,緩步走到了我和艾米莉面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都看到明明是你直接伸出腳的!」
「所以呢?跌倒的是她,關我屁事啊。」
「你.....!!」艾米莉氣到眼皮猛顫,空出來的手不禁握緊了拳頭。
「喂,幹啥呢?」剛剛在前頭的倆名男子聞聲走了回來。
「沒事,只是倆個臭娘們纏上我而已。」
「哈哈!不愧是大情聖啊,搞過鎮上一堆女人的你居然又看上了外地來的女人呢!」
「呵呵,去死吧你。」
哈哈哈哈!──────三名男子頓時笑成一團,口中夾雜的粗俗字眼配上他們作嘔的爛醉表情令梅瑟琳倆人非常不快。
「走了走了,別理她們。反正只是位拄著拐杖的殘廢女孩罷了,這種爛貨色才沒意思呢。」男人拍了拍倆位同伴的肩,打算就這麼離開現場。
呵呵........──────突然一聲柔弱陰森的冷笑傳出,令絆倒人的男子疑惑回過頭。
「妳笑什麼?銀頭髮的那位。」男子的語氣不含好意,直勾勾地盯著剛站穩身子的梅瑟琳。「我他媽在問妳笑什麼?!」
「呵呵呵......沒事,沒事的。只是呀.....────您剛剛說的話,就好像自己有資格評價他人一樣呢。」梅瑟琳撿起拐杖,同時拍了拍自己剛跌到地上的右膝蓋,「明明只是位沉溺於酒精麻醉度日的低賤人罷了。這是給您的忠告,先生。別把自己看太高了,您才沒有資格。」
梅瑟琳斜眼冷冷看向男子,鄙視的眼神又是另一種她對於男人的譏諷。她並沒有退縮,而是輕輕向前一步,用拐杖輕敲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記住這個聲音。這是你今天會記住的最清醒的一刻。」
「臭小鬼───!!!」男人臉上青筋暴起,握緊了拳頭,大步向前。
艾米莉急忙將梅瑟琳護在身後,右手已經事先握緊了收於包包內的魔杖上。
「喂!!你要幹什麼!!」怒吼聲瞬間響徹整條巷子,在場所有人都看向了傳出聲音的餐館內。
餐館老闆一把扯下了腰間圍巾,大力推開門朝三名男子怒吼著:
「別想在我的店面前鬧事!給我滾───!!」
「你他媽又誰啊?!」
體型壯碩的老闆直接站在了三人面前,三人甚至都還略矮了他一個頭的身高。
「我說.....給──我──滾!」這次老闆的語氣明顯放緩了不少,但言語中卻透露出了濃濃威脅含意。
「唔唔..!!我我.....我們走!」男人不敢再多直視表情恐怖的餐館老闆一眼。他嘴中碎念著,徑直轉過身快步離去。
看著男人已極快的速度走進巷子深處,剩下的倆位同伴呆愣在原地面面相覷。最後老闆冷哼了一聲,這才讓倆人回過神,慌忙跟著離開了現場。
「哼!欺軟怕硬的紙老虎。──────妳們沒事吧?」老闆來到我們面前關心道。
「嗯嗯,我們很好。謝謝您出來幫忙。」我扶好帽子跟艾米莉一起點頭向老闆道謝著。
「沒事就好。抱歉啊,讓妳們外地人受到這遭遇。說來慚愧,但我們城鎮裡不是所有人都很好的。」老闆雙手插腰,扭過頭看向巷子深處嘆氣道。
「這放到每個城鎮上都會是難免的狀況,請您別這麼說。」
「也是呢......但提醒妳們一點。不管是白天還是夜晚,都不要靠近城鎮外圍。」老闆用手指向了巷子深處
如此熟悉的語氣,是和早上時的農夫伯伯類似的警告。
「為什麼呢?」
「呃..........那邊的狀況太亂了,沒什麼秩序,更別提發展了。住在那邊的人們基本也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剛剛那三人就是其中的例子。我這樣子說,妳們明白吧?」
多麼貼切的舉例呀。
「了解........我們會記住您的忠告的。」
「那就好。妳們還是趕緊回旅館休息吧,長途跋涉來到這,想必累壞了。」
「呵呵,這麼說確實呢。」
我們和老闆道別後便走了回去。
「梅瑟琳小姐。」
艾米莉跟在梅瑟琳身後叫著她,但後者卻並未回應,而是默默低著頭,眼神來回飄動,心不在焉一般。
「梅瑟琳?」
「嗯?什麼?──────啊啊!抱....抱歉,我剛在想事情。」
「是剛剛的事情嗎?」
「嗯........不算是,是老闆給我們的警告。」
「是指叫我們不要靠近城鎮外圍的事情?」
「嗯嗯,早上時的農夫先生也說過一樣的話。這開始讓我有點起疑了。」
「聽剛剛老闆的描述,估計是外圍區域的治安不太好吧?可能聚集了很多小混混之類的人們。」
「會是這樣嗎....?」我停下了腳步,用手撓了撓臉頰思考著。
這時我又回過頭朝深處的巷子方向看去,裡面依舊是漆黑一片。
「可能是吧......」轉回了頭,口中呢喃著。我決定暫時保留下心中的疑惑,跟艾米莉一同踏上了返程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