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拍攝的時候你清楚周圍有攝像機嗎?你有同意拍這些嗎?」
「因為我們以前是情侶,我……」我覺得那很正常。她吞下這句話。「所以我才降低了防備,使他拍下了不少私密影片。因此我單方面要求他賠償我精神損失費,否則以他傳播我私密影片的行為,我將提起訴訟。」
調解中都是律師對她單方面地盤問,而魏倫則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延續以前她和他交往的時候那屬於紈绔的「百無聊賴」。出了學校之後,學生氣消磨殆盡,身上更多是江湖氣。他的頭髮全都漂染成發白的黃,眼睛空洞無神卻依舊傲慢地凝視著她。面頰凹陷,失去年輕人的紅潤色彩,眼眶下面烏黑,很明顯是縱慾過度,可惜現在談面相學太馬後炮。
從他告訴警方分手之後發給她影片只是重溫戀愛,這種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都能被警方接受那一刻起,她就該知道司法不會處理這種案件。因為司法上戀愛之中的侵害難以認定,客觀證據更難保全,能調解就不立案,性別權利定義等等。總之,為了減少訴訟,會以各種方式調教。
警方承認魏倫的行為的確不對,但是卻反復查看她的手機,問她為什麼沒有當場報警,然後稱持續性的騷擾證據不足,售賣私密影片的行為難以取證,包括存在的「聽話水」也絕口不提。縱然存在不止一個受害者,但由於每個人遭遇發生於不同時間,發佈賬號無法證明由魏倫本人直接控制,故而警方認定案情彼此孤立沒有聯繫,不予立案。
她本想使魏倫被判實刑,但其他人陸續接受賠償和解,再拖延下去也只會增加自己的傷害,當然她也忘不了可恥的身體檢查和手機裡私密影像檢查,這些羞辱都足以令她早日放棄維權,退而求其次選擇賠償。
魏倫瞥向自己的律師,能用錢擺平的事情,自然最好。
「開價吧。」
律師則示意他閉嘴,這位律師是他母親的好友,魏倫家裡有點小錢卻完全夠不上高階層,律師都是靠人情請的,所以肯定不會容許對方獅子大張口。「精神損害撫慰金,隱私權、人格尊嚴損害賠償,總共1萬元。若同意,請在調解書上簽字。」
黎妍搖搖頭。討價還價的時候,她卻頓時語塞,因為依照慣例,這樣的賠償金也不會超過2萬。
律師的模樣像是我要告你敲詐,「2萬。」
她比一拳,「我要你們現在匯給我,我手裡還有其他證據,律師您也看到過那些內容,想必您也不想我告到他坐牢吧。」
「……」律師還得看向那位裝闊的大少爺,他只顧著刷手機沒反應。一番討價還價後,他面無表情地說:「好,高溶溶小姐,我們接受了。請在上面簽字吧。」他修正了調解的數字,「請二位在這裡簽名。」
黎妍表情霎時凝固,高小姐?她太久沒用這個名字了,甚至忘記這是她去年更新證件時被高兆愷逼著改的「本名」,而現在用的「黎妍」變成了曾用名和別名。這都是迫於高兆愷的淫威!
一直用手機刷短劇的二世祖這才發問:「原來你不叫黎妍啊,高溶溶,嘖嘖嘖。好廉價的名字。」
雙方簽字完畢。她從未和誰主動說起過自己孤兒院出身和寄養家庭長大的經歷,所以和高兆愷搪塞外人的話出奇一致:「因為以前我跟媽媽的姓,成年之後和爸爸關係更好,所以改回本名了。」這謊話她自己都不信。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你無父無母呢。」
黎妍冷笑一聲,伸手索要精神損失費。
「啊?律師?」
黎妍提醒道:「必須把雲端上的影片全部刪除哦。」
魏倫聳聳肩,「反正只是小錢。」
收到轉賬,黎妍才拎包走人。
魏倫叫住她,「高溶溶,我是不知道為什麼像你這樣以前求著我要錢的low貨窮逼在短短幾個月內就滿身名牌,羅意威,愛馬仕,嘖嘖,誰知道你以前滿身地攤貨啊。啊,也對,漂亮的女生做雞來錢最快,像你這樣的賤逼就該被有老人味的老登肏。」他還用食指比了下性器的動作。
「啊!」妍怔住,呆呆地佇立,她完全不會罵人,罵不回去。
律師則臉色大變,「臭小子你瘋了,快閉嘴,在警局性騷擾,再被這丫頭訛一筆,看你媽不打爛你的皮。」
調解在吵嚷中結束了。
妍記起某天去開房的時候,和他玩情趣遊戲。戴上眼罩,任由學長擺佈,就這樣,她好奇他在做什麼,瞧了一眼,攝像頭對準她,她以為這再正常不過。學長也說是為了記錄他們的甜蜜。這樣默許、容許下,錄像沒有成為美好回憶反而成為傷害她的利刃。
天空猶如明淨的藍海,而雲是錯雜的水藻,她希冀這是精心編織的天網。
「書怡姐。都結束了,以後應該再也看不見那些髒東西了。」她想到之前警察盤問多次,反復問她性關係的細節,她就臉色發白,每經歷一次都是傷害,所以能要到賠償反而是最好的結果。
「妍妍,別多想了。調解結束,不要再和他聯繫了。」
「要到賠償金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如果繼續,可能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黎妍望了望天上的流雲,心情浮沉不定,「其實……他拍那些東西的時候,我沒有反對過,我本不該那樣的,因為在交往,所以我便認為沒什麼⋯⋯」性愛中獻身,她總會這樣。她很明白私密照流出的代價,但問題不在此,魏倫想要的是打壓控制羞辱並以此取樂。
但她自始至終不覺得拍影片有什麼不對,她和初戀男友拍的、畫的那些回憶,依然如夢。最初的感情給後面的關係增加太多濾鏡。
她的糾結與對方的關心毫不相關:魏倫還把我和歐陽資的事情翻出來了。這種各取所需的關係,他們沒理由既要又要的。她越想越頭疼,緊張得窒息,妍無奈深呼吸,現在不是該歸責於自己的時候。
「啊,別多想了。既然事情已經結束了,以後也別把時間浪費在人渣身上。」
「總覺得他不會那麼輕易放過我。」
蔡書怡的眉心蹙出豎紋,「那就離他遠點。」
「在那個不經意的瞬間,他偷看了我的筆記,用密碼頁記的鎖屏密碼解鎖了我的手機。唉,誰讓我一直是古法記錄賬號名和密碼的人……都是我的問題。」
「妍妍,以後這些就保密吧。讓其他人知道這些對你不好。有些事情本來就是不能對別人說的。」
「嗯。要把秘密帶進墳墓。」
手機嗡嗡振動。
黎妍打開手機,飛速瀏覽體檢報告。
「怎麼了?」
「啊!是我的體檢報告。因為身體不舒服才去檢查的。」她驚出一身冷汗。
「來,我看看。」
她尷尬地擋住手機,但書怡姐仍湊過來看,「數值都正常啊。快上車吧,繫好安全帶。」
「呃,好。」雖然如此,但妍心虛得要命。
「晚上去手球社嗎?你有很久都沒回來了吧。任教練可是為你拿冠軍感到驕傲啊,尤其是他拿你冠軍賽進的那個絕殺球吹噓了好久啊。」
「哈哈,那都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之後我就退隊了。」妍半是輕鬆,半是陰翳。「回想當時,如果我繼續做運動員比完全國賽,入選國家隊,參加洲際杯,參加世界賽,未來進入職業聯賽,等等……會不會真像阿姨說的那樣,運動員生涯很殘酷,沒有天賦趁早放棄為上策?即便如此,如同他們望見的未來,興許用不了幾天我就自己放棄了吧。但沒能去參加大型賽事真是終身遺憾。」
「沒辦法,叔叔阿姨也是為了你好,否則他們也不會鬧到俱樂部裡去。」
「但我知道的。他們那麼做都是因為爸爸。」
十字路口,書怡看向後視鏡,妍垂眸避開她的視線。書怡說:「難道都是那個姓高的叫你退隊?太狠了吧,明知道你球隊成績那麼好還要逼著你走。」
黎妍的怨念溢出,「他平時根本不管我死活的,要我退隊只是因為他需要一個待字閨中且待價而沽的女兒,以備聯姻之需。他相中的是個前朝遺老的兒子,那家只喜歡文弱的,生怕女方搶了他家弱雞兒子的風頭。僅此而已!」
書怡猛踩剎車,猛回頭:「聯、聯、聯姻?」
「對啊,他早就想把我賣給別人家。高大教授獨創了一套理念:上等女婿肯定是皇族,嫁過去可以保證家族榮華,恩蔭五世。中等是門當戶對的家族,雖然有利可圖,但左不過數十年光景兩家就離心離德。下等才是招贅,招那些有才華的大家族的邊緣人士,可有前途的人要入贅也只盯著那些血統純正的大小姐,才不會看中一個野丫頭,況且這些人不好掌控,不侵佔家產誓不罷休。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則無所得矣。」
黎妍看向車窗外,夕陽流金,映在高樓化成橘粉,又變成墻上的壁紙。玻璃微涼觸感變成肌膚之親,瘋狂之餘是她在不停逃跑,東躲西藏,從頂樓掉落到廢墟,被人趕出家門,最後停在煙花巷陌之間,回到故事的起點。
她說的每個字都穿插著愛和骯髒的回憶,蠻分裂的。
「這真像是一個利己主義者說出來的話。所以當時退隊後,你去相親了?」書怡姐不禁打了個寒顫,那麼小的女孩就要她嫁人,屬實沒人性。
「對啊,爸爸立刻安排了相親,那個男的,比我小幾天,身高也沒有我高,還不怎麼禮貌。我只記得那時候別人都叫他柿子殿下,蘭國最後的柿子?我還想是番茄還是西紅柿?爛柿子。蘭國皇親國戚就是一出現需要所有人卑躬屈膝的超級老頑固。」
「現代社會還保留這麼殘忍的傳統的地方,聯姻肯定會被折磨成鬼。」
「那當然!搞不好會沒命的。」
「也對,慕容家不是要人割耳剺面就是剖心刺腹,超殘忍!」
「可怕。」
*
黃昏的餘光灑在身上,只覺融融暖意。
陳夢璃回頭看了看感化院的牌子,熟悉的是裡面四方的天,外界的事物如此陌生。她盯著手機看:「從這裡到沙灣該怎麼走啊?」
「坐地鐵4號線。」路過的韓睿也是做了一把熱心好市民,幫幫剛從感化院出來的女生。
能碰見好心人告訴她路線,她下意識鞠躬道謝,「謝謝。」
「地鐵站離這有1公里,一起走吧,正好我要回沙灣加班。」
「謝……」
他打斷她:「快走吧。晚高峰時間沒座就慘了。」
「好的。」
地鐵人滿為患,唯一的座位韓睿讓給她了,行李放在她腳邊。儘管陳夢璃換上了自己的衣服,可是彷彿還有枷鎖在,令她非常不自在,她總覺得她會被人認出來是某起案件的少年犯,過街老鼠般被人聲討。地鐵的轟鳴縈繞於耳,陳夢璃卻放空大腦,吵鬧、擁擠才真實吧。這樣就不會有人認出她。
男人從上車起就在和太太打電話,聊送孩子出國留學,聊教育基金,聊未來事業,那些離她的生活都好遙遠,可以說她一無所知。
陳夢璃想的是她要不要去別的城市,換個名字繼續生活。由於她劣跡斑斑,有辱門楣,父母把她趕出家門,害怕因為她仇家上門報復,所有人都和她劃清界限,斷絕聯繫。
他掛斷電話,歎了聲:「生活真不容易。」
「但您看起來事業有成。」
他低頭看她,「並沒有,只是靠著家裡的關係,然後娶了個好太太。我太太的事業比我強多了。」
「好厲害。像我這樣出來也不知道幹什麼……」她只能隱晦地說自己的處境。
「車到山前必有路。」他聳聳肩。接著打個電話。
陳夢璃彷彿患上失語症,她沒法表述自己的痛苦和感情。即使她現在坐著,對方站著。她卻感覺他是居高臨下的俯視,或是根本沒把她瞧在眼裡。
下車到繁華的沙灣,提著她的全部家當,訂了個青旅的床位。在揮金如土的地方,依然是:富者田連阡陌,貧者亡立錐之地。她所能待的只有一張床的大小。
青旅開在繁華的街道,一進門老闆罵著偷東西被抓現行的房客,「死賭鬼,輸到撲街,寧可上賭桌一晚上輸光了,也不腳踏實地活著。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風滲進來,一池金水,金碧輝煌的賭場。她放完東西,才看兩眼,旁邊人不耐煩地說:「看什麼看,洗洗睡啦。」
賭場裡,上了賭桌身不由己。對家輸得血本無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除了打嘴炮,揚言回去湊個本約他們再戰,別無他法。蕭祈恆暗暗「朕心甚慰」。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晚提了幾百萬,多巴胺刺激下,他約上炮友勢必要於床上再現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