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後的兩人感情甚篤。
雖初時尚有幾分生澀拘謹,但隨著日子一點一滴流逝,每晚的溫存耳語、偶爾的小鬧拌嘴,皆悄然拉近了彼此心意,讓情感逐漸升溫。
這一日清晨,璇瑤方經歷了元熾一夜熱烈的愛意,仍是疲憊未消。
墨髮披散,香肩微露,整個人躺在雕著松柏紋的紫檀拔步床上沉沉睡著。
元熾早在寅時便起身上朝,只留下她一人沉入夢鄉。
直到卯時天光透入,門外忽地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叩、叩、叩。
「夫人、夫人,該起了。」門外傳來侍女參月的聲音,語氣之中竟透著幾分焦急。
璇瑤被吵醒後,揉了揉眼,望著天青色暗織如意雲紋的紗帳怔怔片刻,這才撐著身子坐起。
「進來吧。」她低聲吩咐。
話音落下,數名侍女便魚貫而入,手捧銅盆、面帕與香膏,動作嫻熟地開始為她梳洗整飾。
參月執起烏木雲紋梳,輕柔地替她理著長髮,一邊回稟,「夫人,方才季詡管家差人傳話,說王爺在書房裡大發雷霆呢。」
璇瑤一聽,心中一驚,連忙追問,「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了?」
「奴婢也不太確定……」參月有些猶豫,「傳話的人說得太快,便匆匆離去,只模糊聽得……似乎是有人送來一隻狗。」
「一隻狗?」璇瑤蹙眉,「不至於因此動怒吧?」
「可那狗的品種好像叫什麼……邊境牧羊犬來著。」
——啪。
璇瑤心中咯噔一聲,臉色突變。
這可大事不妙!
大公子自先帝、先后過世,便配派至邊疆駐守了許久,直至少君登基才終於得以回朝,不知是何人送此狗過來,但肯定不安好心。
邊境,暗指他先前被派去駐守邊疆。
牧羊犬,暗指他是朝廷的狗,忠心地護衛,卻進不了朝廷......
想當初,她也曾笑過元熾說他像牧羊犬,結果差點被關進王府的小黑屋——
她便知道此事就是大公子的逆麟,誰也碰不得。
豈知,現在這玩意兒竟然大剌剌地被人送進府裡?
這已不是捅馬蜂窩,是把蜂窩塞進爐裡烤啊!
她幾乎不等侍女們再多說一句,立刻催促道,「快!快幫我更衣,我得馬上去找王爺!」
果不其然,她才方踏入書房,便見一卷書冊猝然從門內飛出,迎面撲來——
「混帳東西!」
她眉梢一挑,俐落側身閃開。
紙卷擦過肩頭墜落,撞在門框,滑落在地。
元熾怒火正盛,本欲喝罵,待看清來人竟是璇瑤,聲音硬生生卡在喉間,只剩滿身冷意尚未散去。
「夫人!」
季詡管家在旁嚇到臉色發白,趕緊行禮道。
璇瑤沒理會他,只抬頭望向書案後的元熾。
朝服尚未褪下,深靛領口半敞,眉目間滿滿都是暴風雨前的壓抑黑雲。
而他腳邊不遠處——一隻全身黑亮、半臉雪白的小牧羊犬正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妳怎麼來了?不多睡一會?」
儘管元熾怒氣依舊熾盛,但一面對璇瑤,口氣便不由自主地放軟許多。
璇瑤快步朝他拾裙走去,身上的粉紫銀繡花紋襦裙在日光下泛著柔光,落入元熾眼中,那柔和的顏色令他心緒稍緩了些。
璇瑤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若再不來,怕是這書房得被你給翻了吧!」
說著,她伸手覆上他因怒氣未歇而微微顫抖的手,動作輕柔,像哄鬧脾氣的孩子一般,一下一下地慢慢撫著。
她得先搞清楚狀況。
「夫君,這狗......是誰送的?」
元熾聞言再度沉下臉。
季詡則連忙低聲回覆道,「是......是王家的人送過來的,說......說此犬伶俐好用……最擅看門守邊。」說完,他自覺此話僭越無比,遂縮了縮頭不再多言。
守。
邊。
「…………」
璇瑤臉也沉了下來。
果然如她所想,就是明晃晃的暗指。
而且,這還比她當初講王爺像忠犬還致命一百倍。
狗都送過來了!
元熾眼底掠過一絲狠厲,「他是在明目張膽地諷刺本王——」
「夫君冷靜、冷靜,當心氣壞身子!」
璇瑤連忙撫著他背,正要開口勸慰時,有下屬進來回稟:
「稟王爺,審刑院送來的那名刺客仍舊不肯開口,需請王爺前去審訊。」
元熾聞言,目光微沉,冷笑一聲,「是他?倒是嘴硬得很。」
璇瑤見他怒意將起,忙搶著開口,「夫君你快去吧!耽誤了案件進度可不好!這裡就交給我處理。」
元熾冷冷瞥她一眼,卻在看見她那雙剛睡醒還帶著點水意的眼時,胸腔裡那股翻騰的火竟莫名息了幾分。
「……本王去審犯。這狗——」
書房內所有人心頭一緊,背脊都僵直了。
元熾薄唇輕啟,只吐出三個冷冰冰的字:
「處理掉。」
說完,大袖一甩,步伐疾冷,帶著盛怒往外走去。
靴底踏過門檻的聲音在書房內迴盪,沉得叫人呼吸都跟著緊縮。
直至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之外,書房裡才重新恢復了空氣流動。
璇瑤緩緩吐了口氣,轉頭看向縮在角落那隻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的小黑狗。
牠四肢蜷緊、耳朵貼伏,明明是條活生生的小奶狗,此刻卻像遭了天大委屈般,可憐得不得了。
璇瑤無奈地捏了捏眉心,低聲嘆道:
「唉……該拿你這小傢伙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