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刻,正是內舍閣散職之時。璇瑤正不疾不徐地收拾著桌上的文墨卷宗,準備啟程回府。
「師妹!」
一聲清亮的呼喚傳來,沈長歡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上還甩著幾張薄薄的宣紙,臉上帶著掩不住的興奮。
璇瑤循聲望去,見是多日未見的沈長歡,立刻展顏一笑,「師兄!今日怎有空過來?我記得你最近剛接了個新案子,不是正忙得腳不沾地嗎?」
「哎呀,那案子前兩天就結了,現在忙的是這個正經大事!」沈長歡豪氣地擺了擺手,隨即將手中的紙遞了一張到她面前,「來,給妳瞧瞧,!」
璇瑤接過紙張定睛一看,只見上頭赫然印著「比武大賽」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下方詳細列著參賽規矩與晉級條件,右下角甚至還配了兩幅栩栩如生的打鬥圖。
她將紙張翻了翻,「比武大賽?怎突然辦起這個來了?」
「什麼突然辦的!這可是京中每年一度皆有的大事啊!」沈長歡昂首挺胸,一臉神氣。
璇瑤瞧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神情,狐疑地挑了挑眉,「瞧你這模樣……難不成,你報名參加了?」
「那是自然!」沈長歡挺起胸膛,傲然道,「怎樣,妳家師兄帥吧?」
「帥是帥啦……」璇瑤抿了抿嘴,語氣變得有些猶豫,「可是能去參加這大賽的,定是各路實力強橫的高手。」
「師兄你雖然……咳,雖然也不弱,但這勝算恐怕……」
她話音未落,沈長歡一記手刀就劈在了她的髮頂,佯裝嗔怒地道,「嘿!妳這師妹當的!告訴妳,妳可別小瞧了師兄,我私底下可是有在勤學苦練的!」
璇瑤吃痛地縮了縮脖子,揉著頭笑道,「好吧、好吧,既然師兄信心滿滿,那我就在此先祝師兄旗開得勝囉!」
沈長歡這才滿意地勾起嘴角,「這才像話......放心吧,若我真拿了頭名,得的那份賞賜和彩頭,絕對少不了妳的!」
一聽到有彩頭,璇瑤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改口誇讚道,「哇!我就知道師兄最是大方了!師兄英姿煥發,簡直是京城第一武學奇才!」
豈料她一頓誇完,卻被沈長歡嗤了一聲,「切,狗腿子!」
......
「......要不我收回?」
「......不準。」
兩人鬥了一會嘴,沈長歡才心滿意足地揣著剩下的傳單,繼續去找下一個同僚顯擺。
璇瑤則收好那張薄紙,一路乘車回了王府。
回到府後,她照例先往書房去尋元熾。
「夫君!」
還未進書房,她便瞧見元熾正坐在桌案後,專注地批閱著公文。
聽見妻子的呼喚,元熾抬起頭,深邃的黑眸在觸及璇瑤的一瞬泛起幾分柔和,「回來了。」
隨即,他的目光敏銳地落在她指尖捏著的那張紙上,「手裡拿的什麼?」
「諾,師兄給的比武大賽傳單。」璇瑤順手遞了過去。
元熾接過來隨意翻了翻,語氣平淡,「喔,比武大賽又開始了。」
「咦,夫君也知道這事?」璇瑤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京中每年的盛事,本王何以不知?」元熾嘴角微勾,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那……夫君要參加嗎?」
「呵。」元熾冷笑一聲,將傳單往案上一擲,滿臉不以為然,「若本王親自下場,這場大賽還有比的必要嗎?」
「這第一名於本王而言,不過如探囊取物般簡單,不值一提,亦不感興趣。」
璇瑤見他這副「無敵真寂寞」的模樣,忍不住小聲嘀咕,「這話也說太早,沒參加,怎知就能拿第一呢?」
元熾聞言,批閱公文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頓,他掀起眼簾,語氣幽幽地道,「哦?看來夫人對本王的實力,似乎存有什麼誤解?」
「我知道夫君實力堅強,這是無庸置疑的……」璇瑤有些心虛地撓了撓頭,小聲咕噥,「但比武大賽這種大場面,我確實沒見過夫君下場呀……」
「害!夫人,您這話可就不對了!」一旁整理卷宗的錦玄聽得心急,趕忙湊上前半步,替自家主子正名,「前些年,王爺曾興起參加過幾回,那時京中高手雲集,連塞外的第一勇士都慕名而來,結果呢?王爺連戰三年,次次都贏得魁首!」
「到後來,甚至傳出這大賽根本是為王爺內定的冠軍!」錦玄越說胸膛挺得越高,滿臉與有榮焉的自豪,「由此可知,咱家王爺那是真神威呀!」
「……」璇瑤聽得一愣一愣。
「錦玄,多嘴。」元熾不輕不重地斥了一聲,眉宇間卻透著幾分受用的自得。
他重新看向璇瑤,姿態懶散卻語帶霸氣,「所以,這不是本王拿不拿得到第一的問題,而是本王若去了,這比賽便沒了懸念。」
「與其去欺負那些小輩,倒不如留在府裡批公文,全了本王的仁慈之心。」
主僕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
璇瑤眨了眨眼,假裝遺憾地嘆了口氣,「原來如此,夫君實力太強,確實不該去佔了別人的位置。既然夫君不打算參加,那便罷了,我等師兄奪冠後送我的頭彩好了!」
說著,她旋身便要離開書房回淨室洗漱。
然而——
「慢著!妳說沈長歡也要參加?」元熾的聲音陡然沉了幾分。
璇瑤停下腳步,無辜地回頭點頭,「對啊!師兄還說若贏了,要把頭彩跟賞賜分我一份呢!」
說完,她不顧元熾那瞬間僵硬的臉色,一邊走還一邊自言自語,「嗯……那天我得穿體面些才是……挑哪件衣裳才合適呢?待會得趕緊找找……」
呢喃聲如重錘般鑽進元熾靈敏的耳朵中。
瞬間,他臉色一暗,書房內的溫度也跟著降至冰點。
他深知妻子與沈長歡自幼青梅竹馬,雖說如今名分已定,但那傢伙與璇瑤那份親密的師兄妹情誼,始終是他心頭的一根刺。
一想到比武大賽當天,沈長歡在台上拚搏,而自家妻子坐在台下為了另一個男人賣力助威、眼波盈盈……
元熾心頭的酸氣便橫衝直撞,胸口直發悶。
要助威,也只能替本王助威!
可偏偏自己方才把話說得太死,現在改口說要參加,那他這大胤戰神、堂堂攝政王的面子往哪兒擺?
元熾沉著臉,一身的肅殺之氣驚得錦玄縮著脖子,連呼吸都屏住了。
過了片刻,元熾瞇起鳳眸,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再去拿新的公文過來。」
「是!」
沒過多久,錦玄抱著一沓厚厚的新公文走進來,恭敬地放在桌案上。
元熾挑剔地瞥了一眼,隨手翻了兩下,語氣不悅,「怎少了最重要的一份?」
「啊?」錦玄一愣,趕忙跟著翻找清點,確定數量分毫未差,「沒有啊王爺,屬下親自核對過的,數量與類別都沒錯啊!」
「錯了,一定有少。」元熾冷哼一聲,連眼皮都懶得抬,「再去找!」
「是……屬下這就去!」
於是,可憐的錦玄開始了漫長的搬運工作。
他重新抱了一疊進來,再度被元熾冷言冷語地說少了。
接著是第三次、第四次……公文在書房與案牘庫之間來回穿梭,拿進拿出,再拿進、再拿出。
直至第五次被硬生生趕出書房後,錦玄站在廊下,看著天邊那已然升起的皎潔月光,徹底欲哭無淚。
他內心崩潰地對天長嘯:
我的親王爺啊!您老人家到底想要什麼啊!
拜託請您直接說清楚、講明白啊!
他真的已經沒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