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是在一場意外的審訊裡。
沈邢䢺剛從鑑識中心出來,手上還殘留著藥劑味,白袍沒換,領口皺了一點。
他不常與人對話,更不習慣進律師辦公室,這種場合不適他的領域,太乾淨,太安靜,像一張沒落筆的紙,讓他坐立難安。
「沈法醫。」那人站起來,聲音低沉而清晰「你好,我是宋晏,受委託,來了解案件的細節。」
沈邢䢺點了點頭,將資料放下,目光掃過那人臉上清晰的輪廓。他看起來很年輕,卻沒有初出茅廬般的輕浮,西裝得體,語氣溫和,偏偏眼神很冷,像一把藏在懷裡的刀。
這場對話就這樣結束,算不上愉快的對話,但也沒有太多的火藥味。
沈邢䢺帶著宋晏到停屍間,詳細的說著屍體上的異常。
「明顯就是他殺,照屍斑來看,死亡時間約落在1月7日的凌晨時段,屍體應該有人為的移動,死因是窒息。」
「了解,謝謝沈法醫。」宋晏目光落在沈邢䢺的手指上,潔白而修長。
「不會,如果沒事,你可以離開了。」沈邢䢺直白的下了驅逐令,他太久沒有和人交流過了,以往只是交個報告就可以結束的事情,今天突然多了一個人,很明顯,沈邢䢺慌了神。
宋晏愣愣的站著,屬實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的說出這種話,不過楞神沒幾秒,他把目光移上,直視沈邢䢺的眼睛,開口道「好的,沈法醫,您辛苦了。」說完轉身離去。
那次審訊結後,沈邢䢺沒回實驗室,而是直接繞去醫院配了點止痛藥,腰椎又開始隱隱作痛了。
打開大門,迎面吹來的是陣陣冷風,前往醫院的那條路上,他腳步沉穩,表情沒變,但腦子裡卻反覆跳出那句話 :
「你好,我是宋晏。」
他以往並不會太在意律師的名子,可不知為何,這次記住了。
隔了約莫一周,他又在法庭見到了宋晏。不是巧遇,是公文上那熟悉的名子,他們參與的是同一宗舊案補審,因證據不足,需要重新核驗死者資料,而沈邢䢺作為原鑑定人,被調去補筆供詞。
開庭那天,人來人往,他站在證人席上等候時,宋晏正坐在原告後排,翻著資料,眉頭輕輕皺著,像是很專注,又像是那頁紙跟他過不去。
宋晏突然抬頭,短短幾秒,他們視線對上,宋晏先點了下頭,朝他露出了一個禮貌的笑。
這一次,沈邢䢺也點了點頭,不過還是一樣沒說話,但筆上次多了一點眼神的停留。
案子審查的很快,但補件拖了幾天。沈刑䢺從實驗室出來沒多久,就接到調解官的聯絡,要補簽幾份文書。
文件送到律師手上的那天下午,天氣不算好,陰沉沉的雨還沒落下。
他過去的時候,宋晏正在辦公室的窗邊講電話,他語氣壓得很低,像是在處理棘手的案件,沈刑䢺沒打擾,只站在門口等。
「…..行,我明天親自過去一趟,先這樣。」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發現靠在門框旁的沈刑䢺。
「沈法醫?你怎麼親自過來了?」
「順路。」
宋晏笑了笑,沒有再說話,接過沈刑䢺手中的文件,專注地翻閱著。
他翻了幾頁後,聲音一貫地柔和「剛好,我這邊也有幾個想問你幾個關於遺體化驗的細節,之前報告有個地方,對方律師抓的比較緊。」
他遞來一支筆和一份補件紙,沈刑䢺低頭簽名,動作乾脆。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和律師對話?」宋晏突然問。
「沒有。」
「但你每次看我們的眼神都很冰冷。」
沈刑䢺偏過頭,第一次露出一點近乎困惑的眼神,像是在思考堆方話語裡的真意。
「你不是例外。」
宋晏一頓,輕輕笑出聲。
「行,我會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活人。」
從那天後,兩人偶爾會碰上。
不是刻意聯繫的那種熟絡,但很像是被案件推著往同一條路上走,難免擦肩,沈刑䢺也沒有刻意迴避,有時甚至會主動點頭,短暫的回應一兩句。
宋晏也不急。他像一個知道自己會再見到對方的人,從來不強求、也不多問。每次交談都在分寸內,剛好讓人記得,又不至於侵入。
爾後幾天,兩人會在審訊室偶爾碰面,不過沈刑䢺依然不太愛說話,宋晏也不急,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搭話。
直到有一天,傅淮周突然撥來電話。
「你最近是不是和一個法醫來往比較頻繁?」
宋晏回「誰告訴你的。」
「柳黬說他在走廊看到你對一個穿白袍的男人笑得很多餘。」
宋晏沉默了一會,沒回應這句話「你知道他是誰?」
「知道,沈邢䢺,法醫。」
「怎麼?你真對他有意思?」傅淮周輕笑聲,不疾不徐地說出。
宋晏聽著這句話,許久沒有回。
「掛了,在忙。」
他不確定那是不是「有意思」,只是每次在樓梯轉角看到那道身影,他總會下意識慢下腳步,就像是本能的停頓,是他做律師以來最不應該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