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蔻年華，十三餘。

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過得秋來冬又到， 收拾書籍度殘年。

南城的天氣依然故我。
暢月下旬未感涼意，悶熱如影相伴。

晚霞穿着朱槿色半袖小襖，依然熱得枕在小臂上，倚著窗邊放空。無聲的伸展令卡在左小臂上的翡翠鐲子滑落到手腕。

「晃啷—」
鐲子不小心碰到窗框。

「二姐，你的翡翠鐲子沒撞裂吧？」錦繡停下手中的繡活，抬頭詢問。

「沒事。鐲子是老坑料，不值錢。」晚霞毫不在意地答。
「嗯......亞歲任性嬌縱，寒小姐被逗跑咯......」再次伸了伸腰，懶洋洋地補充。

抬步走近正在繡小鹿香囊的錦繡。

「原來又是『朱義盛』啊！」錦繡停下手中的繡活並把繡棚遞給晚霞。

晚霞接過半成品細看並輕撫，稱讚：「繡繡，你的手真巧。」

金線勾勒的小鹿躍然於粉白錦緞上，活潑可愛。

錦繡十指 交疊向前拉伸，半躺在床上，懶慵地應着：「謝謝二姐姐。辜月悶熱，惹人心煩……我的稿……完了！」
兩人隨意地在床邊擺盪雙腳。

晚霞放下繡棚，輕輕地拍了拍錦繡的小肚子，問：「繡繡，我的小老虎呢？」

錦繡面向床頂並雙手交疊在肚子上，抬手指了指花梨木首飾盒，淡淡地說：「小老虎好像被採菊收到首飾盒裏。」
採菊悄無聲息地把兩份紅豆牛乳酪端進房內。

牛乳酪的香甜被悶熱化開。

「首飾盒裏沒有小老虎。我只找到一雙異形珍珠金釵。」晚霞笑說，著一雙金釵走到床前，一手拉起賴在床上的錦繡。
錦繡順勢而起，端坐在床邊，望著晚霞手上的金釵，笑說：「這雙金釵是珠璣送給我的生辰禮……應該還有一對珍珠排簪。」

舒二卸下錦繡頭上的绒牡丹，把一雙金釵插在錦繡的髻上，用梳子梳理額前劉海。
滿意地點點頭，說：「好看，好珠配美人。」收起梳子，再人次打量眼前人，忽然安慰：「話本情節暫時沒題材……說不定，下月中旬跟珠璣見面便會靈感湧現。」

錦繡走近梳妝台，對着鏡摘下挂在耳珠上的正圓珍珠耳環。

金釵的主人再對鏡細細地左右打量。

異形珠隨物主再次抬頭而流動閃爍。

錦繡腦海中閃過信箋的內容：「東瀛一有名連環圖畫家，其作品受歡迎……卻有千奇百怪的拖稿停刊原因，令畫迷們愛恨交纏。小錦繡，不妨任性「富奸」……」

鏡前人突然低頭不語，再抬頭便與鏡中人對視微笑。

珠光顯白，微笑動人。

悶熱突然消散。

錦繡離開梳妝台，轉身走向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舒二。笑問：「紅豆牛乳酪好吃嗎？」

晚霞笑着點頭，答：「紅豆餡香甜又有陳皮香，甜而不膩。牛乳酪口感細膩順滑，入口即化。」

「這道紅豆牛乳酪很適合呦呦呢！」錦繡笑說，細細地嚐了嚐牛乳酪。

舒二只得默默地翻了翻白眼，悶哼一聲回應。

「繡繡，她是不是有事未能到南城啦？」
「 呃……不是。 我只是為靈感失蹤而苦惱，書舍掌櫃又催得緊……我決定拖稿不交。」

晚霞直接向眼前人翻白眼，嫌棄地回應：「吃吧，牛乳酪要化了。」拿起手帕擦嘴，細啜碧潭飄雪。心平氣和地補充：「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子非安》遲版，讀者們不亦悅乎？呸…… 我要搶先看！」

亞歲抽袖而去，冬素緊接其後。
寒小姐，多變心思猜不透。

南城墟市如期而至。

錦繡儜立在府門前的陰涼位置，望著被豔陽染照的石楷輕嘆，彳亍不前。

「千陽高照，汗流浹背……嚴冬已至？」
錦繡用手背輕印下顎的汗水，回頭向倆人疑惑地詢問。

東籬和採菊側頭對視，抬頭看著錦繡再次用手背輕印下顎的汗水。

汗水悄悄地滑落在錦繡的鬢邊，採菊用手巾輕輕擦去。

東籬用紗帕額前輕拭薄汗，捧著油紙傘靠近錦繡。提議：「小姐，墟市就在不遠處，東籬為你撐傘。」

錦繡回復平靜，整理衣袖，淡然道：「走！趁墟！」

墟市置近於車公廟前空地，毗鄰漕運碼頭。

大小人物，不分品階，熙來攘往。
涼皮鋪地，手推木車，均可營生。

「磨鉸剪鏟刀……磨鉸剪鏟刀……」戴草帽的磨刀佬卸下擔挑置在一旁，坐在小板凳上向路人大喊。

「好靚嘅水果，二十香城元一份……嚟揀啦喂……」手推木車的果農大聲叫賣。

「砂煲罌罉，箍煲補鑊。」小木板上被這些紅漆字佔據，入木三分。
箍煲師傅席地而坐，正用鐵線箍緊破裂的煲身。身旁有一桶混合的泥漿，同時堆滿等待「妙手回春」的砂煲。

錦繡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箍煲師傅拯救砂煲。

東籬抬手擦了擦鼻頭的細汗，又替撐傘的採菊拭去流到頸上的汗珠。

光暈散射，叫賣聲左右交錯，行人影子前後交疊。

不久，命懸一線的砂煲成功脫離危殆，被師傅靜置一旁。

駐足不前的錦繡提步往中心地帶走去。

墟市中心地帶無一矢之地，項背相望，動彈不得。

錦繡一行人收起油紙傘，在人流中左穿右插，快步移向空隙位置。

仨人成功走到一處避開人流的小空地。

錦繡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掏出了一封信箋再次確認細節。

讀了，再次收好信箋並抬頭確實走向。

錦繡開心地說：「走！我們去看看《賣貨郎》裏的原型人物！」回頭向東籬和採菊詢問：「你們要求車公靈籤嗎？」

仨人再次末入人海中，隨著人潮流向車公廟。

「初九，車公籤二十二，姻緣。 」
販夫打扮的老人用方解石壓好淡黃色的籤紙並向珠璣簡述。

珠璣停下講解，抬頭販夫打扮的老人向眨了眨眼。笑應：「好咧！謝謝安大爺！」

安大爺微笑點頭，轉身去招呼檔口前等候解籤的香客。

珠璣再次回到籤文上，直視客人，說：「籤歸正傳，車公靈籤 九十六籤。中吉籤，中規中矩，凡事大吉。」
「問謀事，先苦后甜。務必謹記堅定，莫要誤信讒言慫恿，心正為上。自然万事皆吉。」
抿了一口壽眉，接著說：「雖所謀之事不易，但事終成。更需知光明磊落方為根本。道理顯淺，成敗皆為己也。望公子得償所願。」

舉子打扮的青年拱手致謝，說：「謝謝珠璣先生提點！」

珠璣點頭回謝，指向六爻並對青年說：「客氣。請公子結帳，二十香城元。」

青年遠去，求問姻緣的少女偽裝鎮定地坐下。

珠璣對着面前打扮亮麗的少女微微一笑，淡淡地詢問：「小姐可是求問姻緣？求得第二十二籤？」

打扮亮麗的少女點頭應是，耳根漸紅。

珠璣低頭看了看籤紙，再抬頭看了看神色緊張的少女。默然地喝了一大口壽眉，木無表情地斟酌用詞。

四目交投，尷尬着，尷尬着，尷尬着……

「咕咚……」

珠璣嚥下杯中最後一點茶汤，放下手中的茶杯並開口解說：「車公靈籤 二十二籤，中籤。求問姻緣……」

主僕三人沿著空地向左走，脫離人群尋找熟悉的檔口。

錦繡悠然走到安大爺面前，郎聲笑道：「大爺，我想解籤，求姻緣。」

安大爺一邊低頭整理的手中籤紙，詢問：「姑娘所得的籤是？」突然停下，回頭對身邊的少女說:「姑娘稍等……六爻，把這疊籤紙給你家少爺。」

遞籤紙時才赫然發現是相熟的面孔。

錦繡悄悄地向安大爺行禮，笑瞇瞇地說：「大爺好！第一百籤。」

安大爺點頭回應，同樣笑瞇瞇地回應：「繡丫頭有禮。第一百籤，求姻緣。請姑娘自便。」捻鬚了然一笑，把手上寫有八十三的宣紙遞給錦繡。

「小姐如有不商榷，務必向父母等長輩請示。姻緣是結兩人之好，情投意合固然重要；但品德善良更為重要……望小姐能得如意郎君，幸福美滿。」珠璣一邊觀言察色，一邊小心翼翼地安慰。
打扮亮麗的少女黯然點頭回應，道謝後付款而去。

少女的背影消融在熱鬧的墟市中。

珠璣默默地收回目光，垂眸抹去莫名的情緒。

錦繡靜靜地走到椅子旁並坐下，默默地看著眼前人的各種小動作。

「第一百籤，求姻緣。」錦繡把宣紙遞給珠璣，笑說。

聞言，珠璣抬頭便看熟悉的容顏，笑言：「車公靈籤共九十六枝。這四枝是天外飛籤嗎？」

錦繡含笑搖頭，指了指紙上的八十三。

珠璣看垂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站起來並向錦繡作揖。
笑說：「娘子好！」

錦繡拿起宣紙扮作錦帕遮臉，假裝嬌羞道：「郎君有禮！」

珠璣再次端坐在木凳上，握住錦繡的手輕撫。討好地說：「祈請娘子耐心等待，稍加收拾後便一道同行墟市。」

錦繡輕輕拍掉珠璣的手，嬌嗔道：「天氣悶熱，郎君動作利落些！」話畢，幫忙收拾雜亂的桌面。

　 「噗哧……」
兩人不約而同偷笑。

安大爺見狀只得笑着接受，指揮六爻等人一起收拾。

「攤位收拾妥當。年輕人去趁墟吧！」
安大爺輕輕的放下一句準話，擺手讓兩人離開。

兩人歡愉地挽着手，靈巧地避過迎 面而來的善男信女。

「我倆又把她們仨拋下了！這是第二回了！」
身穿橘紅色馬褂的珠璣回頭看了看身後。

錦繡挽著珠璣的手臂信步，回應：「事不過三，第三回應該不會拋下她們了。」

珠璣直視前方並慢慢地走着，側頭笑問：「這身馬褂好看嗎？」

錦繡鬆手往前走了幾步，從頭到腳掃視眼前人。點頭稱讚：「衣冠楚楚，眉清目秀。」

珠璣大步走向錦繡，抬手輕撥眼前人的碎髮。笑應：「豔若桃李， 豐容盛鬋。」重新挽上鬆開的手臂並拉著錦繡自轉一圈。

兩人自轉一圈，原地踏步。

「噗哧……」
蓦然接上視線，低頭，忍俊不禁。

「別擋路。你倆去一旁卿卿我我！」女扮男裝的少女推着一車糕點小食，從兩人背後大喊。

兩人同時回頭，直視推着木車的少女。
賣糕點的少女眨眨眼，左望右望，默然與兩人對視。

「前面仨別擋路！談買賣一邊去！」挑着兩桶紅豆沙的中年男對三人大喊，繞路遠去。

一聲大喊劃破了三人無聲的對視。

珠璣率先回神，拉著錦繡避到旁邊，笑道：「老闆見諒，一時忘形。」

賣糕點的少女把小木車推向一旁，搖頭示意，打趣道：「沒事。恩愛兩不疑 ，羨煞旁人。」清了清嗓子，詢問：「各式糕點小食，兩位有興趣嗎？」

一手揭開覆在小木車的紅布。

小木車上置着各式小食，鹹甜夾雜，令人垂涎。

珠璣鬆開挽著的手臂，滿懷期待打開不同顏色的食盒。

「來來來，嚐嚐。這是蝦子花生。」賣糕點的少女笑說，往珠璣手裏倒了一小勺蝦子花生。

「咔滋……咔滋……」
入口脆香，油香四溢。
珠璣嚼着蝦子花生，無聲地向少女豎起了大姆指以示稱讚。
錦繡掃視眼前的食盒，拿了半條山楂桑椹條試食，笑問：「呦呦，你要嚐嚐山楂桑椹條嗎？」
抬頭只見珠璣口裏吃著蜜餞，手裏兜著幾顆紅豆糖，不停點頭與賣糕點的少女交流。

「蝦子花生……」
珠璣努力地嚥下口中的杏脯乾，吸了一口氣。
「陳皮香，甚是特別。其他中規中矩。」

賣糕點的少女眼前一亮，欣喜地詢問：「黃金魚皮脆呢？」又往珠璣手塞了一塊黃金魚皮脆。

珠璣給身旁人餵了一塊黃金魚皮脆，詢問：「腥嗎？我不喜歡吃魚……」

錦繡搖搖頭，吞下口中的魚皮脆，點評：「黃金沙口感細膩，魚皮酥脆不膩。偏鹹。」

賣糕點的少女點頭，笑著回應：「好！」停了停，開心道：「兩位點評中肯，點點心意！」
從各個食盒中抽出一部分並用油紙包好遞給珠璣，又往手裏塞了一些雪花酥。

「山楂桑椹條不錯。」錦繡再次跟珠璣提出。
珠璣笑著點頭，手裏滿是雪花酥和兩大包糕點，嘴裏依然忙過不停。

錦繡無言以對，頓覺太陽穴隱隱作痛。

「賀初九，廟前來尋。回贈三枝籤和一卦。」
「山楂桑椹條，我要三十香城元。」
珠璣重新拿好手中的包裹，郎聲提出。

賣糕點的少女把包好的山楂桑椹條遞給錦繡。
笑說：「甘朝露。」
「少爺夫人拿好包裹慢走！」

珠璣爽快道謝後，拉着錦繡再次融進人群。

賣糕點的小木車背向而去。

錦繡輕挽著身旁的人，口裏吮着山楂條。
珠璣手裏拿著兩大包糕點，咬住山楂條並後仰送進口裏。

兩人東張西望，一路挽手無言。
山楂條一條接一條，酸酸甜甜。

「初來報到，人生路不熟……」
「咚咚鏘……咚咚鏘……」
鑼鼓喧天，人聲鼎沸。
兩種聲音扭在一起響徹了湛藍的晴空，招來不少路人圍觀。

珠璣搖頭拒絕送到嘴邊的山楂條，慢慢地道：「我咬不動了…… 」

錦繡吃完手上山楂條便把包裝重新包好。輕戳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