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歲難留，時光易損。
垂髫至金釵，兩人書信從未中斷。
小木箱裏堆滿厚厚的書箋，心中積滿深深的情誼。

金釵之年，十二歲。

姬府靜園書房，舅甥依然互相嫌棄。

「珠璣丫頭，別再傻笑了。春分濕氣重，濕重致傻？等下師父抽考你……你肯定又要吃苦頭！」仲麒用書輕拍珠璣的頭，把《易經》打開置在珠璣面前，無奈地說。

珠璣扁了扁嘴，不捨地收起首版《賣貨郎》。哀怨地看著眼前被翻得失去封面的《易經》，說：「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怎麼我還是《易經》？」抬手翻了翻失去封面的《易經》，接著說：「舅舅，你教我奇門循甲吧……」

晴空偷偷地從旁邊溜進書房。

仲麒喝了一口普洱，埋頭思量，落筆圈了幾個男孩的名字。淡淡地說：「不行，師父肯定會揍我。珠璣丫頭……」

再抬頭椅子上空無一人，只見晴空笑瞇瞇地站在一旁。

仲麒笑說：「姐姐好。珠璣跑了？」

晴空拿了一塊紅豆糕，笑瞇瞇地問：「你還在想『七星伴月』的名字？」咬了一口紅豆糕，看著宣紙上的名字。

初一

珠璣捧著小木箱步出門房，六爻依舊緊隨其後並輕聲提醒。

珠璣突然停下來並轉身對六爻說：「六爻，我是不是還沒跟師公說小錦繡要來探望我？」
六爻穩住重心，拍拍胸口，說：「我的好小姐，你要嚇死六爻了！」頓了頓，回答：「小姐，你確是還沒有跟大爺提過呢！」

珠璣點頭應是，說：「好吧！我們去安園。」
話畢，轉身大步往安園走去。

南城舒府學堂

夫子滔滔不絕，學子專心聽講。

舒二用手肘輕撞錦繡，小聲問：「繡繡，你頭上的絨花做工很好！在哪家商號買？」
錦繡聞言微笑，抬手整理別在髮上的珍珠粉菊絨花。
目不斜視，輕聲回應：「田城金銀巷一賣貨郎。僅此一家。本月十五會至田城拜會晴空女先生。」
晚霞默默地翻白眼，順手翻了一頁《中庸》，嫌棄地喃喃細語：「我就不該問！失策……」
錦繡依舊默默地做批注，輕聲提醒：「二姐姐你別說了，陸夫子……」

陸夫子講課聲突然慢了下來，朗聲喚：「舒二小姐，素位而行是何解？」

錦繡只得搖搖頭，側頭無奈地看著晚霞。

下學

晚霞偽裝生氣地說：「舒小九 ，我－舒晚霞生氣了！我要你繡的小老虎作生辰禮。」

晚霞向錦繡扮了個鬼臉，小跑離去。

錦繡哭笑不得，只得站在原地，向晚霞大喊：「好！」

丫鬟採菊輕笑，手裏挽著小木盒，說：「小姐和舒二小姐感情真好。小姐，行裝已打點好，午飯後出發。」

錦繡回頭對採菊笑了笑，答：「好！」

車轔轔，南城往田城。

珠璣在巷頭前不斷探頭，站在一旁的六爻看著前方的小路放空。

馬車徐徐駛至巷口，拉車的黑馬緩緩停下，鼻中噴出聲響。

車簾被採菊撩開。

錦繡急不及待往車外探，只見一隻白嫩的手伸到面前。一手捉住了那隻白嫩的手並輕輕的捏了一下，打趣道：「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誰家小姐呦？」

珠璣反握錦繡的手，稍稍用力一拉，笑說：「公子有禮，奴家賀珠璣。」

錦繡順著拉力安全地跳下馬車。

始料未預的靠近，兩人無言凝視，垂頭錯開。

金銀巷依舊暄鬧繁華，路人匆匆而過。

錦繡再次直視珠璣，側頭微笑詢問：「絨花好看嗎？我是不是最好看？」
珠璣挽著錦繡的小臂，回答：「你戴絨花最好看！」側頭看着錦繡貶貶眼。

兩人相視大笑，一路說說笑笑，手挽手信步到姬府。

姬府佔地寛廣，結構輕巧通透，極具嶺南特色。
安園與靜園皆是灰麻石勒腳與灰青磚牆面。
屋脊飾以鮮豔奪目的灰塑和陶塑。

「小錦繡，《賣貨郎》情節新奇，斐然成章，太有意思了！」珠璣一邊挽著錦繡的手臂，一邊側頭笑說。

牡丹絨花上的珍珠，光澤隨陽光暈開。

錦繡伸了伸脖子，側頭回應：「《賣貨郎》情節新奇有趣，你功不可沒！我只有文筆勉強能入目了。」抬手輕點珠璣的鼻頭，報以淡笑。

珠璣被恍得瞇了眼晴，用手輕戳錦繡的臉頰，打趣：「完了，如果你的文筆只能算勉強入目，我的文筆肯定是不堪入目！」

珠璣拉著錦繡轉往安園的小路。

領路人收起打趣的笑容，認真地看著錦繡，回應：「你很好，特別好！我很喜歡你寫的一字一句！」

「嗯。」錦繡小聲地回應，抬眸垂眸。

簡單的一字一句撞走了錦繡心上的自我否定。

錦繡跟珠璣轉入小路，身後變得鴉雀無聲，抬頭發現格局稍有不同，詢問：「珠璣，我們是不是走錯路了？」
珠璣搖頭否定，故作神秘笑道：「我們去拜會長輩。順便去卜一卦。」

錦繡拉停珠璣，指了指身後空無一人的回頭路，反問：「小珠兒，難道你沒發現六爻、採菊和東籬消失了嗎？」用力拉著珠璣往回走，揶揄：「你不是答應我要親自為我算是一卦嗎？」

珠璣跟著錦繡往回走，抱著錦繡的手臂，笑說：「當然！來日方長，六十四卦都給你！」

錦繡抽出手臂，輕碰珠璣額頭，故作生氣說：「文王卦共有六十四卦。敷衍了事。」突然往前小跑，笑着回頭大喊：「我要吃盆菜，看點燈！」

珠璣不甘示弱往前追上，大笑回應：「好！別跑！」

你追我逐，笑聲四散。

平山村幸氏宗祠

宗祠為三進兩院式，結構有序實用。恰逢幸氏族長的二兒媳喜添期盼已久的男丁，兩人便借此機會湊熱鬧開眼界。

清早，宗祠內鄉親齊聚，人聲鼎沸。
仲麒隨幸氏族長步進祠堂，並示意兩人跟上。
珠璣拉著錦繡緊隨其後，安靜地靠牆而立。
仲麒理一理衣袖，向族長交上一份八字詳批，笑說：「喜抱麟孫，可喜可賀。」

幸氏族長眉開眼笑，雙手接過詳批，朗聲回應：「天賜恩澤，甚好！甚好！」話畢，打開詳批，向鄉親大聲宣告：「幸氏一族添丁，幸宜全。」

泛黃的族譜上添了一個新名字，神枱上多添了一盞油燈。

新添的油燈被輕輕地放進鋪了紅紙的小木筒裏。

幸二小心翼翼地護著木筒，其妻抱著已過百日的小兒子隨後，七名俊俏的女孩亦有序緊隨回府。

珠璣輕扯錦繡的衣袖，靠在耳邊細語：「吶，七星伴月。」伸頭示意幸二夫妻回府的隊伍。
錦繡看著前方浩浩盪盪的回府隊伍，耳語：「茨菰蔕。」

兩人對視一眼。
珠璣摵嘴一笑，錦繡眨了眨眼回應。

錦繡拉著珠璣從旁繞過大八角燈，兩人邁著小步往中進走去。

祠堂內的三盞花燈依次用紅繩升起，煎堆和芋頭被掛在燈下作裝飾。

點燈；升燈；焚燈；族長以每戶男丁為準分食豬肉。

幸氏一族添一名宗族成員，點燈禮成。

中午，宗祠外。
盆菜早已被置在鋪好紅布的圓桌上，色香味俱全。

木盆中菜品多樣，花膠、和髮菜……一層層地由上至下排好，待眾人由上而下逐層分吃。

仲麒被族長不斷勸酒，碗裏空空如也，肚子卻早已滿是酒水。

錦繡夾了一隻大蝦到碗裏，又再夾了一件雞肉到珠璣碗中，笑說：「雞肉嫩滑，味道鮮美。趕緊嚐嚐。」

珠璣皺著眉頭注視碗裡「原封不動」的小山，拿著筷子一動不動。側頭對錦繡說：「姐姐，停了！停了！冷靜點！不要再往碗裡添蝦了！」話畢，反手往錦繡嘴裡塞了一件又一件去殼的蝦肉。

錦繡嘴裏全是蝦肉，只能向珠璣投以哀怨的目光示意。

珠璣專注地吃掉碗裡的菜品，一口呑掉了魚肉丸子。直視錦繡說：「你要多吃點！」抬手打算故技重施。

錦繡呑下滿口蝦肉並歪頭避過，用手輕戳珠璣腰側，反托夾蝦手往內推。調皮地笑說：「食不言，寢不語。」

珠璣只回以含糊不清的短語，瞇著眼注視錦繡的側面。

錦繡托著普洱茶細嗅，輕呷一口，兩口，三口……
茶清解膩，心情舒暢。

點燈喜慶，盆菜味美，熱鬧新奇，回歸平靜。

夜

錦繡鬆挽着長髮，倚在床邊看《中庸》靜待珠璣出浴。

房內檀香輕飄，翻頁聲和水聲互相交疊。

珠璣從屏風後繞出，赤足快步衝上床並撲向床上看書的人，撒嬌道：「我來了！」。
兩人一同跌進軟綿綿的被褥，珠璣趴伏在錦繡身上一動不動。

旋即，錦繡一掌推開趴伏在身上的小人兒，直視披頭散髮的珠璣。偽裝生氣地說：「你壓痛我了。你是小鹿嗎？」背著珠璣整理掛在頸上的紅緞帶，垂頭低瞄裏衣。

珠璣跪坐在錦繡背後，偷偷地用手拉開她頸上的紅緞帶。

紅緞帶的主人反手拍開作惡的手，轉身便對上一個無辜的笑容。

小打小鬧隨油燈熄滅結束。

兩人同床共榻，抵足談心。
夜深人靜，兩人側躺，只剩彼此映入眸中。

「點燈禮熱鬧，盆菜美味可口。這次經歷很難忘和開心呢………」睡在外側的錦繡率先開口打破靜默。
珠璣在被中伸了伸腳，回應：「一諾千金。今天的點燈禮確是難忘呢……舅舅可能夢裏都和麴秀才談天說地……嘻嘻……」

錦繡輕笑，回應道：「嘻嘻……舅舅醉得抱緊著門前的石獅子囈語……」
「對對對！最後，舅舅吐得爹爹一身新衣報廢……噫……」珠璣拉了拉蓋在身上的被子，笑應。

錦繡用手拍平枕芯並再次躺下，幾縷黑髮滑至胸前。設問：「如果放在木桶裏的小油燈在回府路上滅了怎麼辦？」

珠璣用手指勾了一縷頭髮把玩，認真地回應：「嗯……有意思……我猜總有冒失的人和意料之外，可能會再次點燃油燈了事？」

「嗯呢！畢竟七仙女沒有點燈也健康快樂地活著……」錦繡從被中把手往外抽，搭在被子上，輕聲地回應。「《茨菰蔕和他的七個姐姐》這個話本題材很有勁！」笑著補充說。

「哈哈哈哈……可以可以，期待舒大家的傾世鉅作！」
「這讓我想起黃大仙靈籤中的第95簽。幸二夫人求子實屬不易。」珠璣依舊用手指繞著頭髮，輕笑回應。

「這『賈寶玉』可矜貴咯……八次半腳踏進鬼門關，幸二夫人很勇敢呢！」
「嫁人邇後只剩方寸之地，畫地為牢。為香火有後榮耀，以命換命。一眼到底的日子，我沒辦法想象……」錦繡躺平面朝床頂，略帶苦澀地說。

「我也沒辦法想象……好像事不關己又與自己息息相關……縱觀長輩間的夫妻情，既沒不好亦不是我想要……」淡淡地回應著。
珠璣向錦繡靠攏，輕輕的握著錦繡的手。

兩人再次側身對視，相顧默言。

錦繡眨了眨眼，再次打破靜默。幽幽地說：「人各有命，只是我不願選擇過這樣的日子……」
珠璣反握錦繡的手，回應：「雖然我未知如何，但是我知道我不願如何……」

「及笄禮你定要伴在我身旁。」
兩人同時補充道，視線再次交疊。

靜默數秒，兩人「啵」的一聲笑過不停。
大笑趕走了愁緒，亦嚇得六爻衝房內仔細詢問。
珠璣抬手揮退六爻。

房內回復靜謐和黑暗。

兩人互相靠攏，靜靜地對視。

「晚安。」
「晚安。」

一夜好眠。

兩人再次離別。

「小錦繡，一路順風！書信見！」
「賀呦呦，再見！」

珠璣目送馬車消失在十裡長亭外，再次步上馬車回府。

馬車上，六爻忍不往好奇地詢問：「小姐，為什麼舒小姐叫你呦呦？」
珠璣笑了笑，回應：「我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