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恢復精力,妗芸昏睡一個星期。
外面到處是妗芸的通緝單。
他們將女子安置在古堡,這裡歸索格的祖父-李斬管轄,因此沒有人能夠進來追殺她。
霈琪與索格守在身邊,除了守護,也無法為她再些做什麼。
大牢的枷鎖侵蝕她太多心靈,充斥裂痕的心,還能恢復嗎?
「妗芸一定可以撐過去的……對吧?索格……」霈琪流下一滴滴淚水。
「恩,一定可以。」索格皺眉,他輕撥妗芸散亂的瀏海,緩緩地說。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她……她又沒做錯任何事……」
「好了,別哭了。等等妗芸醒來看到妳這樣,她會多難過。」
是啊…她做錯了什麼?錯也錯在,她為了大家不顧一切,讓自己的異目曝光罷了。
古堡為了妗芸添加好幾盞燭光,似乎只要如此,就能多照亮些她的疲憊。
夢魘比之前少了些,她的眉目不再扭曲。牢獄的黑暗不只無光,更會扭曲人心,可是只有妗芸明白,那些痛多麼真實,傷的多麼真切。
「恩……」她終於張開雙目,接受一絲光亮。
「妗芸醒了!」他們二人驚喜極了。趕快傳喚醫生過來,為她檢查身上的傷勢。
「古堡?」她剛清醒的有些迷糊。
「對,待在這裡,妳很安全。」索格握緊她的手。
「在地牢受苦了三個月,好好休息恢復之前的精神,喝些雞湯,妳最愛的雞肉。」索格端著雞湯,舀起一匙抵在妗芸唇上。
她默默吃了幾口,眼眸失焦望向遠處,像極了沒有靈魂的空殼。
曾經,她還有一絲笑容,現在,她面無血色,連環視的力氣也使不上,每天只是觀望天花板,不時舉起雙手,抓了,放開。
妗芸彷彿回到原點,靜默得那樣自然。
大家都以為她不過是因為在地牢待太久,憋壞了。
但是她看清事實,徹徹底底地。
她曾幻想過在這裡深根地土,忘掉過去那段在東區慘無人道的日子,與索格相知相惜。
索格與霈琪的出現,帶給她原本平淡的生活有了莫大漣漪,她信任著、珍惜著,甚至喜歡著……
可是她知道,越是待在這裡,沒個準兒就直接波及到他們,她已經受夠了。
沒人希望她生活在這。
她還能奢求什麼?
還能為了什麼而活下?
每每想到這,腦中便一片雜亂,連想振作的念頭都化成黑暗。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霈琪終於看不下去。
「你先出去吧!我有話跟妗芸說……」
「嗯。」
關上房門,只剩下兩人靜默。
「苑梨……妳認識吧?」霈琪默默開口。
「恩。」
「妳知道她現在怎麼了嗎?」她有些激動詢問對方。
「不知道……」妗芸的語氣依舊淡然無力。
「她身亡了!在地牢裡!」
她皺起眉,忍住一絲想哭的衝動,她別開臉,逃離。
「她為了妳,犧牲自己!她的身體一直都很不好,但為了妳與地牢守衛戰鬥……」霈琪越說越靠近妗芸。
「……」她說不出話來,亦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她不想知道,只覺得自己好累,現在的她還剩下什麼?
「帶妳來到西區的是……」
「是苑梨。」妗芸小聲地說,靜默一陣子後繼續說道:「我記得那觸感,也記得那夢一般的景致……」這是她在古堡以來第一次說那麼多話。
「也是她……要我好好照顧妳的!不然你以為妳會跟我同個寢室嗎?」霈琪大聲喊著。
「可是妳這個樣子算什麼?對得起她的犧牲嗎?」她的聲音減弱,還帶點哽咽。
「苑梨曾告訴我……妳其實不完全屬於西區,被發現那雙眼睛後,肯定會被西區的人們驅逐……我原本還不相信,但是最終還是發生了。」霈琪越說越小聲,時間彷彿回到她與苑梨對話的場景,一層層撥開那位精靈預知的未來。
「……」妗芸思緒混亂,她接受了太多訊息。
苑梨、父母親、霈琪、異目、自己。
一切種種在腦內亂竄,但她直覺地抓出一條信息。
“去找有異目之人,找尋自己的身世……”
對!苑梨與自己道出的最後一個訊息,她唯一剩下的,只有這個目標。
雙手抓著一縷薄煙,她沒有退路了。
之後經過霈琪的轉述,苑梨是霈琪母親兄長的妻子,中央區的精靈族,但西區禁止異族通婚,他倆被迫趕去放逐區。後來丈夫因病早逝,從此過著漂泊的生活。據說,她已活3000多年。
比起皇家最多150年的歲月,也就不足為奇。
霈琪僅僅知道這些,便再無其他資訊。
為何苑梨會這樣幫助自己,妗芸依舊思考不出答案。
妗芸日漸振作起來。外頭謠言日益減弱,通緝單慢慢消失,很多人傳言她逃出之後發瘋神智不清了。還有傳聞她逃去別的島嶼,過著逍遙自在的日子。
然而霈琪與索格發現,妗芸似乎少了些什麼。
雖然依舊能綻放笑容,但立即消逝;雖然不像從前那樣冰冷,卻也不復過去溫暖。
他們以為,妗芸會像過去一樣,因為他們的陪伴,漸漸開朗起來。
卻事與願違。
失去,總比得到容易。
「還好嗎?」索格將手上其中一杯野果子汁遞給霈琪。
「妗芸情況還是一樣懨懨的,但她現在表情變多了,有進步。」霈琪以手撐著頭,語氣四平八穩地說。
「我是說妳……」見霈琪沒有要拿野果子的意思,直接放在最接近她的床頭櫃上。
「什麼?」霈琪不解地問。
「我平常要處理學校的事,都是妳在照顧她,也別累壞自己了。」索格倚靠在門邊,最近他們背負的太多壓力,越來越力不從心。
「我還好啦……」她依舊現出平時的笑容,似乎只要如此,就能讓內心的不安消失無蹤。
「小布人呢?已經3個月沒看到他了。」索格喝下一口野果子汁後說道。
「不知道,我一直想找他,他卻不見了,像是在躲我似的,到底去哪兒了?」霈琪將頭靠在膝上,皺起眉眼眸泛著淚光。
「我真的不懂,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她開始捶桌子,面目痛苦,野果子汁差點就被她打翻了。
「不然,明天我幫你找找小布吧!妳最近太累了,之後由我來照顧妗芸就好,妳就先好好休息。」
「好……謝謝。」
索格也不懂,是什麼讓他們變成如此,彷彿過去是一場夢境,而現在才是現實。
此刻,他忽然想起過去曾想訴說情意時而浮現的恐懼。
「是因為妗芸的不同……」如今他完全明白當時會猶豫的原因,如果未來他們兩個人在一起,而妗芸的力量公諸於世的話,想必會有許多要面對的困難吧。
那些困難太過巨大艱辛,他沒把握能承受的了這些。
不過,現在來看似乎不需要顧慮那麼多了。
「妗芸,妳醒著嗎?」
「恩。」妗芸坐在床上,淡淡地回應。
索格關上房門,坐於她床前的一張椅子。
「妳好點了嗎?」
「好多了。」
「……」
「當初,妳就是在這座古堡救出我。」索格好似在咀嚼很久以前的回憶,他輕輕地說道。
「恩。」妗芸略帶苦澀回應。
「妳知道嗎?我……」他從口袋拿出一枚項鍊。
「?」她歪著頭看著項鍊不發一語。
「這個項鍊,是我母親的遺物,代表永恆。現在我將它送給妳。」他將項鍊遞給妗芸。
「我不能收……」妗芸遲遲沒有伸出手。
「我親生母親在我5歲時死去……她只留給我這個,就把我寄養給祖父。」
「……!」妗芸吃驚地看著索格。
「她告訴我,這條項鍊是曾救過她性命的一名精靈族送的,將來要留給重要的人。」索格拿起項鍊,溫柔地為妗芸戴上。
「那個人就是妳。」他的眼神堅定、溫暖。
項鍊一閃閃亮著,彷彿在宣誓新主人的到來。
將情意傾訴完後,索格走出房間,將門關上。
“不……不可以……”妗芸低著頭,終於無法忍耐,淚水傾瀉而出,她奮力推開一切,也拋開了那掩藏心中的愛戀情感,如啃咬般的苦楚侵襲內心,好似在訴說她的痛苦、她的悔憾。
索格在房門外,妗芸的悶聲哽咽環繞心中令他不捨。
“如果我早點跟她說,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他蹙眉用力垂向堅硬的石牆,一滴淚痕從臉頰滑下。
皇家學生接受完學力測驗後,即安排工作給他們,18歲時開始動工,期間有一年的時間可以準備培養技能與實力。
若是不希望為軍事、軍師、宰相、園姆效勞,則會被安排至耕種農田生產糧食、修繕建築物等工作。
他們的選擇不多,一出生便注定往後的命運,然而,西區人民毫無質疑地接受一切,深怕自己與別人不同。
暫時沒去學校的三人依舊為了將來,拜李斬為師,持續不斷磨練自己的魔法,精益求精。
他們進步飛快。霈琪漸漸學會更多種類的魔法;索格原就擅長風與水的攻擊魔法,也日漸純熟。
妗芸加強訓練魔力,不再像從前那樣遮掩自己的力量,她試著挑戰自己的極限,偶爾心裡會出現許多難以承受的壓迫感。
她強迫自己前進,即使厭惡自身的一切。
她壓抑對索格的情感,如同她想尋找其他異目者般沉重,讓人喘不過氣。
霈琪與小布雖然還會見面,但次數少很多。
自從測驗後,妗芸與小布再也沒碰過面了。
某天,在古堡後院,他們三人一同乘涼。
這讓她憶起過去那段互相陪伴的時光,心境卻不似從前。
平靜,是最大的幸福。
「之前……我不敢對人使用透視。」她靜靜地對他們說。
「……?」
「我怕知道他人想法後,會傷害到別人,也傷害自己。」握緊拳頭,又以平淡的語氣說著:「可是到頭來,最痛的是自己……」
直覺早已向她傾訴周遭格格不入的一切,只是她一直在欺騙自己。
在東區生長,因身為皇家而受盡欺凌折辱,來到令人舒適、幽靜的西區,歲月靜好的時光被異目身分撕得粉碎,一刻也沒留下。
兩人不知如何回應,擔心地看著她。
「放心,我沒事。」妗芸露出笑容,平息他們的不安。
她試圖讓自己平靜,將情緒埋在心裡的最深處。
因此,她開始徹底訓練透視心理的能力。
但是她卻不輕易使用。只有在完全猜不出對方在想什麼時,她才決定利用力量。
默默接受著透視帶來的副作用,為了守護旁人,也保護自己脆弱的靈魂。
不柔情,也不剛強。
她與倆人似乎越走越遠,原本互相曲折交錯的緣,化成平行線,沒了交集。
她拒絕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半年後。
「我決定要出航……」平時少話的妗芸,語出驚人。
「為什麼?」倆人異口同聲。
「找到有異目之人,找尋……自己到底是誰。」她的聲音帶有顫抖,眺望遠方,說出在心中早已立下的決心。
過去她認為自己沒什麼好失去,能夠奮不顧身周全旁人,然而,得到的結果比想像中來的更失望、更痛苦。
比起待在這被眾人辱罵,還不如出航前往其他島區,讓西區的子民將自己視為一段可笑的插曲。
索格低下頭,明白了她對自己情意的回覆,也無須再多言。
當初她從古堡拯救自己,但是當她在地牢承受痛苦時,卻沒能幫助她脫離危險,若不是那位女精靈相救,還不知道事情會糟糕到什麼地步。
陪伴彼此那段歡樂歲月,妗芸是否已經無法看見了呢?
他意志消沉,於她什麼都幫不上。
霈琪瞧見,趕緊答道:「妗芸!你連索格也不管了嗎?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為什麼?」
「霈琪!」他大聲喊制止她。
「……」霈琪愣住,不再說話。
接踵而來的無力感與悲傷,索格似乎已經先放棄能挽回她的力量。
「皇家出航並不容易,必須經過君皇同意才行……。我會請祖父,代妳陳情看看。」他撇頭面露悲傷。
當他知道妗芸擁有異目之時,已覺出她絕對不會順服西區的文化,即使喜歡、即使想守護對方,但她有更多無法預測的未來,之後他不能再繼續陪伴她一起面對,那已經是他永遠無法觸及的世界。
皇家族群都有自己的界線,對於走出這塊熟悉的土地與世界更是恐懼,甚至連出海都無比困難。
而幫助妗芸出航,是最後能夠為她做的事。
其實,妗芸知道自己很殘忍,從她決定離他們而去時,有好幾夜痛哭失聲,可是她不得不這麼做。
西區,群臣們聽到她的名字有如看到野獸,平民人心惶惶,深怕她帶來禍水。
他們待在自己身邊實在太過危險,不能再給他們添麻煩。
這些話,她從不敢說出口。
讓他們對自己失望也好,尤其是索格,這樣之後的歲月就不必投入太多情感。
人們對於未知總會恐懼。
陳情書被駁回,她的名字再次燃起漩渦,群臣上奏,平民憤怒。
說來也怪,她並沒有妨礙到誰。
心並非麻痺,偶爾還是不免刺痛,可是她得前進,即使遍體鱗傷、即使痛徹心扉。
很久之後她才明白,為何西區人民如此反對她離開西區,不只因為她是異目的緣故。
在與他們說完出航的事後,她總會露出笑容,希望珍惜最後僅存的時光。
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回到這裡。不知道這趟旅程有無盡頭。
她很喜歡三人相聚的片刻,這時她可以稍稍放下心中的重擔。
「為什麼君皇不見她呢?」霈琪問。
「大概是因為有群臣的壓力吧!如果答應,百姓反抗,有損君皇的地位。」索格淡然回答。
「是呀……誰會為了一介女子,動搖權力呢?」妗芸道。
西區是相當重男輕女的地方,四大首領皆是男性,女性不需參與自區的重大決定,似乎是某種默契,無人對這有異議,彷彿原本就該如此。
這樣平淡的聊天,她已感到滿足。
這年,他們18歲。
「請您饒了我們,君皇大人……」兩位男子被傳召後跪在地上求饒,他們不斷磕頭,額頭上有層層瘀青。
「虧你們還是軍事首領的兒孫,竟然做出這等魯莽之事……」君皇嚴厲地口吻讓他們全身發抖,那是一種本能的服從與恐懼。
「這件事不是我們策劃的,是那位透視型能力者,我記得叫……叫林宇•布萊,對!都是他,要罰也應該罰他才對!」其中一位年輕男子-李恩吆喝道,打算將一切罪責推給他人。
「他,吾自有處置的方法,而你們……」他的拐杖敲擊地面,傳出令人不安的聲響,他繼續嚴斥說:「刻意加大火球的魔法力度,險些害死西區的棟樑,不可饒恕……」
「李斬。」君皇輕聲呼喚軍事首領。
他默默地從門外走進來,向西區之王跪下拱手,說著:「臣,教導不周,也請您連我一起懲罰。」
「他們……該為自己負責……」君皇輕撫著他斑白的鬍鬚,又下旨:「將他們打入地牢,無召不得出來。」李恩與李阜無法置信地踉蹌在地,下一秒被守衛直接靠上黑魔法所做的厚重手銬帶了出去。
「那另一位策劃者……」軍事首領遲疑一下詢問。
「他還有用處,等那件事情結束,再帶他來見吾……」君皇說完後撫著自己隱隱作痛的頭部,差點站不穩,李斬見狀趕緊攙扶著。
「大人!您還好嗎?」
「沒事……」
《幻迷旅夢( 第一卷 • 西 • 落花若雨,堅若磐石)》(九) 空洞 •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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