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10)
時間是無情的。
彷彿飢餓的猛獸,恨不得將眼前的美味狼吞虎嚥,不論是否有人在它面前苦苦求饒,也不會闔上那張血盆大口。
時間也是公平的,它從來不會善待任何人。
而這一次,它將那雙充滿慾望的雙眼轉向佑玲。
毫無疑問,對佑玲來說,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搏鬥。
蚍蜉撼樹,螳臂當車,終究徒勞無功。
但也是她那堅強的、渴望活下去的意志力,使她掙脫死神判給她僅有的半年時間,強撐著看見一年後的陽光。
這一年當中,是悲傷的,是僥倖的,是欣慰的,是憤怒的,是絕望的。
沒有人能比她自己更了解,每次夢魘中與死神的角力,每天若無其事背後的崩潰和恐懼。
漸漸的,她累了。
她開始質疑自己,到底是為了甚麼,要這麼頑強的抵抗死亡?
是對未知的恐懼?對親人的不捨?對自己的失望?
總歸來說,就是這個世界有太多太多,值得她留戀,捨不得放開的情感了。
然而,她的時間到了。
是聖誕夜,距離她第一天住進這間病房裡,正好一年。
明明是冬夜,房裡卻暖烘烘的,不知道是因為床上墊著的電熱毯,還是在她懷中打著呼嚕的凌羽。
她半臥在床上,吃了口丈夫餵給她的蘋果泥,聽老父親說起那段連自己都不太記得的童年趣事。
小到她喜歡的兔子髮夾,大到她創立公司剪綵的那瞬間,老爸全都記得。
我……怎麼捨得離開這個世界?
眼前的光影交錯,一片模糊。
以為是自己病久了,又開始眼花了。
啊……是眼淚。
那冰涼的觸感,和鮮血這麼相似,卻又多了許多複雜的成分。
有不捨,也有快樂。
還有,放下。
放下了名利,放下了情感,放下她對此生所有的執著。
父親和丈夫擁抱著她,告訴她:
「我們會陪在妳身邊的。」
不是祝福,不是期許,只是一句簡單到不行的直述句。
那一刻,她真的覺得好幸福。
她也擁抱著他們,輕聲呢喃:
「我也會……永遠陪在妳們身邊的。」
不是欺騙。她會永遠活在他們的回憶中。
入夜了。懷中的小傢伙還在夢鄉,大人們也都熟睡了。
唯有她,虔誠的祈求:
「能否再多給我一點時間?」
她輕撫兒子的頭髮。
不知不覺,原來你又長大了一歲呢!
我也好想看著你長大成人,陪你一起走過人生的各個關卡呀……
但抱歉……媽媽要失約了。
就連和你最後的約定我也沒辦法做到,我可真不是個好媽媽。
她吻了吻兒子,送上了最後的祝福。
願你一生平安,喜悅無憂。
最後,她仔仔細細的看完病房裡所有她愛的人。
可惜……到最後還是沒能見到妳。
我的姊姊。
但我沒辦法等妳了,我累了。
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任性了,就久違的任性一回吧!
她輕輕躺下,閉上雙眼。
剎時間如羽毛般輕盈,彷彿囚困著她的枷鎖盡數段開,還給她那雙自由的羽翼。
原來,這就是死亡嗎?
不再害怕,曾經面目可憎的死神再出現時,卻是神聖美麗的天使。
祂們牽引著她的靈魂,引領她走向死亡。
祂們告訴她,從此刻起,她自由了。
不再受病痛折磨,不再為情感留戀。
她閉著眼感受死亡的一切。
是自由,是喜悅,也是解脫。
或許,這就是她,最好的結局吧!
~ ~ ~ ~
平安夜過了,該拆開聖誕禮物了。
這間病房卻充斥著隱忍的哭聲。
阿誠貴在病床邊,緊緊握著那雙蒼白的手,再也忍不住將頭埋在棉被裡落淚。
而阿公雙手摀著臉,受不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蹲在地上淚流不止。
佑玲過世是今天早上五點被起床上廁所的阿誠發現的。
她走的很安詳,臉上還帶著笑容。
原本睡在她懷裡的凌羽也被放到沙發床上。
像是預料到自己時間已到,佑玲在床邊留下了一紙遺書。
語氣彷彿又回到那個未被病痛所苦的女孩,俏皮又充滿自信。
抱歉,今年的聖誕禮物,我搞砸了對吧?
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這張紙,最後也會向她的人生一樣,燃燒殆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