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眾人皆是一驚,不住小聲地同身邊人竊竊私語,一時間原本嚴肅的殿內,充斥著低聲議論聲。
昭鳶公主?
辛蕾面色難掩錯愕,她倏地抬臉朝皇上望去,後者正慢悠悠地飲著茶,怡然自得,絲毫沒發覺說出這番話,帶給眾人多大的震撼。
視線再朝皇上身側的皇后娘娘瞧去,皇后眸子微微睜大,雖未出言詢問,但可見已是訝然。
難不成皇上有另一名公主之事,皇后是不知情的?
「冬至...」祝妃的指甲用力的捏入掌心,她卻似感受不到疼痛般,「皇上方才說哪位公主?」
雖也同樣震驚,冬至仍然應答道:「娘娘,是、是昭鳶公主。」
祝妃氣得渾身顫抖,面上卻仍強撐著微笑,她將拳用力收攏,絲絲疼痛蔓延,但她卻好似未失去了知覺般。
怎麼會...?不應該是辛蕾和親嗎?
怎麼會憑空冒出一位,昭鳶公主?
原先順利的計畫落空,祝妃盛怒的同時又有一瞬茫然,明明只要辛蕾出嫁,她便能替愛女報仇......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變故?!
大殿內議論聲四起,皇上飲盡杯中酒,將杯盞放回桌面。
杯盞觸碰到堅硬桌面,發出細碎響亮的聲音,使得大殿內再次恢復平靜。
「眾愛卿,不必驚惶。」皇上呵呵笑著,擺手示意,「蘇盛,請朕的昭鳶進來吧。」
不顧周圍人訝異目光,蘇公公頷首:「嗻。」
門口侍衛見蘇公公頷首示意,連忙朝其他同僚喊話,沉重的巨門緩緩打開,殿內無數道目光熾熱地緊盯門口。
入目先是一片豔紅,裙擺長而厚重,拖在地上好幾尺。少女微微低垂著臉,脖頸間的雪白,在金與紅點綴的衣裙襯托下,更顯嬌嫩。
緩緩踱步入殿,直至走到中央,少女才終於抬起臉。
狹長銳利的鳳眸,透著一股生人勿近地氣息,栗棕色眼瞳掃下四周,在對上辛蕾視線時,微微停頓,後又稍顯狼狽地躲避。
最終,她在離皇上幾尺遠的中央站定,她俯身行禮:
「女兒宋鳶,見過父皇。」
許是震驚過盛,殿內竟一時未出聲,皆是愣愣地瞧著上座,直到皇上柔聲要少女起身,眾人才恍然回神。
宋鳶?
那不是公主府的貼身婢女嗎?怎麼一躍成為了當朝公主?
辛蕾不可置信地望著宋鳶,唇瓣微張,半晌都未吐出一句話,她腦中彷若驚雷劈過,使她無法反應,只靜靜地瞧著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辛蕾遙遙看向宋鳶,她就站在不遠處,眉宇間透著淡漠與慵懶,她仿若秋夜裡的點點星光,疏離而又遙遠。
在皇上說出那句「昭鳶公主」時,辛蕾猜想過任何一位宮內女子,卻都未曾懷疑過宋鳶,她不解地緩緩垂下目光。
為何是宋鳶呢?為何......偏偏就是宋鳶呢?
於此同時,宋鳶被皇上賜了上座,坐於皇上左側。一名公主坐在如此高的位置,分明不合禮數,但皇后卻罕見地未出言阻止。
「鳶兒,是朕寵愛的公主。」皇上捋了捋鬍鬚,嘆聲道,「只恨相逢晚,朕未能好好珍愛。」
皇后藏在袖內的雙手緊緊捏起,她滿臉慈祥地望著皇上,實則心底萬分揣測,皇后默默觀察皇上另一側的人兒,少女正安靜地坐著,仿若並未發覺身邊多道視線的試探。
皇后再悄悄朝坐於不遠處的祝妃投去目光,後者緊抿著唇,精緻溫柔的面容,因不悅而僵硬,卻仍堅持微笑。
果真不是祝妃的女兒......那又會是誰與皇上?
一個想法浮現心頭,她恍然大悟般,不可置信地瞧向皇上。
皇上笑著與宋鳶客套,又對下座眾人道:「也難怪眾位愛卿感到驚奇,畢竟朕也在得知時,微微驚喜。」
「鳶兒,竟會是朕與宋貴人之女,重獲至寶,朕甚感欣慰啊,哈哈哈哈。」
宋貴人?竟會是那已故貴人,宋緒華之女!
此刻,年歲較長的幾位妃嬪及臣相,皆憶起了當年皇上對宋緒華的萬千寵愛,那可是比起如今得寵的祝妃,都要有過之而不及的存在。
祝妃聽罷,眼神倏然凝固,她唇角微張,眼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後半場的晚宴仍舊持續進行著,只是眾人臉上的歡樂,更多透著不現實,仿若一場幻夢般,隨時都會驚醒。
辛蕾勉強吃過幾塊糕點,她嚥下最後一口梨花酥,抬手用巾帕擦拭唇角。扶著桌案起身,她伸手制止欲跟上的秋穗,示意自己只是出去走走。
晚間的風微微涼爽,辛蕾在殿外的後院裡,尋得一處安靜。她緩緩坐在小椅上,倚著桌緣,她掩面長長地嘆出一氣。
今晚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辛蕾只感到心累。
寂靜的後院內,辛蕾無聊地把玩著裙擺。不遠處宴席上熱鬧的交談聲,只在身後幾尺處,但辛蕾不願回去,所幸便在此處稍稍蹉跎時光。
就在辛蕾無聊,並感到困意襲來時,左側陰暗處突然傳來聲響,聲響細碎卻在安靜的後院裡,聽得異常清晰。
那是踩踏到地上樹枝才會發出的,辛蕾頓時警惕得望向聲源。
圓月高懸,那人顯然察覺辛蕾目光,便不再躲藏。一抹赤紅從樹叢後走出,華貴衣裙的包裹下,勾勒出優越的身姿,垂落在身側的手指細白,正無措地相互交疊摩娑。
「辛蕾......」向來狠戾果決的鳳眸,首次透出慌張。
辛蕾瞧著來人,面上雖從容淡定,內心早已是先起波滔駭浪,她無法抑制地轉過視線,試圖平息那狂亂得心跳聲。
宋鳶今日這身,實在是...太美了。
五官只是稍作點綴,便足以見到底下的傾城之姿,深邃的眸子仿若藏著星河,朱唇開合間,是另一種從未見過得嫵媚。
與宮內得妃嬪娘娘們不同,不是溫婉淑女的氣質,而是帶有侵略性,使人挪不開視線的美。
宋鳶見辛蕾不回話,反而轉過臉去,便以為辛蕾是不悅,不願再與她溝通。
宋鳶慌亂的抿起唇,幾次想走過去卻又躊躇收回。她預想過辛蕾知道真相時會生氣不滿,但如今話都不願說,肯定是氣極了。
帶著無數想法,宋鳶小心翼翼地試探道:「辛蕾...?」
「你...」辛蕾故作鎮定回道,「你過來做什麼。」
辛蕾當然是生氣的,她氣宋鳶未告訴她事實,擅自作主的攬下所有責任。
辛蕾如此聰明,她自然是明白其中含意,宋鳶想要替她去和親,讓她不必千里迢迢地離開大芸。
但是......前路朦朧不清,宋鳶未經歷過宮中內鬥,她在大盛豈不是凶多吉少?
辛蕾內心思緒萬千,心情沉重的無從發洩,她低垂著臉不語。
只是這模樣在宋鳶看來,便是另一層意思,宋鳶垂於兩側的手緊緊相握。
辛蕾果然生氣了!
宋鳶猶豫半晌,還是道:「蕾兒,我知錯了,你別生氣。」
辛蕾這時才抬起臉,她與宋鳶的視線相碰,心底複雜:「你可知,去往大盛,即便貴為公主,我也再護不住你。」
「你為何......不事先與我說清?」辛蕾蹙起眉,不悅道,「妳可知此番行為,代表要肩負多少責任,你一旦離開,不一定能回來。」
眾多的情緒湧上心頭,辛蕾說著說著,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伸手抹掉眼底的濕潤:「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宋鳶聽到辛蕾的哽咽,霎時手足無措,她幾步上前,走到辛蕾身側。宋鳶無措地蹲下身,替其擦去眼角淚水。
「不會的。」宋鳶語無倫次的安慰道,「會再回來的。」
辛蕾感受到眼角傳來的暖意,心頭酸意更盛,她轉過臉不願瞧宋鳶。
知曉面前辛蕾的情緒起伏,宋鳶捏了捏拳,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她站起俯身將少女擁入懷中,手輕輕拍著背脊,無聲地安慰。
辛蕾感受著身後覆上的暖意,圓潤的眸子緩緩睜大,她小幅度地側過臉,聽著耳畔輕淺的呼吸聲。
辛蕾並未反抗,一向遵守禮法的她,難得地縱容了對方的踰矩。
頭悄悄地埋入宋鳶頸窩,嗅著鼻間淡淡的花香,心底一直喧囂的想法,終於在此刻消停。
辛蕾眷戀著片刻安寧,她緩緩闔上眼,淡淡道:「...騙子。」
懷裡少女柔軟的髮絲蹭過臉頰,宋鳶想將她摟緊,將她深深刻在自己的骨髓裡,讓她永遠離不開她。
思緒經過許久,宋鳶道:「不會讓你久等。」
「三年內,我必將返回大芸,與你再見。」
那夜的圓月高掛,幽幽的冷光灑上樹梢,仿若披上一件銀白大衣。一牆之隔的大殿內仍然熱鬧喧囂,後院內桃花朵朵,卻尋得了一處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