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蟬鳴放肆喧囂，風吹拂樹葉的「沙沙」聲，水面掀起波瀾的「嘩嘩」聲。少女半趴在長廊欄杆上，柔軟的身子往下探去，白嫩指尖動作輕柔的點了湖面，將平靜的湖面點出一陣陣漣漪。

　吳珺拿著書坐在一旁，苦惱地撓頭，一回首，慌忙拉住少女的手腕。

　「辛蕾，這很危險的，小心會掉進湖裡！」吳珺後怕地扯了扯辛蕾的衣襬，「...你近日總是心神不寧，可是有心事？」

　辛蕾收回手，她略微改了姿勢，倚靠著柱子，神態慵懶地曬起太陽。

　「沒有。」辛蕾瞥了眼吳珺，「倒是你，還是趕緊背書吧，等吳大將軍回京，就換你有心事了。」

　吳珺聽罷，將書蓋在臉上哀嚎：「我都背一早上了，還是記不起來。」

　自幾月前宋鳶前往大盛和親，暫時緩解兩方的緊張，邊關沒有大盛騷擾，吳大將軍才終於空出時間，欲回京探望愛女。

　吳珺是今早得知消息的，只是沒高興多久，她忽地想起父親離京前的交代，望著被自己丟棄在角落，早已蒙上一層灰的書冊，吳珺苦不堪言。

　於是中午趁辛蕾得空，吳珺連忙抱著厚厚一疊書，前來找辛蕾幫忙。

　吳珺耐著性子看了好一會兒，現下只覺腦子如糨糊般，黏稠地難以思考。她將書放在頭頂，噘起唇將毛筆抵在人中處。

　燦爛的陽光灑下，辛蕾撐著額角，微微闔上眸子。烏髮在照耀下更顯漆黑，鎖骨處地肌膚嬌嫩，如羊脂白玉般晶瑩，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還看吶。」辛蕾闔著眸，依然能察覺到吳珺的視線，「再看你就要背不完了。」

　吳珺取下毛筆，在兩指間轉了一圈：「辛蕾......」

　等了半晌都沒有下言，辛蕾疑惑地睜開眼，她瞧著面前托腮地少女，纖長睫羽輕顫，陽光悄悄在吳珺周身染上柔和。

　「你在這宮裡，真的開心嗎？」吳珺的手悄悄捲起衣角玩弄，「我知道我說話不過腦，但你當真變了許多。」

　辛蕾眸色淡淡地望著吳珺，不知為何，吳珺明明有許多話要說，卻還是止住了。吳珺看著辛蕾撐起身子，緩緩站起。

　「喜歡如何？」辛蕾扶著欄杆，眸底深邃，「不喜歡又如何？」

　陽光照耀在湖面，一隻青色的蜻蜓停頓，又在下一瞬飛離。風無聲吹過亭上的竹，細長翠綠的葉片緩緩飄落，在湖面濺起圈圈漣漪。

　辛蕾的杏眸斂下：「這並不是我能左右決定的。」

　深宮裡規矩多，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辛蕾逐漸按部就班，逐漸理解在宮裡要想安穩的過日子，唯有安分守己，不爭不搶的道裡。

　在她剛入宮時，對這一方比原本王府大上許多的宮殿，辛蕾感到欣喜又好奇。她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來自他人赤裸的恨意，在被敬芳公主一次次的欺辱下，剛開始會想尋求幫助，但她很快又明白。

　他人的幫助只是一時，最重要的是靠自己獨立，她要成長。

　辛蕾開始學習如何遮掩自己的鋒芒，做事一絲不苟，無論心底再如何震驚，面上都不露半分。她彷彿在黑暗裡摸索，沒有他人的指引，辛蕾嗑嗑絆絆地尋找著自己的方向。

　她就似一株競爭陽光的幼苗，在暗地裡悄悄蟄伏，默默地茁壯成長，等待時機成熟的那一日，得以擠開競爭者，吸取獨屬於她的陽光與空氣。

　若是論喜歡與否，辛蕾也不知心底真正的回覆是什麼。

　許是在宮裡待太久，回過頭來尋找原先的自己，她卻只徒留兩手的茫然。

　「你難道不曾想過，」吳珺觀察著辛蕾的神情，不禁問道，「若當初你沒入宮，你會想過怎樣的生活嗎？」

　辛蕾身形一頓，她眸裡湧現出茫然。耳畔是蟬鳴鳥叫聲，雀鳥興奮地飛上枝頭，將葉中的莓果叼下，吞入腹中。

　辛蕾剛張口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握緊的拳緩緩鬆開，她抿起唇。

　幼時的辛蕾對未來有著滿滿的幻想，擬出的計畫一篇篇，全都透露著對未知的期待，墨水灑落在白紙上，一筆一劃勾勒出心裡的想法。

　分明小時候很是期待長大，於幼小的她而言，長大即意味著能做更多的事，能完成更多的夢想。

　只是待她緩緩成長，到了能實現的時候，卻早已遺忘了曾經年少所期待的事物了。

　「江南...」辛蕾思考間喃喃出聲，「煙雨朦朧...采蓮蓬。」

　吳珺抬起眸，她看見辛蕾遙遙望向遠處時，眼底閃爍的嚮往。辛蕾唇邊勾出一抹淺淺的微笑，伸手將鬢間垂落的髮絲，動作輕柔地別回耳後。

　「或是馭馬奔騰，陽光照在臉上，風呼嘯在耳邊。」辛蕾瞇起杏眸，亮麗地棕色顯出深邃，「蒼鷹盤旋頭頂，展開雙手的瞬間，擁抱住無形的風。」

　在吳珺的注視下，辛蕾垂手拿起她頭頂的書，略略翻開一頁，指腹感受著頁面的粗糙：「這便是我幼年時的幻夢。」

　「好好背書吧，」辛蕾重新將書放回吳珺手上，「一會兒秋穗還要陪我去買桂花糕呢。」

　吳珺哀嘆一聲，最終認命地又埋頭繼續苦讀。

　坐回廊柱下，辛蕾手裡握著一串木珠串，色澤在陽光下顯出溫潤。指尖在珠上摩娑，辛蕾若有所思地望著湖面。

　若是真如吳珺所說，長平王府未滅。

　她興許會聽從安排，悠然地成為辛蕾郡主，長大後嫁於心愛之人，白頭偕老再生下幾個子女，直到老去離世。

　但若當真是如此，辛蕾定會覺得憋悶吧。

　同樣是困在方寸之地，比起照顧子女，為男人艱辛勞苦，辛蕾還更願意待於深宮內。她寧願每日朝皇后娘娘請安，寧願在規矩森嚴的宮裡，謹慎小心的活著。

　至少，會讓她感覺自己還實在的活著......

　思及此事，辛蕾不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她默默地勾起唇。

　吳珺的活潑感染著她的心情，一向做事一板一眼的她，竟也會生出這樣想法。辛蕾掩唇，眸裡含著濃濃笑意。

　昨日與皇上對弈時，談及父親過往，導致辛蕾直到今早都神色蔫蔫。沒曾想會因吳珺一句無心之言，意外地使辛蕾轉移注意。

　辛蕾仰著臉枕靠在臂彎間，她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暖陽的光照在她身上，無聲地柔和了她的輪廓，辛蕾舒適地闔起眼，竟意外睡了過去。

　腕間的串珠抵著腕骨，白皙肌膚被光線襯得仿若透明，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就似一隻稍作歇息的蝴蝶，輕巧的迎風扇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