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後的庭院，鳥鳴聲清脆，擺放在石桌上的棋盤，黑白棋子錯落有致，宛若縱橫交錯的戰場。

　辛蕾凝神半晌，指尖輕捻棋子轉動，思慮良久才落子。

　對面男人看著辛蕾下的位置，喉間溢出一聲輕笑，他將手裡的黑子放回棋盒，緩緩拿著手帕掩唇輕咳：

　「辛蕾棋藝增進不少啊，有你父親當年的樣子。」

　見男人收手，辛蕾也順勢將棋子收回盒內，烏羽般的長睫歛下，她將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乖順懂事。

　「那是因為陛下讓著辛蕾。」

　皇上聽罷笑著擺了手：「朕老了，輸了也是常態......後生可畏呀。」

　近幾年，皇上舊病纏身，身子日漸消瘦。原先露著些許雪白的鬢髮，如同一夜之間徹底花白，皇上多日不出寢室，連上朝都接連取消。

　辛蕾至今仍猶記長平王府滅門的隔日，兩側站著大排的侍衛，氣氛嚴肅焦灼。站在匾額下的男人，身姿挺拔，眸裡含著小辛蕾讀不懂的情緒。

　那時的皇上......頭髮還是墨水般的漆黑。

　「辛蕾，」皇上飲了一口茶，稍稍停頓，「你可知當年的大芸三傑？」

　清風拂過臉畔，辛蕾緩緩地點了頭。

　大芸三傑，當年名震大街小巷的三人。他們濟弱扶貧，甚至聯手擊退了騷擾百姓的強盜，在一間破舊的小客棧裡，結拜成兄弟。

　孩童時期的辛蕾好奇心重，總是睜著一雙明亮的眼睛不肯入睡。這時的長平王妃便會說故事哄她，其中最常講的便是大芸三傑的事蹟了。

　而這三人，正是年輕時的皇上、長平王與吳大將軍。

　三位結拜兄弟的故事，傳到今日都還是一則人盡皆知的佳話。

　「朕年少時，同母妃賭氣，一人離開京城。」皇上將茶盞放下，侃侃聊起舊事，「在一個偏僻的村落，遇上了一名說話文謅謅的書呆子，還有一名行事粗魯的屠夫之子。」

　「那時村落常遇盜賊搶劫，朕上前欲阻攔，卻被一把推到了地上。朕自幼貴為皇子，誰人敢這般對朕......最後是那屠夫之子將朕提起，書呆子則在一旁與盜賊說理。」皇上憶起往事，笑著搖了搖頭，「對面個個持刀而站，三名乳臭未乾的小孩，同那些大人說道理......著實有趣。」

　皇上繼續道：「最後那盜賊許是覺得有趣，竟也未追究，反而離去了。」

　「年輕時的少年，心裡總有些少俠夢。」皇上道眼中充滿懷念，「以為真是自己趕跑了盜賊，三人在客棧內，把酒言歡，對月飲酒。甚至...還拜了把子。」

　陽光透過綠葉灑落在棋盤上，皇上蒼老的雙眸望著那束光，唇畔是一抹淺淡的微笑，仿若那充滿少俠夢的少年，才發生在昨日。

　「回京後，朕按照皇規登上帝位，將那書呆子封了王，給屠夫之子封了將軍。」

　皇上抬起眸子，眼底不經意地閃過晶瑩，一向銳利地鳳眸難得充斥著柔情。

　「只是夢會醒，少年也終有一日會知世間的遼闊，並非只是四面圍牆搭建而成。」皇上淺淺地勾起唇，「朕如今身子大不如前，長平王一家遭遇暗殺，大盛屢次侵犯邊關，吳大將軍忙得連長平王的出殯都沒趕上。」

　年少時的衝動與期望，彷彿是夏日時偶然做的一場幻夢，美好繾綣。

　遙想當年，三名少年在破舊的客棧內，舉杯起誓，定要守得家國安康，百姓溫飽。

　那時的背影是那樣決絕，那樣堅定。

　皇上微微搖了搖頭，他扶著額角，無奈道：「朕近日總喜歡說些舊事，應是年紀大了，才開始懷念。」

　辛蕾起身，替皇上將已涼的茶水更換，她垂眸不語。父親逝世的早，那年辛蕾也才十歲，現在憶起父親的長相，也只能大概構出模糊的身形，樣貌卻是不記得了。

　「辛蕾，朕收你為義女，將你封為公主。」皇上握緊了拳，驀然又鬆開，「外人只覺是因你父親的情誼，但實則，是朕對不住你們一家。」

　辛蕾手裡端茶的動作倏地凝固，她不解地望向皇上。

　只見皇上緩緩咳了幾下：「大盛行事魯莽殘忍。朕當年早在幾月前便知曉，大盛必定會對長平王府出手。朕與你父親商討此事，打算要靜觀其變，待大盛出手時再一舉拿下。」

　「只是，」皇上眼眸轉為深邃，「變化總比預期來的快。」

　「大盛比預期時間，要更早動了手。待朕得知長平王府滅門時，全部都已為時已晚。」

　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氣，他已多年未再想起此事。

　他至今仍歷歷在目，長平王府內破敗不堪，屏風與木門皆是焚燒後的痕跡，縱然已第一時間滅火，但火勢過大，貪婪的火舌無情地吞噬著王府內的生機。

　一夜之間，長平王府便不復存在。

　清算人數時，皇上甚至不敢去瞧那蓋著白布的軀體，身為一國之帝的他，第一次感到喘不過氣，薄薄的一階木檻，他始終踏不過去。

　隔著府門，主殿內是結拜兄弟的遺體，明明只要再早一步......

　當宮中嬤嬤牽著年幼辛蕾過來時，皇上難以形容心底的感受，那張稚嫩的臉上，充滿著懵懂與對這世界的未知。

　皇上瞧著面前乾淨的小女孩，竟有一瞬間不敢直視她的眼眸。

　那雙清澈無波，平靜觀察周遭的杏眸。皇上的自責感如潮水般撲來，始他感到無地自容。

　帶回宮後，皇上盡力地將一切美好獻給辛蕾，甚至將在京城內新建的宅邸，取名為公主府，賞賜給她。

　無法否認，皇上心底是想要補償，補償他當年判斷的失誤。

　此事如同一道傷疤般，多年來形影不離地伴著皇上。世人說時間會沖淡一切罪孽疼痛，但隨著時間推移，皇上只覺得傷疤越發難以忽視，深夜夢回時，總感到心口隱隱作痛。

　再次抬眸，辛蕾已收好了情緒，面上重歸平靜。對上皇上的目光，辛蕾毫不避諱，她靜靜地與皇上對視。

　沒過多久，先是皇上敗下陣來：「你的神情，當真愈來愈像你父親了...」

　「辛蕾，」皇上的嗓音微微嘶啞，他一字一頓道，「是朕對不住你們一家。」

　辛蕾瞧著面前年邁的男人，向來嚴肅的皇帝低垂著眸，單薄的身子因內疚而微微內弓，脆弱地仿若一陣風便能吹垮。

　良久，辛蕾平靜開口：「皇帝伯伯......過去的，便就放下吧。」

　皇上身子一顫，許是見慣了辛蕾的循規蹈矩，一聲「皇帝伯伯」竟使得他稍稍失了神，那是辛蕾還是郡主時，陪同父親來宮裡，才會喊的稱呼。

　「父親如若還在，也定不會希望皇上如此自責。」辛蕾收了東西，站起躬身行了一禮，「辛蕾先行告退，皇上還請保重身子。」

　炎炎夏日裡，辛蕾提著竹編籃子，得了皇上允許後，一步步朝宮門口去。

　在踏出門的前一剎那，辛蕾聽到了背後遙遙傳來的吟詩，聲音滄桑孤寂，詩詞間難掩落寞：

　「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作者有話說:
最後一段的吟詩詞，來自宋代劉過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