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芸,鼎華50年,夏。
蟬鳴紛擾,耀眼的陽光穿過層層綠葉,零散地撒落在地。
白色帷帽被人掀起一角,桃花般柔潤地眸子露出,女人手臂間有一名婢女攙扶,朱唇上地胭脂分外醒目。
「娘娘,您熱不熱?」婢女遞上懷裡備好的帕子,「這大熱天的,可要格外注意身子。」
祝妃搖了頭,她的手輕輕撫上冬至手腕:「不熱的。」
在沉悶的深宮里待久了,總是會眷戀窗外那一縷陽光。祝妃站在一棵挺拔的大榕樹下,白皙的手背上染著熾熱。
陽光灑落在她的手背,久違地溫暖使祝妃瞇起眼,任由自己沐浴在難得日光下。耳邊是熙熙攘攘的人潮,或是叫賣聲,或是馬蹄在地上踏出的聲響,市井絡繹不絕,充滿生氣。
冬至將物品收回手腕處的小竹籃內,她不著痕跡地抬手抹了把額間浸出的汗水,她遙遙望著面前,滿臉享受的祝妃,仿若回到祝妃尚未出閣前。
祝湘曾經身為祝府小姐,每當到炎炎夏日,她總會跑出屋,在耀眼的陽光下隨興奔跑。那時的冬至望著肆意嘻笑的祝湘,感覺小姐如同那飛在空中的風箏般,任誰都無法束縛住她與生俱來的自由。
就算老爺不允許她東奔西跑,祝湘還是會悄悄搬張凳子,坐在房屋投下的陰影邊緣,將白嫩的腳丫子伸出一點,感受溫暖蔓上趾尖。
冬至明白,在宮內的這些時日,她家的小姐受委屈了。
祝妃出神間並未注意到冬至目光,她若有所思地朝頭頂瞧去。
微風拂動,樹梢輕輕搖曳,陽光穿透片片綠葉,篩下一道道斑駁的金光。溫暖的光線灑落,輕柔地落在掌心,如細碎的金色蝶影,隨著枝葉晃動而閃爍跳動。
有多久不曾這般坦然的照耀於日光底下了呢?
祝妃淡淡望向掌心的柔和,猛然攥緊成拳,金光溢出掌,轉而散落在手背上。
緩緩垂下手,祝妃眸色漸漸黯淡,她抿起唇思緒飄移。
皇上近日來身子因舊疾纏身越發憔悴,經常整夜待在御書房處理政務,來韶禧宮的時間也逐漸減少。
宮內事務多得令她心煩,皇上對她態度日漸敷衍,每回祝妃端著熬了半日的湯來,欲關心皇上身子康健,卻總會被門外侍衛無情拒絕。
憶起約幾月前的夜晚,她在院外癡癡地等著,那時後院裡空無一人,冷風無情地吹打在她單薄的身上,凍得她瑟瑟發抖。
她等呀等,等到天都亮了,皇上卻依舊沒來。
望著破曉前的殷紅,祝妃感到自己仿若被人戲耍了般,既可笑又不自量力。
清晨來問,原來皇上是去了另一位妃子房內......祝妃聞言垂眸不語,只是將昨晚熱了好幾遍的雞湯,端起倒入了一旁的花圃內。
年少時的情根深種,原來在這偌大的宮裡,那樣的不值一提。
陽光灑下使祝妃眼眸成琥珀般的棕,她默默收回手,放下掀起的帽簾。她轉身攏緊衣袖離去,冬至見狀連忙跟上。
「冬至。」祝妃淡淡開口,「那裡可還有消息傳來?」
冬至明白祝妃詢問的是那位何姑娘,自從幾月前突然出現的昭鳶公主,事畢,祝妃竟一反常態地未為難辛蕾,轉而調查起了皇后。
冬至隔著薄薄白紗,看不清自家娘娘的神情:「娘娘,並無消息傳來。」
祝妃撇下目光,眸中難掩失望。
皇后地位崇高,才不會那般容易就被她查出端倪......
自從辛蕾和親中斷,突然出現的昭鳶公主,徹底打亂了所有計畫。在慌亂無措的同時,祝妃也認清了道理。
將翻盤的希望寄託在辛蕾身上,意外與風險太多。要想在宮裡自立根生,後宮女子的小手段誰不會,更重要的是權力,是話語權。
沒曾想第一步便遇上瓶頸,祝妃不免感到有些喪氣。
難道,她當真要一輩子在宮裡,任由他人左右安排,草草地度過一生嗎?
就在要轉身回宮時,身旁不遠處地吵鬧聲使她頓下腳步。市集熱鬧是常態,爭吵更是每日發生,但身後的對話卻引起了祝妃興趣。
只聽一名老婦人,氣勢強盛:「李寡婦,你又來偷饅頭,看我不打死你個偷腥賊!」
在一陣喧鬧聲裡,一道略顯尖銳的女聲先是大叫,隨後又破口大罵:
「什麼李寡婦,老娘叫楊絮!」女子聲音尖細高揚,「若當年沒有離開,我本應是當朝的皇后,哪輪得到你個老不死的教育我!」
話音未落,祝妃倏地轉過身,她雙眸睜大,往那圍成一圈的人群走去。
費力撥開人群,只見一位老婦舉著掃把,怒目圓睜地罵著。中央的女人蓬頭垢面,懷裡緊緊摟著幾顆白饅頭,無論老婦如何打罵她,都不肯鬆手。
身邊圍觀的人卻並不意外,給一旁不知情的友人解釋道:
「那女人是隔壁村的李寡婦,她丈夫是個窮書生,本來也是一對佳偶,不過前些年冬日書生沒挺過來,就留這寡婦一人......唉,她也是可憐啊。」
朋友嘖嘖稱奇,戲謔道:「那寡婦不是還說自己是皇后?呵呵,白日夢做多了,竟都當真了?」
「可不是嗎?」那人搖頭感嘆道,「聽說她之前還是某個官家小姐呢,落到如今地步,什麼話都敢亂說,也不是她第一回這樣講了。」
祝妃微微蹙眉,她不顧冬至詢問,撥開人群後便掏出一枚碎銀,遞給了那名老婦:「這饅頭,我替她付了。」
老婦半信半疑地接過,一個饅頭才值幾枚銅板,這位姑娘看上去像某家的大小姐,貌似沒來過幾次市集,老婦生怕她反悔,忙將銀子塞入口袋裡。
「姑娘,你認識這李寡婦?」老婦小心地問道。
見祝妃半晌未答,老婦認定是某位未出閣的小姐,見義勇為。老婦又朝地上的女人吐了一口唾沫,鄙夷地「切」了聲。
「姑娘啊,你可別瞧這寡婦可憐,便心疼她。」老婦瞪了女人一眼,嘴裡還不忘碎唸,「她可不是第一回來偷了,這樣的賤女人,活該死了丈夫,我呸!」
說完,老婦便推著她的饅頭攤,罵罵咧咧地離開了人群。周圍人見沒有戲可看,紛紛自覺散去。
冬至花了好些功夫才站到祝妃身旁,她不解地小聲道:「娘娘?」
祝妃並未回應,她垂眸望著坐在地上,囫圇吞饅頭的女人。女人髮絲如同稻草般乾枯,滿臉的汙泥,她手上的髒污將白色饅頭染上幾道黑手印。
「你方才說,你叫楊絮?」祝妃瞧了半晌,才出聲問道。
女人塞饅頭的動作一頓,緩緩抬臉與祝妃對視,祝妃不禁呼吸一凜,她不可置信地盯著那雙眸子。
眼尾狹長,漆黑的眸子裡有著不動聲色地審視。視線相撞的瞬間,祝妃憶起了今早坐在高坐,那雙平淡無波的雙眸。
女人艱難地嚥下口中食物,她點了頭:「是。」
「楊柳之楊,柳絮之絮。」女人上下打量起祝妃,「你認識我?」
複雜情緒蔓上心頭,祝妃形容不出是震驚還是驚喜多,她抿了唇又問:「可是京城楊家?」
「...是。」女人好似想起什麼,抓住了祝妃的衣襬,「是父親要你來的?他是不是後悔了,要將我帶回府?」
祝妃喃喃地重覆了女人的名字,猛然蹲下身質問:
「你和當今皇后是什麼關係!快說!」
女人目光一頓,後覆上一層狠毒:「楊綰...那個冒名頂替的賤女人,若不是我下嫁李郎,豈輪的到她一個次女,進宮為后!」
祝妃撐著冬至的手緩緩起身,她唇角勾起,眸光帶著震驚過後的微微渙散。
「楊絮...皇后...」祝妃呵呵地笑了,「這可太有意思了......」
作者有話說:
祝妃: 黑話.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