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尾巴悄無聲息的溜走，不過月餘，便將步入微涼的秋季。

　深秋多雨，淅淅瀝瀝的雨珠順著窗沿，跌落在地面上，在水窪中濺起點點漣漪。

　大殿內，歌舞昇平，樂聲悠揚。

　皇上端坐於龍椅之上，手持酒盞與一旁的太后對酌，母子倆眉眼含笑，氣氛和樂，叫人不禁感嘆那份血脈親情的溫柔。

　只是無人瞧見殿堂角落，幾位御醫頻頻蹙眉，望著皇上一杯杯黃湯下肚，著急的直扶額。

　辛蕾身份尊貴，坐離皇上偏近。

　殿中央的舞孃們笑容甜美，一顰一笑皆魅惑，足部輕點，畫著圓圈起舞。

　只是秋日潮濕，外頭細雨連綿，低落在葉片上的聲音，清脆而又催眠。

　辛蕾不禁揉了揉眼，忍住幾欲打哈欠的衝動。

　太后七十大壽，皇上特意命人擺宴，舉國同慶。

　從清晨開宴到現在，已然過去好幾個時辰，只是眾人皆在來回舉杯慶祝，辛蕾也不好意思提出離去。

　身側的秋穗看出辛蕾的睏意，伸手在她肩頸處揉捏，力道適中，辛蕾舒服地放鬆僵硬的雙肩。

　「殿下，再半個時辰便結束了。」秋穗在辛蕾耳畔低語，「您先忍忍吧。」

　當然也只能如此。

　辛蕾微微頷首，捻起盤中的一塊糕點，小口小口的咬著。

　甜絲絲的香氣，順著舌尖暈開，驅散了幾分睡意。

「此杯敬陛下與太后，祝願太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祝妃額前貼著細緻花鈿，絳紅色地朱唇，如同鮮血般醒目。

　她高舉著酒盞，媚眼如絲，一字一頓地緩緩道出祝福，太后背倚長椅，微微頷首表示認可。

　皇上用著柔和的目光望著，蒼白的唇邊勾起弧度，對這般和諧的場景感到滿意。

　「此宴策劃周全，皆是由皇后娘娘一手操辦。」凝貴妃倏地站起，往皇后的方向敬了一杯，「祝賀太后生辰，也祝賀皇上龍體康健。

　「更祝賀皇后的賢慧細心。」

　一杯下肚，凝貴妃眼眸直直地望著皇后，眸裡面嗎點點星光異常亮麗，朱唇映著笑意。

　皇上將酒盞端起：「不錯，此宴皇后主持有度，不愧為當朝皇后，朕的妻子！」

　「臣妾不敢。」皇后垂眸回敬，從容華貴。

　「陛下，凝貴妃好似喝醉了...」皇后抿了一口酒，淡淡開口，「太后壽辰，若是殿前失儀可不好，本宮去看著凝貴妃吧。」

　皇上沉醉於台下的歡聲笑語，並未在意地擺擺手。

　辛蕾抬眸，只見皇后謝過皇恩後，徐徐起身，往凝貴妃的方向走去。

　凝貴妃臉龐浮現駝紅，正撐著腮玩弄杯盞，連皇后來到身側都未曾發現。

　皇后動作輕柔的扶起她，在凝貴妃耳邊低語，平日嚴肅的女人，在此時眼底蔓起層層笑意，她似在哄孩子般，耐心的俯下身與凝貴妃交談。

　凝貴妃動作微微遲鈍，她將臉放在皇后肩側，笑著說道些什麼，使得皇后不禁捂唇輕笑。

　辛蕾愣愣的望著，總感覺說不出的奇怪......

　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凝貴妃撫上皇后的手臂，皇后的耳尖微紅，有些吃力地將她扶起。

　皇后與凝貴妃...向來都是如此親暱的嗎？

　她記得皇后從不輕易與人親近，凝貴妃亦非溫婉之人……為何此刻，那笑意柔和得讓人恍然失神，竟難以定義是姐妹情深，還是更為隱秘的情愫。

　祝妃凝視著兩人的舉止曖昧，眸色滲人，有一股淡淡的仇視，她以巾帕捂唇，斜眼望著。

　恰在此時，冬至急匆匆地趕到，她神色複雜。

　到了祝妃身側，她彎身在祝妃耳邊低語：「娘娘，正如您所想。」

　桃花般的亮麗眸子微微瞇起，她細細端詳著皇后臉上的表情...溫婉的笑意，勾起的唇角。

　祝妃的喉間溢出一聲，似是嘲諷的笑聲。

　扶著冬至的手起身，祝妃走至殿中央，她眸光瀲灩，不自覺地吸引起皇上的目光。

　彷若身邊舞動的舞女，都不足以遮掩住女人的驚心動魄。

　「祝妃，為何起身？」皇上提問道，「可是有何要事？」

　祝妃施施然行了一禮，唇邊隱隱透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稟皇上，太后，臣妾確實有要事相報。」祝妃揚起臉，高聲道，「不過今日為太后壽辰，臣妾又不知當講不當講...」

　太后放下手中糕點，略顯訝異：「要事？」

　皇上觀太后未有不悅，大手一揮：

　「愛妃但說無妨。」

　「是。」得到皇上許可，祝妃再次抬頭淺笑，「但在這之前，臣妾要先分享一則故事。」

「多年前，在這後宮外的一座王府裡，有名女孩，年方十一。她有一名自幼相伴長大的玩伴，乃是王府裡廚娘的女兒，長相秀麗，還讀過些書。」

　「女孩因出身大家，平日學習琴棋書畫及茶藝，她飽讀詩書，尤其擅長彈奏箜篌，是個人見人愛的才女。」

　祝妃饒有興致的說著，嫣然笑道，「但只要一下學堂，他便會去找玩伴玩耍。」

　皇上指尖不輕不重的敲擊著茶杯，不解：「如此總角之交很是罕見，但又算何要事？」

　「皇上別急。」祝妃抬起手帕掩唇一笑，「有趣的還在後頭呢。」

　「女孩有名長姊，也是名遠近聞名的才女。長姊自幼便被先皇指腹為婚，是預定的下任皇后。只是呀，在女孩十三歲那年出了意外...

　「長姊在出嫁前夜，和情郎私定終生，逃婚了。」

　座下的百官大臣們聚精會神的聽著，不由齊齊倒抽一口涼氣，均面露驚恐。

　底下更是竊竊私語：

　「敢逃當今聖上的婚，那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祝妃垂下臉，語調慢悠悠：「正是如此，於是王府便只能另找一名姑娘替嫁入宮。」

　「不過，這事，說來也難...」

　「首先，年齡要相仿；其次，也得要是大家閨秀，知書達禮；最後，長相也該相似些才好。」聲音突然停頓，吊著胃口地停頓一下。

「終於，家族在無數取捨中選中了她——那位與姊同胞、卻命途殊異的女孩。」

　「女孩與長姊本是一母同胞而生，自然成為選擇上策。女孩別無他法，只求能帶上玩伴入宮相伴，但未被應允前，便被嫁入宮去了。」

　底下大臣們皆嘖嘖出聲，許是為這女孩打抱不平。

　「約莫過去一年之久，女孩又與玩伴重逢。」祝妃接著道，「原來，玩伴藉由皇上選妃，順利以自身姣好的面容，晉選了妃嬪。」

　「兩人久別重逢，感情越加要好，每日形影不離。」

　「玩伴後在女孩的幫助下，身份逐漸增高，成為了皇上身側的寵兒，封為...貴妃。」

　大臣們議論道：「真是難得的友誼呀...」

　不過，上座的皇上卻眉頭緊鎖，只道這故事略有些熟悉。

　「友誼？」祝妃聽聞大臣雖說，搖頭不已，語氣中增添幾抹嘲諷，「在座各位，莫非都認為兩人只是姊妹情深這般簡單？」

　百官大臣聽得雲裡霧裡：「祝妃娘娘此話何意？」

　「也不怪各位想不著...」祝妃意味深長，「實在是這二人藏匿其深，連皇上都瞞了過去。」

　「畢竟，人前姊妹情深，人後暗度成倉，也非人人皆做得出來。」

　一記重錘砸下，殿內一度陷入寂靜，後又再度沸騰。

　「怎麼回事？！」

　「兩名女人...這簡直，前所未聞！」

　「這也太令人作嘔，祝妃娘娘一定是在說笑的吧。」

　問題接二連三的拋來，完全符合祝妃心中的預想，她抬眸平視著正座的男人。

　皇上食指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面容冷峻，若有所思。而身側的太后眼神震動，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將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緊。

　良久，皇上終於開口：「為何？」

　殿內再次回歸寂靜，無人應答。祝妃輕笑，脆聲答道：「臣妾如何知曉女孩的行為，不過還是能夠略微猜測一番的。」

　皇上聲音清冷，彷彿淬了冰：「說。」

　「依臣妾猜測，二人應是在入宮前就互生情愫，兩情相悅。這入了宮更是了不得，就在皇上背後...」祝妃撫頰作嫌棄狀，言語諷刺，「哎呀！這簡直是有損皇家聲譽，讓人噁心作嘔！」

　祝妃側臉望向右側，不遠處並坐的二人。語調輕柔，似請教般低聲問道：

　「您說，臣妾此番猜測是否正確？...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