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隆心裡,少爺是那麼堅韌,這些年想起少爺時,除了時常從冷淡外表中不自覺透出的溫柔之外,還總忘不掉那一張高高在上的、毫無波瀾的臉。
這一刻,他卻看見弗蘭被內疚感所創造出的幻覺包圍,全身透著絕望。
「那、那很痛的、他們、都在哭……」弗蘭不像在說話,那更像是杯子盛裝了太多液體,不受控地流出來那樣,一句句語無倫次地從他口中溢出:「但我沒辦法,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別哭、不要……我不想那樣的……別恨我……很痛、很痛啊……」
弗蘭的眼神沒有聚焦,彷彿就這麼睜著雙眼陷入可怕的噩夢,他不斷搖著頭,抱著頭的指甲陷進皮膚裡,深得快要出血。
當年,弗蘭讓奴隸都離開後,獨自留在宅子裡,看著火裡的項圈燒成灰,他想清理這片剛上演過地獄場景的地板,好讓後來的人察覺不出這裡發生過的事。但他沒有力氣,一桶水要分兩次才能打完。好不容易把髒汙都沖了一遍,腳下一滑,整個人摔倒在充滿穢物的積水裡,終於忍不住吐了。
他本就厭食,胃裡的東西沒幾下就被他吐乾淨,自此之後,他更難以進食了。
弗蘭知道,拜他的髮色所賜,他是一定逃不走的,不論投靠誰,都只會是連累。他無力地靠牆坐在地上。
天一亮,公爵的仇人們找到他,不費吹灰之力抓住他,有人「湊巧」帶著一塊奴印的鐵烙,就地取材,在他的火盆裡燒紅了,幾個人脫光他的衣服、死死按住他,分開他的腿——
他知道自己下了多麼殘忍的命令,也許可以不用的,也許有些人比較幸運,能夠藏一輩子,不需要在同一片皮膚上受兩次這種如同硬生生將靈魂撕裂的痛。
有個年紀還很小的孩子,同樣被烙印在如此脆弱的部位,他眼前是那個孩子哭得雙眼血紅的畫面,慘叫聲與他如出一轍,他多殘忍。
很痛啊。
那些聲音一直都在他耳邊,沒有停過。
「少爺,你沒有錯,你拯救了我們大家。」卡隆跪在地上,伏下身體,額頭抵在弗蘭蜷縮起的腳背,極其鄭重地說著每一個字,一再重複。
弗蘭瞠圓的雙眼黯淡無神,斗大的汗水流滿寒涼發顫的身體,整個人像是泡在水裡,他喘著氣,耳邊夾雜著耳鳴與不存在的哭嚎,無論卡隆說什麼他都只能模糊分辨。
卡隆忍不住抱了抱毫無反應的小少爺,弗蘭在他懷裡沒有反抗,開始只是輕輕發著抖,後來要推他,只是力道小得被忽視,當卡隆發現時,弗蘭已經「嘔——」地一聲吐了出來。
卡隆被吐了滿身的胃酸,才知道弗蘭好幾天都只喝了水。
弗蘭越是想閉緊嘴,越是遏止不住胃裡翻攪,他只能一手抵在卡隆的胸膛不讓靠近,另一手死命捂著嘴,骯髒的液體卻不斷從指縫間滴下。
「沒關係,別怕,吐出來沒關係,你別怕。」卡隆毫無辦法,將弗蘭兩腕攏在手裡,一邊拍著他的後心。
等到弗蘭終於吐空了胃,渾身一絲力氣都沒有,癱軟著任由卡隆輕手輕腳地抱他到床上。
弗蘭都嫌自己髒,下意識反手推一把新佈置好的床,整個人往卡隆身上蹭去,迷迷糊糊地發出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嗚咽。
「沒事了,你躺,這是你的床,你放心,少爺。」
弗蘭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卡隆不放心地探了探他的體溫,發現他渾身冰冷,額上的溫度卻高得嚇人。
卡隆急忙要去喊人找醫生來,打開房門卻看見本想來關心少爺的桑拉蹲在一旁啜泣。他無法顧及其他,只能趕緊將桑拉從地上拉起來,吩咐她去找兩條街外的老醫生來。桑拉向他點個頭就飛奔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