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脫去弗蘭身上的髒衣服,把瘦小的身體用棉被仔仔細細裹好,再脫下自己沾
滿穢物的外衣,他感到冷,於是又翻翻衣櫃下層,給小少爺蓋上一層絨毛毯,而後
才自己加了衣服。
老醫生匆匆趕來,邊給弗蘭看診,邊瞪大眼凶巴巴看著卡隆,像是控訴卡隆虐待
孩子似的,又偏不說出口,他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桑拉被關在外頭,卡隆說少爺還不能夠見到她。房間的隔音並不好,少爺說的話
她在外頭也聽見一些,於是她乖乖等著,等卡隆告訴她少爺需要熱水擦身,她去端
;少爺要換一身乾淨衣裳,她去拿。
桑拉從開了又關的門縫裡偷偷看了幾眼少爺,就連當初少爺的奴隸中,也沒有一
個像現在的少爺這樣瘦得像會被風吹走。她去到廚房非纏著大廚嘉雷蒙不可,嘉雷
蒙一頭霧水,只能照著桑拉開的菜單一道道給她做出來,做完了才發現都是往日少
爺願意多吃兩口的。
回到少爺的房門外,桑拉看見正在被老醫生教訓的卡隆,想也不想就擋到兩人中
間,如臨大敵地要把卡隆護在自己矮小的身後。
「小姑娘倒是照顧得挺好。」老醫生看了一眼,氣呼呼地丟了一句話,拎著工具
包便走了。
「桑拉,」卡隆輕輕喚著炸毛似的桑拉,解釋道:「洛奇醫生只是提醒我,要是
給少爺蓋太多被子,反而會著涼的。」
哭了太久的桑拉,眼尾還紅紅的,聽完他的解釋後不好意思地吐吐舌。
嘉雷蒙做的菜終究沒進到弗蘭的肚子裡。弗蘭發燒昏迷,可接下來兩日,卡隆必
須去皇宮完成他的工作,再如何放不下心,他也只能盡可能叮囑管家萊頓,必須仔
細著他新來的小客人。
萊頓不知道弗蘭的來頭,桑拉又不能讓少爺看見,卡隆不安極了。
卡隆到書房找莉莉安,問她少爺最喜歡的書是哪些,並把那些都搬到弗蘭的房裡
。又到餐廳找到麥格,遣他去市集買少爺經常點著的香燭,拿到弗蘭房裡點上一支
。他撓破頭編排著要交給管家與桑拉的清單,老醫生交待過在弗蘭的飲食上要注意
的事,卡隆寫了兩份。
弗蘭每個時間要吃些什麼、吃多少;什麼時候要吃藥、該喝多少水;要到弗蘭房
門前要先發出聲音提醒,敲門前也要,不能一下子敲得太用力、不能敲太多下,敲
完後要等待,仔細聽聽動靜,確定沒有回應才能再敲。得到允許後才能慢慢地——
慢慢地!將門打開。動作要慢、說話聲要輕柔,絕對不許嚇到小客人。
鉅細靡遺,一張牛皮紙寫不完,囉嗦得密密麻麻。
除了管家之外,其他下僕都不被允許靠近弗蘭房間,桑拉也不行。非經過不可時
,不許出聲,腳步要輕,做不到就收一收滾蛋。卡隆這裡的待遇優厚,沒人會犯這
個險。
一切就緒後已經深夜了,天一亮卡隆就必須啟行,他在弗蘭身旁,倚著床沿坐到
地上,一點一點試探著摸進被底,撈住弗蘭的手心,是涼的。弗蘭終於退燒,卻又
縮成一團沉睡不醒,抿著唇、眉心鎖得緊緊的,卡隆心裡也難受得不行。
弗蘭醒來時,先看見的就是趴在床邊睡著的卡隆,他頭昏得很,全身一點力氣都
沒有,但這不阻礙他回憶自己暈過去前的事。
卡隆在他耳邊說,你別怕。
他說沒事了。
他叫他少爺,而不是奴隸。
弗蘭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敢躺著。他既輕又緩地從床上起來,打算到地上跪
著,可惜才移動到一半,還是在柔軟的床鋪上造成動靜。
卡隆在淺眠中皺眉,鬆開時似乎又睡沉了。當弗蘭想先抽出被握得溫熱的那隻手
,卡隆幾乎彈了起來,看著弗蘭,臉上的關切與緊張完全表露無遺。
「醒了,感覺怎麼樣?」卡隆說著就要伸手去探弗蘭的額,抬起的手立刻僵在緊
閉著眼睛縮起肩膀的弗蘭身前。
卡隆心裡暗罵自己,輕聲開口徵問弗蘭:「我能試一下你的體溫嗎?」
「是的,主人。」弗蘭跪在他面前低聲回答。
如此理所當然的稱謂像一道高得不可跨越的牆,但是卡隆現在無暇顧及此,他將
手掌緩慢貼在弗蘭的額上,再摸摸自己的,才終於放下一點心。
他牽著弗蘭的手將弗蘭放回床裡,告訴弗蘭他的工作、他會回家的時間、管家的
名字,還有他安排好的一切。
弗蘭感到坐立不安,受盡虐待的奴隸無法輕易信任人,無條件地聽從命令是他唯
一有勇氣做的。
「你可以安心待在這裡,誰都不會靠近這間房間,除了管家——叫他萊頓先生,
他會定時為你送餐。再也沒有人會傷害你,我保證。」卡隆一再嘗試鬆懈弗蘭的戒
備。
「我帶了許多書,還有想要的再告訴萊頓先生,寫紙條也可以。萊頓先生是我請
來的,並不認識你,但他會做很多事,儘管吩咐他吧。」他知道弗蘭不會,但他還
是把選項遞到弗蘭面前,讓弗蘭知道,他有這個權力。
回答他的,總是一次次卑微而固執的:「是的,主人。」
天色將亮,卡隆心裡忽然湧起難以忽視的惆悵:「以前你從不讓我們這樣叫你。
」
「以前」這樣的字眼是個打開記憶的鑰匙,讓弗蘭瑟縮一下,頭越沉越低,鼻尖
都快碰到棉被:「……對不起。」
他捏緊弗蘭發顫的手,兩個人沉默了很久,等到萊頓在門外輕輕咳了一聲,提醒
他必須出發的時間,他才開口說:「你從來沒有做過需要對我們道歉的事。」
「萊頓先生不會進來,這裡很安全,你可以待在這裡,或是去庭院與花圃走走、
看看,如果你願意。」卡隆像第一次照顧小動物那般有耐心,卻又忐忑:「等我回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