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隆和他說了很多話。

　說原本是要帶他去採購在這裡生活用得上的物品，想讓他自己挑；說要帶他去外頭的餐廳用餐，因為他太瘦了；卡隆說，他找了他很久。

　弗蘭覺得自己已經當奴隸太久了，其實不過兩年而已。

　兩年也足夠發生很多事。

　例如，卡隆從奴隸，變成國王的重臣。因為卡隆的算數極快且準確，國王雇用他，把紀錄整個王宮的收支這份重任交給他。國王重視人才的美談，舉國上下都聽說了。

　例如，他從貴族成為奴隸，一頭人人稱羨的白金髮色與柔弱的臉孔是他的夢魘，使他成為奴隸中最骯髒、下賤的那一種。他被輾轉賣給各式各樣的人，飽受凌虐，再被一次次退回商人那裡去。殘忍、傲慢的少爺淪落為奴的故事，也悄悄在國民間傳開了。

　他向來不會表現、不會討好，只知道如何承受疼痛，麻木的順服只會讓他的主人敗興，往往靠著虐打他來發洩。可是哪怕打他，他也少有激烈的反應，不敢躲、不敢逃、不敢擋，哭也不敢哭得太大聲，連叫喊、求饒都被嫌棄不夠撩人，最後那些人連打他都嫌費力。

　「沒有人會打你，以後都沒有了。」在他不知道第幾次縮著脖子閉緊雙眼後，卡隆說。

　卡隆給他一間房間。房間很大、很乾淨，而且空無一物。

　「是臨時收拾出來的，暫時會先放一張床。」

　「我原本想帶你出去，讓你自己挑。」

　「你現在還不能夠出門，是我疏忽了，我們可以先買一些你用得慣的傢俱，有缺什麼再告訴我。」

　卡隆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尋找他記憶中少爺用過的物品，好不容易才將東西買齊，費了大勁才讓非要跪著不可的弗蘭坐上新買來的小沙發，他拿出一件舒適的絨毛毯蓋在弗蘭的腿上，往他手裡塞了些精緻的小零食，接著將一件件該有的東西整齊擺放在房間裡。

　「這裡的一切你都可以使用，也有書房，裡面的書都是莉莉安挑選的，有許多是少爺曾經拿給她看的，我並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書籍，但莉莉安都記得。」

　「麥格和桑拉會在廚房幫忙，他們最喜歡研究食譜，然而做出來的料理和當年相比，依然沒有進步。」卡隆說著，輕輕笑了一聲：「大廚是嘉雷蒙，還記得嗎？他做的焗烤蔬菜非常好吃，他常常向我炫耀，只有這道菜，少爺每次都會吃光。」

　每聽見一個名字，弗蘭腦中便浮現一張或是悲泣、或是恐懼的臉，痛苦的記憶便被喚出一點、心就更沉一點。卡隆沒有注意到，一邊忙著佈置，一邊兀自說著：「意外的是，南迪與尤娜結婚了，他們兩個明明最會吵架了，現在卻甜蜜得要命，上個月生了對雙胞胎。喬凡絲在王宮附近開了一間花店，很適合她，從前庭院裡的花都是她照顧的，關於那座溫室，她一直很感激。現在大家都有新的生活了。」

　「這裡你可以安心住著，我還沒告訴他們我找到你了，除了桑拉，我實在不忍心瞞著她。等你適應了，再讓他們也看看你——」

　「……求你，」使得卡隆驟停下來的，是一句蚊吶似的無力低喃：「主人……」

　卡隆轉過頭，看見零食落了滿地，弗蘭抱著頭縮成一團，把自己擠進沙發的凹處裡，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

　弗蘭幾近崩潰地搖頭，他不想聽到、看到任何一個過去認識的人們，尤其是曾經做為他奴隸的人。

　但是卡隆不明白。

　至少在此之前不明白，對卡隆、對弗蘭曾經擁有的每個奴隸而言，弗蘭是恩人，是使他們獲得新生的人，並且在小少爺拯救了所有人以後，他自己下地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