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自夢中驚醒。
躺在白色絲綢床褥上的他,視線模糊,過了好一會才聚焦於一點。
這房間……像是哪位少女的閨房。色彩繽紛卻不顯雜亂,恰到好處的擺設與色彩,如同一幅瘋狂畫家筆下的傑作。
柔和的馬卡龍色家具令他頭暈目眩。
卡爾素來不喜歡太多顏色,衣櫃裡永遠只有黑與灰。這種鮮亮對他來說,太過刺眼,也過於艷俗。
他看向床邊的梳妝鏡,照映出自己此時的模樣,很陌生。
髮飾不見了,銀色長髮如流水般披散在肩。身上也不再是灰暗的入殮服,而是水藍色、帶著蕾絲與緞帶裝飾的柔軟睡衣。
他的表情依舊清冷,指尖輕輕摩挲下巴。
口罩也不在了,這讓他感到一絲煩悶。
這裡很安靜,幾乎沒有其他噪音。
他推開房間唯一的一道大門,灰色的瞳孔微縮,看見令他此生難以忘懷的一瞬。
月光下,一位金髮如瀑的男子正於噴水池前練劍。皎潔的襯衫在月色中被鍍上一層金色的暗光。
那劍意,不是狂暴的殺伐之氣,而是一種內斂的柔情,如水,卻滴水不漏。
男子的面容美麗而深邃,深藍色的水眸如同盛滿悲傷的湖水,沉醉在自己的世界中。
直到最後一式結束,他才緩緩收劍,抬頭,望向遠方那不自覺凝視著他的卡爾。
「約瑟夫……?」卡爾喃喃自語。
「卡爾,來了怎麼不出個聲呢?」約瑟夫輕笑,溫柔地問。
「我……。」卡爾低頭,欲言又止。
約瑟夫走近,牽起他的手,將他從陰影中拉入月光。
卡爾的手指不由自主蜷縮,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親密接觸。他低頭望著兩人交握的手,修長、潔白、冰涼……卻格外動人。
這男人……真是美得令人著迷。
彷彿他本就應該如此璀璨奪目,而不該隱沒在灰暗裡。
……好想將他封入棺木,保存這副面容,永不凋零。
一道聲音將他的思緒打斷。
「別這副愁眉苦臉的樣子,卡爾,笑一個吧。我來給你拍張照。」
不知何時,他已被牽到噴水池前。約瑟夫架起攝影機,動作熟練,對著他調整鏡頭。
久違的……卡爾也想笑一笑。
他太習慣一個人獨處,總是一個人辦事,一個人生活。
人生中,有很多事他一個人就可以辦到,不需要強求與他人接觸,至少他是這麼想的。
直到今天,一個陌生人闖入他的世界,強硬地打破了他的孤寂,還要求他……笑。
可是他早已忘了笑是什麼感覺。
這可怎麼辦?
卡爾努力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僵硬又不自然的笑容,那微笑充滿刻意與疏離。
作為藝術家,約瑟夫自然不會滿足於這樣的畫面。他不願意遷就,有就是最好,不然寧可不要。
他沉思片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卡爾,過來一下。」
卡爾滿臉疑惑,剛不是說要拍照?怎麼又改主意了?
但他還是乖乖的聽話。
「你看,這些照片。」
約瑟夫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相片,是莊園裡求生者與監管者的影像。他們無一掛著燦爛的笑容,角度精心,一看就是用心之作。
「這些是……?」
「歡迎來到第五莊園,卡爾。無論你是被迫或自願,現在你已是這裡的一份子。」
約瑟夫語氣輕柔,卻帶著無可逃避的既定命運。
「每當有新人來到莊園,我便會帶他來這裡拍張照片。」約瑟夫收斂起笑意,水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點點波光,「人終將離去,但照片能將他們的存在永遠保留下來。」
卡爾靜靜地翻閱著那一張張照片,他向來是個出色的聆聽者,沉默卻專注。每一張照片都被妥善保存,即便有些已經泛黃褪色,卻沒有任何摺痕或損傷,彷彿每一張都是被珍藏的寶物。
他開始明白這男人的執著。
他們都一樣,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存在」的痕跡。
照片很多,卡爾要花不少時間才能一一過目,他細細端詳,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好一會兒。
而約瑟夫則不知何時開始,在月光下翩然起舞。那與先前帶著凌厲劍意的舞姿截然不同,如今的舞步輕柔古典,身後紅色緞帶束起的長髮,隨舞動飄逸,帶著令人移不開眼的優雅。
卡爾的指尖停在一張照片上。
一張雙人合照。
照片中的兩位男子金髮如瀑,五官相似,氣質卻截然不同。左邊的男子將頭髮束起,儀態端正;而右側那人則讓髮絲自由垂落,帶著幾分不羈與自在。他們正一同作畫,彼此對視而笑,水藍的眸子浸染笑意。
卡爾愣愣地看著照片,再看向廣場中央的男人。
舞中的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轉頭望來,餘光悄悄落在卡爾手中那張泛黃的相紙上。
「怎麼了?」約瑟夫微歪著頭,語氣帶著笑意。
「你是……照片中沒束髮的那人嗎?」卡爾低聲問,語氣不確定,卻又格外認真。
約瑟夫先是一愣,隨後笑了,挑起眉毛,有些訝異也有些欣賞,「這你都看得出來。」
「嗯,氣質不一樣。」卡爾淡淡道。
約瑟夫聞言,眸中笑意更深,他慢慢走近,抬手勾起卡爾的下巴,「卡爾呀卡爾,你這樣說,會讓我越來越捨不得放你走。這可怎麼辦?」
卡爾與他四目相交,卻很快移開視線,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就像一隻被掠食者盯上的小獸警覺。
「看著我。」約瑟夫的聲音低沉溫柔,像月光灑落心湖,輕輕觸動卡爾心弦。
他伸出手指,慢慢解開束髮的緞帶,金色長髮灑落肩頭,與照片中那自由不羈的男子幾乎重合。接著,他解開襯衫上兩顆扣子,露出潔白的鎖骨與微泛冷光的肌膚。
「現在,或許我終於能為你留下最美的一張照片。」
卡爾的嘴角輕輕牽動,露出一個幾不可察的微笑,那是真心的,哪怕轉瞬即逝。
約瑟夫敏銳地捕捉到那抹笑意,眼底閃過滿意與驕傲。他抬起相機,緩緩按下快門。
「完美。」他低語,像是為捕捉到世上最珍貴的藝術品而欣喜。
卡爾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心底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翻湧。這情緒陌生且無法掌控,他像藤蔓一樣蔓延在心尖,讓他難以招架,卻並不討厭。
他看著約瑟夫滿足的神情,竟有些好奇自己在照片裡的模樣。
大概還是那副冷淡的神情吧?也可能是……一抹僵硬的微笑?
他一向自認為了解自己,短時間內要卸下外在的疏離與冷漠,實在不太可能。
「卡爾,你看。」約瑟夫輕聲喚他。
照片中的自己微微歪頭,嘴角噙著笑意,眼眸彎彎,穿著淺藍色的睡衣,看上去俏皮而溫柔——與他想像中截然不同的模樣。
那不是冷漠,而是某種……柔軟。
「怎麼樣,好看嗎?」約瑟夫的聲音輕柔。
「好看。」卡爾回答得很直接,也很真誠。
就在這時,一道冷冽的聲音劃破夜的靜謐。
「你們在幹什麼?」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
一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男子站在遠處,臉上戴著帶有黑玫瑰紋樣的面具,整個人隱沒在陰影中,唯有那雙如刀鋒般的眼神,冷冽得刺人。
約瑟夫輕笑,絲毫不見慌張,「只是拍幾張照片罷了,沒做什麼不妥的事。」
「拍照片?」男子冷哼一聲,「約瑟夫,你竟還有心思玩這些無聊的東西?」
「無聊的事?」約瑟夫微微一挑眉,神情依然優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嗜好,您說是吧……傑克先生。」
他側身半步,將卡爾護在身後,神情淡然,卻透著一絲不容侵犯的警告。「我只是在捕捉美好的碎片,讓他們成為永恆。」
傑克不願與約瑟夫多做無意義的爭論。他目光冷冷地掃過卡爾,並未多加理會,直言道「我不是來找茬的。」
「那麼……是有事要辦?」約瑟夫微笑著問,雖然他已經想趕人了,但是貴族的禮儀還是讓他詢問了來者的用意。
「……我來拿你之前說要幫我洗的照片。」傑克扶額,語氣頗為無奈。
「噢?」約瑟夫佯作驚訝,旋即抬手托住下巴,眼神略帶戲謔,「我還以為你根本不在意。畢竟在你眼中,拍照是『無聊』的消遣不是嗎?」
卡爾默默地縮在他身後,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悄悄觀察兩人交鋒。
「……你答應過我的。」傑克瞇起雙眼,帶著無聲的對峙。
「我可不會食言,傑克。說謊可不是貴族該有的行為。」約瑟夫語氣不急不緩,從容至極。
「你最好是。」傑克悶聲回應,眼底閃過幾分煩悶。他總是坳不過約瑟夫那張伶牙俐齒的嘴。
約瑟夫也不再逗他,從旁邊遞出一疊照片,「喏,你的照片。下次再來,我給你半價。」
「你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傑克接過相片,慵懶地抬眸,不過眼神裡明顯柔和了幾分。手指輕拂過其中一張照片,心情似乎也隨之平靜下來。
卡爾只瞥見照片中似乎是另一名男子的身影,但面容未看清。
傑克收下照片,未多作停留。輕哼著小曲,開啟隱身離開。他離去的背影與最初出場時帶來的壓迫感判若兩人,令卡爾一時間甚至有些反應不過來。
場面再次歸於沉寂,氣氛也變得有些尷尬。
卡爾下意識地摩挲掌心,視線閃爍,彷彿腳下都開始發燙。他今天的社交能量已經見底,只想快點回去,回到熟悉且屬於自己的小窩。
但他不知道該怎麼向眼前的男人開口。他一向話少,又不擅長拿捏措辭。然而面對約瑟夫,這種直率竟然變得困難起來。
約瑟夫似乎察覺了他的猶豫,卻並未戳破,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輕輕行了一個優雅的道別禮。「卡爾,美好的時光總是稍縱即逝。謝謝你今天的陪伴,我想你該回去,去尋找屬於你的歸屬。」
卡爾抬頭看他,神情微微怔住,像是不太明白自己是否該離開。
「別這樣看我啊。」約瑟夫撐著下巴,視線凝望遠處,語氣中帶著些許無奈與調侃,「不想走也得走了。你總不能真的留下來,住進監管者的莊園吧?」
說罷,他伸出手,輕輕牽起卡爾的手,語氣溫柔地補上一句「我帶你去求生者莊園。那裡有很多與你同陣營的人類,你會交到許多朋友的。」
卡爾低頭,將被牽住的手緩緩收回,重新戴上自己的口罩。口罩下,他張口輕聲道「我……不需要朋友。」
聲音說得太小聲,即便是聽覺敏銳的約瑟夫也未能捕捉清楚。
*
「這樣真的好嗎?你就這麼輕易把到手的獵物放走了?」瑪麗依舊拿著她的珠扇,這回換上了一身純白花嫁禮服,站在窗邊,眼眸微瞇。
她滿眼疑惑地看著約瑟夫,語氣帶著一絲打趣與不解——這老狐狸今天竟然一點甜頭都沒討,還乖乖地把人放走?這可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你懂什麼,這叫欲擒故縱。」約瑟夫癱在桌上,一臉懊惱地用指尖在桌面上劃圈,「再說了,我也不喜歡強求的愛,一點兒也不浪漫。」
「哼,我只知道要是被別人搶走了,你連哭都來不及。」瑪麗挑眉輕笑,聲音宛如惡魔低語,「求生者那邊可有不少青春活潑的少女,一個個靈動可愛得不得了。」
「你就偏要這樣打擊我嗎?」約瑟夫苦著臉,蹙著眉頭。
「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瑪麗聳肩,一臉無辜,「倒是你啊,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怕不是還沒等人來,就先把人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