酢醬草的子葉,一葉是信仰,一葉是自由,一葉是愛情,而第四葉就是所謂幸運。 可是你送的五葉,卻從來未被賦予任何意義。
你說,它為何存在由我來定義。
什麼被允許,什麼將被唾罵……我的身軀,我的靈魂,深刻地與之相容,錯誤的情感,背德的糾纏,冷靜的瘋狂,彷彿從心臟深處傳出嘶喊,排山倒海般響徹整個荒園。
我矛盾的愛,就是它在我心中的意義。
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後開始的?而這煎熬折磨的盡頭又遙遙無期。
我們騙的過所有人的,卻唯獨騙不了彼此,…………哥哥啊,或許就這樣互不干涉、形同陌路,就是我們最好的結局吧?我願意等待,待著場浩劫逐漸平淡、平庸,直至遺忘。
「小熹,你畢業以後想做什麼啊?」錢雨薇問。
「我想當一位心理醫生。」我笑著回答。
「怎麼感覺你一直對心理這方面的東西情有獨鍾?」她向我靠了靠,期待也著我能說出個什麼新奇的。
「就是喜歡啊,沒有什麼理由。」我微笑著說道。
我其實是想著,若是看透了人類的情感,並透過更理智的層面來分析,我是否能如書上所寫一般平靜無波的面對自己。
「話說,你今年的寒假會回去嗎?我好像從來都沒聽過你分享寒假時你與家人的互動。」
我聞言一愣,隨後說道「今年會。」
「太好了!記得要帶你們那邊的特產給我喔。」
「我可不會白白為你服務。」
錢雨薇明顯一愣,而後笑道「你假期後兩週的宵夜,老錢我包了!」
「這還差不多。」
「你又不常吃宵夜,我賺翻了!」她得意洋洋地說。
「為了你,我肯定每天都吃。」我露出了更得意的笑容。
聞言錢雨薇故作無辜的說「大大,為了你的體重和我的錢包著想,少吃一點吧……。」
「反正我有某人一起分擔。」
我收拾好行李,戴上圍巾和毛帽,準備回去我懷念已久的家。
乘坐計程車的途中,我看見了一片雛菊花海,下方長滿了細碎的酢醬草,呼吸一滯,不敢再看。
「我回來了。」
寂靜而空曠的客廳,正佇立著一個修長的身影,聽見我的聲音,他緩緩抬起頭,放下了手中的書。
「小熹,你先去休息,一會再想午餐吃什麼。」他說。
他是我的哥哥,準確來說是堂哥,他叫駱鋮硯,額前碎髮隨意的散著,面容清秀俊逸,漆黑如夜的眸中不乏沉穩。嗯,他在我眼中,曾完美如神明。
「警隊的任務這麼快就好了?」我揚起嘴角。
「早一點回來陪你。」駱鋮硯接過我的行李「答應過叔母好好照顧你的。」
「沒必要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我也長大了。」
「但你仍是我的妹妹。」
聞言我瞳孔一縮,只覺心中一陣苦澀。
之後駱鋮硯一語不發,神色平靜的就像冬日裡蕭瑟的雪,對比之下,我才像是瘋了的那個。
「去休息。」他說道。
「好。」
我終究沉默走向自己的房間,打開房門,熟悉的擺設映入眼簾,兩個書桌、兩個衣櫃、蓋著防塵布的雙人床,一旁的書櫃上陳列著各種筆記本,純白的日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呈現一種溫暖的橙黃。
這些各色各樣的筆記本,其中一本被小心包了書套,夾著小書籤,精緻卻略有殘缺,是人為破壞的。
我手指輕撫過那可愛的小貓書籤,並小心翼翼地將筆記本抽了出來。
一打開,被撕下的頁面散落一地,我顫抖著撿起一張被膠帶一點點黏上的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勾起我那久遠回憶。
紙上寫著“
「今天,我收到了來自哥哥的畢業禮物,是一個很漂亮的貓貓書籤,我要把它夾在這本書裡……。」
後面的內容殘破不堪,無法辨識,但我可以完完整整地背出來。
「我真的好喜歡哥哥,他送的書籤也是,他也一樣喜歡我嗎?我可以一直和他在一起嗎?」
這些文字,是我在國中畢業時所寫的,或者說,這一整本書上所書寫的,都是我在對愛情最懵懂的年齡,寫出來似乎最能代表我心意的文章。
「都是些什麼黑歷史……。」我低聲笑道。
散落一地的書頁上面寫著的都是我和駱鋮硯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這些字跡愛昧而不似偽造,那一天,隱藏在書中的秘密被我爸發現了,他瘋了似的撕毀內頁,大聲咒罵。
「逆子!逆子!早知道就不要收養他了,就該讓他在那地方待一輩子!」
絕望與恐懼一點一點填滿內心,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一個謊言慢慢在腦海之中編織而成。
「這只是我寫的小短文而已。」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著,可我直視爸爸的眼睛,堅定地說道。
上面的一切都是幻想出來的,並不代表什麼,我亦在心裡欺騙著自己,我沒有言明文中的哥哥是誰,沒有將自己的罪惡光明正大地寫在紙上,思索至此,心中竟泛起絲絲僥倖。
「可是駱鋮硯在你生日時才送你一個書籤,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他嘴上依然謾罵著,也仍持翻閱著筆記,試圖找到蛛絲馬跡。
「我不能從生活中找靈感嗎?」
「……。」
「真的嗎?」
我看見他手上的動作一頓,可心愛的筆記本已經成了一堆碎紙,原先的恐懼瞬間轉換為委屈,淚水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真的。」我忍著淚水道,隨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房間。
出去的時候,我遇到了剛補習回來的哥哥,看見我紅著眼走出來,他眉目瞬間染上許多擔憂,他走到了我身邊。
「怎麼被罵了?」他問。
不知為何,我現在特別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想再讓他看到自己這個樣子,於是我朝書房走去,不理會他。
但我沒想到駱鋮硯竟然跟了上來,並把手抵在門邊,不讓我關上。
「爸爸有沒有打你?」
「沒有。」我回答,並更用力地試圖關門,想將他隔絕在外。
他聞言似乎鬆了一口氣,可還是微蹙著眉「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的筆記本被撕掉了。」我哭著回答他的問題,抵著門的力道慢慢減弱。
哥哥離開了,我順利地關上了門。
怔愣片刻後,我緩緩走向書桌,拿出數學作業,強迫自己關注題目,不要再想別的東西了,因為現在想也沒用,得出來的結論只會是毫無理智的,不如冷靜下來再做思考。
寫了很久很久,筆尖一頓。
沒關係,只是壞了一本筆記本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壞掉了,又不是失去了,寫在上面的文字依然會化作回憶,
永遠存於心底。
但是……寫了這麼久的東西就這樣毀掉了,果然還是很難過啊。
我最終滿意的看著已經完成的數學作業,抹去眼角的最後一點水漬,走出了書房。
抬頭一看,已經快十一點了,爸爸和哥哥一定睡了,可是我看見自己的房間竟還亮著燈,我出於好奇走了過去,總不會為了罵我熬夜熬到現在吧?
房間裡,駱鋮硯坐在地上,正用膠布一點點黏起那一張張被撕得粉碎的紙,他甚至還沒有洗澡。
注意到我,駱鋮硯揚起嘴角,可仍不能掩飾他的疲憊,濃烈的愧疚和羞恥瞬間充斥心頭。
「哥哥……。」
「沒關係的,就快拼完了,只是……後面的字看不太清楚,需要你來辨認。」他向我展示著成果。
「好。」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又染上了哭腔,於是駱鋮硯站起來,再次為我擦去淚水。
「不要哭啦。」他敲敲我的頭,輕聲說道「如果實在沒辦法修補好的話,哥哥就重新幫你抄一本新的。」
「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我還是鼓起勇氣問出心中的疑問,畢竟他都看見了所有內容,真的不會有任何疑慮嗎?
駱鋮硯微愣,隨後又笑了。
「怎麼會奇怪呢?你願意紀錄下有我的生活,不就代表我對你很重要嗎?哥哥很開心。」他伸手摸摸我的頭,還是那個溫柔體貼的哥哥。
我沉默下來。
「來吧,我們把它黏起來!」駱鋮硯作勢又要開始黏東西,我拉住他的衣角。
「哥哥……,不用再黏了,這樣就很好。」我揚起笑容。
「可是……。」
見他猶疑,我推了推他「快去洗澡,你明天不用上課嗎?」
「……好吧。」
於是,房間內只剩下了我一人。
我拾起這些早已黏補好的紙張,喉中剛哭過的乾澀就像是得到了清泉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是彷彿無邊無際的雀悅和欣喜,我將它們排列整齊,重新夾進書裡,那個貓貓書籤閃亮異常。
「小熹。」
——駱瑤熹。
一聲熟悉的呼喚將我從回憶中喚醒,但我的身體意識卻還並未從過去的記憶中徹底回歸,下意識地照著從前習慣的每一次,回應那個聲音。
「嗯!」我夾起自己的聲音,事後才發現,現在……並非我所留戀的過去。
但駱鋮硯卻好像並未察覺,只輕聲問道「你中午想吃什麼?」
「不知道。」我答地快速且毫不遲疑。
似乎是早就知道會得到這樣的答案,駱鋮硯拿起手機,將早已列好的菜單遞到我面前。
「謝謝。」我故作鎮定地接過手機,想了想,還是抬起頭「你沒有想吃的嗎?」
「主要是你想吃什麼,我現在沒有很餓。」他回答。
「我也沒有很餓。」
聽聞此言,駱鋮硯明顯蹙起眉「你什麼都不吃,是準備要飛升了嗎?」
我啞口無言,在我的印象裡,駱鋮硯一直是溫柔而沉穩內斂的,我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竟然會被他陰陽怪氣的責備!
是在警隊裡變成這樣的嗎?那他這些年都發生了什麼事呢?思索至此,我竟發現自己對現在的駱鋮硯一無所知。
是啊……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一個人怎麼可能沒有任何變化呢?
「沒有。」我回答他「我很晚才起床,才剛吃完早餐。」
駱鋮硯看起來有些愣,我才驚覺自己的語氣在不自覺中,顯得有些悲傷。
「……好吧。」他輕輕地關上房門,離開了。
一時間內心湧出愧疚,我不該和他甩臉色的。
「哥哥!」我走出房間叫住他。
聽見我的聲音,駱鋮硯回過頭,我看見了他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我想吃附近那間小八水餃了。」我依照過去的印象,隨便亂答了一間店,但駱鋮硯卻眼神複雜。
他斟酌開口「小熹,那間店好像倒了。」
「我靠,這麼尷尬!?」我脫口而出,這是我和朋友自由而毫無顧忌的說話方式,這下更尷尬了。
「不然,我做給你吃吧。」駱鋮硯神色如常的提議道,隨後不容拒絕的走進了廚房。
我也跟了進去,畢竟這個廚房可是很多年沒有使用了,上面佈滿灰塵,而他的身體,不太適合碰這些東西。
「哥,我來清理就好了,你只需要負責烹飪。」我先他一步拿起抹布和拖把,對他露出笑容。
「會不會太累?」駱鋮硯問。
「比起讓我站在熱到窒息的鍋爐前,我寧願打掃,真的。」我盡量讓自己的神情看起來是真的不願受熱,而非擔心他的身體。
「好吧。」說罷,他便走出廚房。
目送他離開後,我拿起清潔用品,開始打掃,他還是有一點沒變的,若非必要時刻,不會有多餘的話語。
在我的印象中,駱鋮硯有很嚴重的哮喘病,可他考上刑警了,好像又不是那麼嚴重。以前過年大掃除,我都會搶著把他的工作做完,我看過他生病的樣子,在醫院裡,隔著玻璃看病房裡的他,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種感覺,但我再也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每次我幫駱鋮硯打掃時,他都會在旁邊看著,不停詢問我要不要幫忙。
想著想著,就打掃好了廚房,我伸了個懶腰,將所有東西歸位,隨後走出了廚房。
「好了?」駱鋮硯坐在沙發上,長腿交疊,手中托著我剛才在翻的筆記本。
「嗯。」我回應著他,心下一驚,真的不想再讓他看見這些東西了。隨後我便發現,地上乾淨了許多,桌上多了各種食材與生活用品「你剛剛去買東西了嗎?」
「嗯。」
「你還順便清理了客廳?」我看向垃圾桶裡的口罩和手套。
「對。」
我不動聲色地裡打量著他的臉色,一點也沒有發病過的樣子,他在我打掃廚房的時間內買了食材,還把廚房以外的地方全部打掃乾淨了,效率之高,嗯,他真的不一樣了。
似乎是看見我的神情變化多端,駱鋮硯笑了笑「我沒有小時候那麼病弱,在這些年,也學會了很多東西。」
「喔。」
「所以,你還打算只吃水餃嗎?」他再次放下了書,並看向我,漆黑的眸子在我眼中卻璀璨如星,裡頭的溫柔笑意將我包裹,滋潤著在我心中關於他的荒蕪枯園,院中的酢醬草重新恢復生機,再次佔據了這片天地。
它稚嫩、新鮮、不經事事,卻依舊頑強的彷彿堅不可摧。
這種熟悉感覺令我深刻的沉迷,也讓我由衷的恐懼,一時間,苦澀的幸福與纏綿的悲傷齊齊湧上心頭。
我內心所期盼的,最不想要失去的,從來都不只是他溫柔的笑容,而是那總如幻影般若隱若現的……!
但世人不會接受這樣的情感,我將這份渴望深埋於心,駱鋮硯,我在那片絕處逢生的荒原中無聲呼喚,一瞬間,無數歹念回應了這個名字,於是閉上雙眼聆聽這罪惡,並立誓將由衷懺悔。